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男人的青梅竹馬
小劉背上行李,周潤卿推著母親往病房外走,她緩緩跟在男人身後,渾身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仍記得剛住院時,還在街道辦醫院,那時母親癱瘓不醒,所有兵荒馬亂隻有她一個人扛。
攥著單據跑上跑下,病房日夜隻有她一人看守,還有籌不到醫藥費的窘迫與辛酸,隻有她自己清楚。
如今有人替她拎起沉甸甸的行李,替她分擔照顧母親的責任。
她望著前方男人推著輪椅的挺拔身影,以及周遭小護士們投來的八卦目光,內心免不了一陣局促。
母親醒了過來,還能住進環境更好的療養院,對她來說,沒有什麽比這更幸運的事。
從昏暗的醫院走廊出來,陽光也像是為此刻慶賀,漫過瓦房的脊線,將斑駁的牆體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金邊。
內心那塊石頭也落了地,渾身都被暖陽熏得軟乎乎的,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連腳步也變得輕快了些。
走到醫院大樓門口,周潤卿吩咐:“小劉,去把車開過來。”
“是,團長。”
小劉忙雙手提溜著行李跑向停車場。
粗尼龍線網兜裏,裝滿了鍋碗瓢盆,不似旁人行李那麽規整。
走路時本就顛得叮咚作響,動作幅度一大更是跟串不成調的鈴鐺似的。
林語秋聽著這叮叮當當的響聲,忽然內心有種難以形容的羞赧與窘迫。
她快步跟上去,語氣誠懇:“小劉,我來拿吧。”
小劉憨笑道:“不用了,林同誌,你和團長在這裏等著。”
警衛員小劉一走,身旁仿佛靜謐地能聽見因拘謹無措而心跳加速的聲音。
她不敢抬頭,轉身的瞬間,卻還是望見輪椅後那道頎長又陌生的身影。
看著母親投來的殷切視線,又笑容溫柔走到母親身旁,握著母親的手,語氣輕柔解釋:“媽媽,我們是去療養院。”
母親情況有所好轉,能含糊發出聲音,嘴角也掛著往日溫婉的笑意。
母親發出“他”的口型,明顯是詢問身後的同誌是誰?
林語秋對周潤卿是感激又無措的,卻不知如何向母親開口。
不經意抬頭,瞥過男人清雋的側臉輪廓,下頜角的弧度透著股軍人特有的淩厲勁兒。
忽然,許是察覺到她的注視,男人掀眼望過來。
那一瞬,那張英俊到令人心窒的麵龐,投來一道居高臨下睥睨的目光,像細窄的刀鋒,在她心底飛快劃過,留下一陣說不清的麻意。
林語秋迅速錯開視線,緩了幾秒,才彎腰朝母親輕聲細語道:“是哥哥的戰友。哥哥的撫恤金也是他送來的。”
母親許是想起往日大哥身穿軍裝的模樣,眼眶瞬間紅了,蒙上一層霧蒙蒙的濕意,那份無法言說的悲慟,使氣氛都有些凝結。
周潤卿目光微垂,餘光掃過女人話落後偷覷過來的慌亂眼神,並沒有當場拆穿兩人的真實關係,而是穩穩地扶住輪椅,語調平緩沉穩地說:“伯母放心,今後我會照顧好小秋。”
男人的話語透著令人信服的篤定,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內心,漾起細碎的漣漪,為這份相識數日的陌生摻了說不清的安定,又帶著讓人無措的慌亂。
林語秋急忙去看母親的反應,隻見母親朝她溫柔一笑,眼底滿是疼惜和拖累的愧疚。
記憶裏溫柔強大的母親,此刻竟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麵,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下,酸澀得厲害。
小劉很快開車過來,停在住院部門口。
周潤卿推著輪椅上前,先將林母放上車,又在林語秋上車時,伸手過來欲扶。
林語秋瞥過那隻指骨修長,又一看便充滿力量感的大手,禮貌而客氣道:“不用了謝謝。”
她踮腳扶住車門框,另一隻腳借力蹬著車身下沿,往裏進時卻忽略了這車底盤過高,一時沒撐上去,往後仰了下,忽然撞上一道寬闊又結實的胸膛。
她臉頰騰得熱了,偏過頭滿臉歉意:“不好意思。”
卻在回頭的瞬間,唇角又不小心擦過男人的下頜,一道從潔白如玉的白襯衣領飄出,好似山間林霧般的清香,混著溫熱呼吸的輕柔香氣拂過鼻端,好聞得令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語秋迅速轉過頭,尷尬得像隻鵪鶉一樣埋著頭,粉潤的頰邊露出一抹紅來。
那抹紅落在男人眼裏,卻像往日夏天海島椰子林摘下來解渴的紅荔枝,透著令人想要剝開嚐一口的水潤清甜。
周潤卿不動聲色多看了兩眼,才收回目光。
一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輕握住她的臂彎,將她半抱著托了上去。
合上車門,又往副駕駛走。
忽然一道甜美的聲音從住院部門口傳來,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潤卿。”
車窗外的男人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林語秋也好奇朝車窗外張望,瞧見竟是病房見過的那個漂亮女醫生。
她沒穿白大褂,而是換上了便服,肩上還挎著紅十字藥箱。
一件月白色棉絨線衣,下身鵝黃色細格紋的半裙,勾出婀娜柔婉的身段,在餘暉下,像一抹溫柔的月光,透著令任何人都會心動的柔美。
她不禁低頭看著自己,穿著不顯眼的粗布工裝,衣角袖口都磨到破損。
被扣上資本家的帽子,連往日最喜愛的衣裙都無法再穿。
她按捺住內心的失落,緩緩平複,又忍不住望向窗外。
女醫生瞧見是周潤卿後,又眼睛一亮,拔腿朝著男人的方向跑過來,聲音也拔高幾分,帶著明顯的雀躍。
“潤卿,真的是你,你是來接我的?”
林語秋望著車外的女同誌,從她的語調裏聽出幾分在外人麵前絕不會有的撒嬌意味,尾音輕輕晃著。
她曾經在謝清微麵前也是這副模樣。
忽然很想看清這個對她而言,尚且陌生的未婚夫,此刻會是什麽神情,可惜男人背身而立。
她聽見周潤卿聲音和緩道:“今日不巧,來接一位老人出院。”
忽然,女醫生朝車內看來,撞上她的目光,神色僵了一瞬,又略帶詫異地勾唇笑道:“潤卿,車裏人是?”
周潤卿也轉過頭來,看見車內她還來不及躲開的目光,語氣幹脆得沒有任何遮掩的餘地:“未婚妻。”
林語秋沒想到他會如此坦然,在外人麵前吐露兩人的關係。
她看見女醫生瞬間僵硬的麵容,那眸中不可置信的破碎,酸澀,不甘,甚至是強自鎮定的牽強笑容,都給她一種難以言說的負罪感。
如若不是為了報恩,周潤卿不會娶她,而她也深知,嫁給周潤卿是為了母親得到更好的治療。
“你什麽時候有未婚妻,我怎麽不知道?沒聽伯母說過。”
“剛定的。”
“那恭喜你。”
女醫生話落,便紅著眼,倉促轉身離開。
周潤卿拉開車門,坐進來。
小劉想必也是認識女醫生,看了眼男人欲言又止,又咳嗽一聲,啟動了車子。
林語秋望著車前座男人的後腦勺,內心不由得想起女醫生方才那熟稔的口吻,可她又有什麽資格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