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像我家那台十年沒開機的收音機
蘇蔓心裏叫苦不迭，那位置離風暴中心未免太近了點。
但在眾人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在那張真皮椅子上坐下，把手杖小心翼翼地靠在一邊。
她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會議繼續進行。
發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集團副總裁之一，趙啟明。
他正慷慨陳詞，語氣痛心疾首。
“…‘悅動生活’這個品牌，從立項之初我就持保留意見！是，我承認，初期市場反響是不錯，掀起了一點水花，但諸位看看後續的投入！”
他拿起一份報表，用力抖了抖：“持續的、巨大的營銷費用！研發成本一再超支！為了那個什麽快閃店，投入了多少資源？結果呢？一場鬧劇！差點被原料斷供和黑稿打垮！”
他的目光掃過蘇南和蘇遇，帶著明顯的指責意味。
“蘇總，蘇總監，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集團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我們不能拿著股東的利益，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新概念！它的回報周期在哪裏？可持續性在哪裏？”
蘇遇抬起眼，聲音清冷地反駁：“趙副總，項目的長期價值和品牌效應，不能單純用短期財務報表來衡量。‘悅動生活’已經成功吸引了年輕消費群體的關注，市場份額正在穩步提升…”
“穩步提升？”
趙啟明嗤笑一聲，打斷她：“那點提升，抵得上巨大的投入嗎？”
“我們蘇氏的根本是什麽？是地產、是金融、是高端製造！這些才是穩健的、可靠的利潤來源！而不是這些花裏胡哨、隨時可能過時的所謂潮流！”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我們應該做的是深耕主業，鞏固基本盤，而不是盲目擴張，追求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穩健！各位，做企業最重要的是穩健！”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隻有趙啟明的聲音在回**。
他的支持者，幾位年紀較大的董事，紛紛點頭附和，交頭接耳。
“老趙說得在理，創新不能忘了根本。”
“是啊，攤子鋪太大，容易出問題。”
支持蘇南的幾位年輕高管則眉頭緊鎖，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蔓聽得昏昏欲睡。
這些車軲轆話來回說，什麽穩健啊根基啊，無聊透了。
她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指，眼神開始飄忽。
穩健…聽起來就跟她家裏那台老古董一樣…
就在趙啟明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被一種保守派占盡上風的壓抑沉默籠罩時，蘇蔓無意識地小聲嘟囔了出來。
“穩健得像我家那台十年沒開機的收音機，除了占地方積灰，還能幹嘛…”
她的聲音其實並不大，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偏偏就在那個寂靜的間隙，這句帶著濃濃嫌棄和困意的吐槽，異常清晰，一字不落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蘇蔓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縮了縮脖子，試圖把自己藏進椅子裏。
“噗----”
一位一直支持改革的年輕部門經理沒忍住，低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不停抖動。
會議室裏那劍拔弩張的壓抑氣氛，瞬間被這聲笑和那句離譜的吐槽撕開了一道口子。
蘇南以手扶額，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蘇遇的嘴角緊繃，她迅速低下頭，假裝翻看文件。
趙啟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氣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精心營造的嚴肅批判氛圍，就被這麽一句離譜的話打得稀碎！
“你…蘇蔓！你這是什麽態度！”
趙啟明指著蘇蔓，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尖利：“這是董事會！不是你可以撒野胡鬧的地方！蘇總，這就是你帶來旁聽的人？”
蘇南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笑意，抬起頭，表情恢複了一貫的溫和從容。
“趙副總，稍安勿躁。蔓蔓隻是旁聽，表達方式可能…直接了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陡然變得犀利。
“不過，她的話也提醒了我們一個問題，穩健不等於固步自封。如果因為怕風險就拒絕擁抱變化，那和一台十年不開機的收音機，確實沒有本質區別，都會被時代無情淘汰。”
他看向趙啟明，語氣平和卻鋒芒畢露：“趙副總如果對‘悅動生活’的具體數據有疑問，我們可以會後單獨詳細探討。但在方向上，我認為集團必須保持創新和開拓的勇氣。”
“否則，今天的穩健，可能就是明天衰落的開始。”
蘇遇適時接話，聲音冷靜，數據翔實，開始逐一反駁趙啟明的質疑，將會議拉回專業的商業討論軌道。
但經蘇蔓這麽一打岔，趙啟明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已然泄了大半。
他鐵青著臉，聽著蘇遇的分析，不時強硬地插話反駁，試圖重新奪回主導權。
“用戶數據可以造假！口碑可以灌水！”
“即便數據為真，投入產出比也無法匹配！”
“高端製造才是未來的方向，這些輕浮的消費品隻會拉低蘇氏的格調！”
會議變成了拉鋸戰。
支持趙啟明的元老們強調穩健和傳統利潤，支持蘇南的少壯派則更看重未來市場和品牌年輕化。
雙方引經據典，數據來回拋擲，辯論越發激烈。
蘇蔓如坐針氈，徹底老實了，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心裏祈禱會議趕緊結束。
漫長的爭論後，最終並未達成明確共識。
會議在不愉快的氣氛中結束。
董事們陸續離場，趙啟明經過蘇蔓身邊時，重重哼了一聲，眼神冰冷。
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蘇蔓第一個拄著手杖躥起來就想溜。
“小蔓。”
蘇南叫住了她。
蘇蔓苦著臉回頭：“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蘇南看著她那副慫樣，無奈地笑了笑，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道：“下次…盡量在更關鍵的時候‘走神’。”
蘇蔓：“…啊？”
蘇南卻沒再多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蘇蔓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琢磨著哥哥這句話，好像…不是在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