賤籍凰冠

婚禮

繼七夕之後,月牙村已經許久沒這麽熱鬧了。

周定風找人算好了日子。

荔知與裴燼的婚禮,宜早不宜遲,簡單但必須特別鄭重。

婚禮就在山下的鬼宅了。

雖無良田千畝、箱篋百抬、十裏紅妝……

但月牙村的村民都把這當作自家的大事來辦。

紅色妝點了整個村莊。

果樹豐收,沉甸甸的果實下累累的枝條上,紅色喜紙隨風舞動。

荔知手工活不太行,其實也用不著她動手……

素衣嫂子給她織好了嫁衣,村裏繡活最好的苗嫂子給繡了百鳥朝鳳。

更別提百年好合的被子鋪蓋,整整十六床。

城裏的慈仁堂更送來了鳳冠,金絲掐成的鳳凰展翅欲飛,流光溢彩。

到那日——

大紅的囍字剪得精巧,貼在門窗上。

院子裏的長桌上,放滿了村民們湊份子送來的見禮。

雖不貴重,但都是厚厚的心意。

主婚人正是李鐵山。

重量級的,村裏何曾有男女結婚動用了如此等級的村官。

他特意換上了兒媳給做的新外衫,笑容滿麵。

當看到院中的的一雙新人,目光中淨是欣慰。

——終於修成正果了啊,這對情侶。

周定風站在他身旁,平日潑辣能幹的婦人,今日也收攏了音量。

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腳不沾地地忙前忙後。

待到在婚房見了正在梳妝的荔知,眼眶瞬間紅透了。

大喜日子,可不興流淚……

她一路看著荔知,由界碑前捎著一個單薄包裹的小孤女,到現在坐在窗前的待嫁女郎。

她用袖子擦擦眼角,嘴裏念叨著“真好,真好”。

荔丫頭的丈夫,雖然不是他們選的。

但是裴燼,他們放心。

從不摻和村中事的裴蘭溪,今番也端坐到了主位上,是荔知與裴燼的證婚人。

為這場樸素的鄉村婚禮,增添了一份清貴與莊重。

吉時已到。

院子裏喧鬧的村人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跟著裴燼,來到了那扇貼著囍字的房門前。

裴燼上前敲門。

待與屋內的阮紅淚和李萱兒,有來有往了幾個回合,又遞進去幾個紅包後……

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麵打開。

李長河特地從邊關趕回來,背著荔知邁過火盆,送到裴燼身邊。

燒得旺盛的火光,映在裴燼的大紅喜袍上……

更襯得他充滿異域風情的棕發碧眼,俊極了。

月牙村的婚禮沒那麽多窮講究。

在村裏年輕人的起哄下,周定風遞給裴燼喜秤,他當眾挑開了荔知的蓋頭。

陽光就這麽恰恰好地照在新嫁娘的臉上……

一時之間,整個院子都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荔舉子能幹、有才學。

長的麽……硬要說,看長了,也挺順眼的。

就連日常伴她左右的阮紅淚阮娘子,都比她要俏麗一些。

荔知的嫁衣霞帔,與頭上的鳳冠,交相輝映,熠熠生輝。

本來新娘子就格外好看。

而今日,她更是卸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本來的真容。

沒有濃妝豔抹,隻是淡淡敷了粉,唇上點了些口脂。

烏黑如雲的發絲挽起,鳳冠之下,是一支裴燼不知從哪兒尋來的、瑩潤簡單的玉簪。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她的臉。

眉眼濃麗如彩繪,鼻梁秀挺如峰巒,粉唇若花瓣噙朱丹。

最妙是眉間天生一點朱砂痣,恰似雪原落梅……

竟將那份逼人豔光,生生化作了近乎神性的悲憫。

教人望之魂悸。

哪裏是平庸到寡淡的顏色!

簡直是豔麗到不可方物的,神仙妃子一樣的容顏!

