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籍凰冠

傷痕

院中已開宴,人聲鼎沸。

看到新人出來,眾人再次爆出熱烈的歡笑。

被裴燼一直牽著手的荔知看向院子裏……

所有她熟識的人,都來了!

最初幫她打井、修屋的三位師傅,賣肉的豬大壯,養禽的周嫂子,罐頭工坊裏的男男女女……

城中慈仁堂的單郎中、茯苓嫂子和玉竹,合作多年的羅大哥……

甚至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被荔知刺了不知多少回的孫九鼎也找來了月牙村,還特地包了個極大的紅包……

裴燼牽著荔知的手,昂首挺胸,接受著眾人的祝福。

酒一杯杯地喝下去,像是永遠都不會醉一樣。

村人太過熱情……

隻要碰頭,便是永遠是敬不完的人,永遠喝不盡的酒。

周定風怕新人喝多了誤事,找人幫襯。

不語來到裴燼身邊……

今日他也穿上了人生中最好的衣服。

——是對自己過去癡戀的告別,也是對未來的體麵。

裴燼看向他……

男人與男人之間無聲地交流,盡在轉瞬之間。

他接過了裴燼遞過來的酒杯,繼續迎接村民們的祝福。

阮紅淚在花樓裏養成了千杯不醉的體質,替過了荔知……

她這輩子恐怕沒有自己的婚禮了。

知娘的婚酒,她喝得高興!

在眾人善意的目光中,裴燼與荔知再次回到婚房。

裴燼天青色的眸子裏,閃爍著滿滿都是對未來幸福的確定。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他的春天,終於徹底到來了。

當真正洞房花燭的時候,裴燼卻哭了。

他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發現了被重重淩虐的痕跡。

他哭,並不是因為知娘的貞潔。

知娘都如此坦然,他又何曾在乎!

隻是……

——疼嗎?

他撫摸過那些已經黯淡的,卻讓人看起來心疼到無以複加的傷疤。

——這些重要的傷痕,是我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證明。

荔知看著他的眼睛,她親自選的小狼,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裴燼也好,周嬸子也罷,都見過她曾經不願說出的,最黑暗的那段過去。

那日從山上被救下來,她發了高燒,迷迷糊糊間,知道嬸子在扒她的衣服。

該是被這滿身傷痕震撼,嬸子停了片刻。

但馬上,她就叫退了所有人:

“年輕大姑娘療傷,圍著這麽一屋子人,算是怎麽回事!”

她記得嬸子當時是這麽說的。

然後就不管不顧地,一遍遍用烈酒替她降溫。

從那之後,嬸子也從未詢問過她一身傷痕的緣來。

從那之後,她便決定,一定要好好、好好地對待裏正一家,就像對自己的真正的家人一樣。

裴燼也是。

在看到這些本應是恥辱的痕跡時。

雖說他依然赤子之心……

但蹲在花樓裏監視阮紅淚那麽多天,後來又參與營救被淩辱的阮紅淚……

該懂得,不該懂得,他應該都懂了。

在看見這些傷痕的時候……

他卻問她:

“疼嗎?”

裴燼以為知娘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完美的。

他也以為自己終於得償所願,定會變身為狼,喪失理性。

但當戀人褪下喜服,露出暖玉般的身體時……

裴燼卻難過起來。

如此美的驚心動魄的纖麗身體,上麵卻有毀滅般的傷痕。

即使愈合也難掩當時觸目驚心的慘烈與深入骨髓的痛楚。

是淩虐與屈辱的印記。

纖麗的後背,交錯著已經泛白,卻依舊凸起像被什麽燙傷的痕跡。

大腿內側,有被抓傷摳挖的傷痕。

平素看不到的腳踝處,甚至有曾經被長期捆綁禁錮留下的勒痕印記。

這些傷痕,不知為何,卻造作地如此美麗。

如同花灼。

裴燼想起了知娘對於婚姻的抵觸。

他的淚從眼裏無法抑製地湧出,沿著新嫁娘纖麗的脊線滑落,盛放在深深的腰窩裏。

吻,如同鳥羽般……

先是落在背後的蝴蝶骨上,然後落在朵朵綻放的傷痕上,被輕輕舔舐著,如同療傷。

右手的傷痕被吻著,裴燼停了下來……

“我記得這處,是因為救我,被我咬傷的痕跡。”

他的吻,又來到荔知的膝蓋:

“當日被我撲倒,摔得很疼很疼吧?”

“以後……以後再也不讓你因我受傷了。”

這樣的痛苦太過鮮明,讓人難以呼吸。

可是於這彼此安撫的痛苦之中,又盛放出了情欲……

眼前的知娘眼角眉梢、靈魂肉體無一不是模擬著他的最高理想一一鍛造的。

那麽純美可愛,卻又那麽穠豔惑人。

纖纖勁瘦的腰肢,仿佛被他用手合住就要折斷了,低吟的聲音像是山中的妖精,如此勾魂入骨……

知娘曾說過,通過肉體發生關係產生聯係,是膚淺的。

肉體之間的緊密關係,隨時會像花朵一樣,枯萎殆盡。

但是此刻,如果不通過這種方式來確定……

他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的新娘將會消失在哪裏。

不知道由誰先開始……

唇在狠狠廝磨,舌在互相追逐纏繞,熾烈的燎原孽火焚燒盡所有感官觸覺心音理性。

裴燼確是想要保護這份美好的,

卻又更想要讓戀人為自己露出狂歡和痛苦到極點的,獨屬於自己的,更加噬魂蝕骨的美麗來……

被如此溫柔卻又如此要致命地包裹著,滿溢出來的愛戀,燃燒盡血與骨的痛苦……

“你的每寸肌膚,每滴血液,每塊骨骼,以及身體裏的所有思想靈魂,都是我的!我的!!

我會不停地追隨你,讓你陪我一起生一起死。

畢竟,能夠如此跟你親密的人,隻有我而已。

所以,不要離開我!我再也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是諾言嗎?

卻像是懇求。

是懇求嗎?

卻像是哀鳴。

荔知於裴燼懷中睜開眼睛……

肌膚相觸的溫度好溫暖,溫柔得都想讓人落淚了。

她的青春和人生,都被埋葬在前世今生,不為人知的時空裏。

她不住地顫抖著,

眼角浮出淚水,

她隻能伸出手去,緊緊抱住戀人寬闊堅實的背

把最後的尖叫咬在無聲的歎息裏……

唇與唇疊合的熱度裏

已經……已經不能思考了。

在幾千幾萬個已經破滅的繁華迷夢裏

是誰在切切呼喚誰的名字

是誰又一次茫然不知所措弄丟了誰?

天堂太遠,他們誰也碰觸不到。

被從身後,以保護的形姿環抱著自己的戀人,已沉沉睡去。

荔知的手輕輕覆上戀人的……

幸福的戀人們手牽手,走在人世間。

仿佛一切甜蜜如常……

但事實真相隻有彼此才知道。

今夜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

一定會有兩個人眼神交匯,邂逅、陷入新的戀情。

也必定會有人選擇分開,別離、靜靜拉下終幕。

曾經的她,為了追求虛妄的“愛”,獨自遍嚐孤獨,

但現在的她,正是因為心中有這樣的存在,才會變得無比堅強。

曾經為了別人的認可,被傷害被擱淺痛苦不已,

但正是因為有心心相愛的人,所有傷痕最終得以平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