村裏人沒見過傳說中的牡丹。

他們這裏窮山僻壤,養不起那樣精貴的花樣。

但硬讓他們來說……

眼前的荔知分明就是牡丹盛放一樣的靈秀鍾極。

村裏年輕的後生們甚至不自覺地紅了臉。

如此豔光瀲灩,直逼得人不敢直視。

美得不像凡塵中人。

美得讓整個月牙村都為之失語。

“咕咚。”不知是誰先咽了一口口水,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抽氣聲、驚歎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天爺啊……荔、荔知原來這麽……”

“原說荔舉人手藝像是仙女下凡,但……這、這荔舉人自己簡直就是仙女下凡!”

“裴燼這小子真是……真是走了天大的運氣。”

裴燼卻是寵辱不驚。

無論知娘麵容如何,無鹽或豔極,都是知娘自己。

他知道他要的、他所舍命追逐的,是知娘這個人,便足夠了。

李鐵山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眼中豔讚……

——之前周定風說荔丫頭長得一副神仙麵孔,他還覺得自家老婆子是因愛生憐,生生影響了審美,卻不想,這是完全的實情。

他高聲喊道:“吉時已到!新人行禮——”

婚禮儀式按照月牙村流傳了千百年流程,平穩進行。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裴蘭溪和李鐵山夫婦),夫妻對拜。

每個環節,裴燼都無比鄭重,仿佛已經演習了千遍萬遍。

每個動作,都像是在默默宣誓。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

周定風忍不住又開始抹眼淚,她鐵娘子的名號,今天真是敗了個幹淨!

但是,她高興!

她小聲對李鐵山說:“真好……這兩個孩子,真好、真好……”

“禮成——送入洞房!”

李鐵山用最大的嗓門宣布了婚禮結成。

“恭喜恭喜!”

“早生貴子啊!”

裴燼的臉紅得厲害,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美夢終於成真的激動。

他小心翼翼、幾乎是屏著呼吸……

牽起了不知自己偷偷、牽了多少遍的,荔知的手。

像是牽著無雙珍寶,在眾人善意的哄笑和注視下,一步步走向他們精心布置過的新房。

一進入這個隻屬於他們兩人的私密婚房,外麵喧囂的人聲仿佛被隔開了一樣……

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今日卻是賦予了不一樣的意味。

裴燼一手反手關緊門,另一手卻依然緊緊攥著荔知的手,不肯鬆開。

鬧著一直要結婚的是他,等到了這一天,無措的也是他。

荔知看著他這副模樣,方才在眾人麵前的些許羞澀反倒褪去了。

心中湧起無限的柔軟和憐愛。

她輕輕晃了晃被他握緊的手,聲音帶著笑意:

“阿燼,你打算一直這樣站著嗎?我又不會跑了。”

裴燼像是沒意識到荔知說了什麽,依舊如同木頭樁一樣站著不動。

荔知看向喜服之下,兩個人握得緊緊的手,搖了搖:

“我的手都快被你攥麻了。”

裴燼這次倒是聽明白了,如同燙到一樣猛地鬆開手,又慌忙抬頭看她。

天青色的眸子裏滿是慌亂和歉意:

“對、對不起……我……”

他語無倫次,急得額角都冒了汗。

“先去敬酒吧,我們一起。”

荔知安排道。

裴燼卻皺了眉,像是守護寶貝的獨狼,把荔知摟得更緊了些,嘟嘟囔囔:

“不想去……不想他們看你。”

——今天開始,知娘就是他的了,他隻想把她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荔知又好笑又暖心,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

“哪有成婚不敬酒的?都是鄉裏鄉親,平日裏多虧大家照應。而且……”

她眼波流轉,帶著一絲狡黠,順著他的毛,往上捋:

“你不想讓大家都知道,我是你裴燼明媒正娶的妻子嗎?”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裴燼的心思。

他眼睛一亮,立刻點頭:

“想!敬酒,就去敬酒!”

“那咱們敬完酒就回來,好不好?”

荔知像之前教他做人一樣地哄著他。

裴燼這才不情不願地放開她,但又像連體嬰一樣牽起她的手,鄭重無比:

“好,敬完酒就能回來了吧?敬完酒咱們就回來!”

他的“回來”二字,咬得格外沉重,都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了。

兩人整理了下略顯褶皺的喜服,相視一笑。

手牽著手,再次推開房門。

走進了那片屬於他們,充滿祝福和喧鬧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