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她隻想領盒飯

第九十六章 蘇遇的過去(上)

拒絕了淩雲後,蘇遇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清理疥癬之疾,而非另擇良木。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原則。

隻是,對峙後的疲憊,以及對無休止內耗的厭倦,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她需要一些具體而實在的東西,來穩住有些飄忽的思緒。

恰好,辦公桌上躺著一份待審閱的企劃書,是關於集團今年重點項目“新芽計劃”的下一階段方案,主打教育與鄉村幫扶。

蘇遇收斂心神,指尖在冰涼的觸控板上滑動,點開了文件。

項目背景介紹裏,提到了幾個擬重點幫扶的鄉鎮名稱。

其中一個地名,卻輕輕刺了她一下。

清河縣,石泉鎮。

一個被她刻意封存在記憶角落的名字。

那裏不是她生物學上的故鄉,卻是她真正意義上認知這個世界的起點,也是她所有堅韌與疏離的鍛造之地。

企劃書裏提到,石泉鎮中心小學是本次幫扶的重點對象,校舍年久失修,師資力量匱乏。

附帶的幾張現場照片,低矮的磚房,坑窪的操場,斑駁的黑板…

與她記憶中並無二致。

一種莫名的衝動,讓她點開了日程表,將原定由項目經理帶隊的前期考察,改成了自己親自去。

理由?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重大項目,需要最高負責人把控風險,確保集團投入的每一分錢都落到實處。

這個理由足夠理性,足夠符合她蘇總監的人設。

幾天後,蘇遇獨自一人,開著輛低調的SUV,駛向了石泉鎮。

她沒有通知當地政府,也沒有帶隨行人員,隻想進行一次最真實的摸底。

車子駛下高速,轉入省道,然後是更加狹窄蜿蜒的鄉間公路。

窗外的景色從規整的農田逐漸變得有些荒涼,遠處的山巒是一種蒙塵的黛青色。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蘇遇搖下車窗,讓微涼的風灌進來。

導航提示,石泉鎮中心小學就在鎮子邊緣。

她將車停在距離學校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步行過去。

學校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舊。

紅磚牆體的顏色已經褪得發白,鐵製校門鏽跡斑斑,操場上是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幾個自製的水泥乒乓球台孤零零地立著。

正是上課時間,校園裏很安靜。

循著隱約的讀書聲,蘇遇走到一間教室的窗邊。

窗戶玻璃蒙著灰,裏麵坐著二十幾個年紀不一的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

講台上,一位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先生,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那背影…

蘇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先生轉過身,麵容滄桑,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

他扶了扶老花鏡,目光掃過窗外的蘇遇,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課。

是他。

陳老師。

那個在她因為幹農活遲到而被其他孩子嘲笑時,會淡淡說“進來吧,下次早點”的老師。

那個在她因為買不起練習本,隻能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時,默默把自己用剩的粉筆頭送給她的老師。

那個在她考上縣裏中學,家裏卻不想讓她繼續念書時,親自上門和她那重男輕女的父母談了一個下午,最後歎息著塞給她一小疊皺巴巴鈔票的老師。

蘇遇站在原地,沒有進去相認的打算。

她隻是隔著布滿灰塵的窗戶,安靜地看著。

角落裏,一個小女孩正低著頭,手指在課桌下方悄悄動著。

蘇遇的角度剛好能看到,女孩是在用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演算著黑板上的數學題。

因為沒有本子,也沒有筆。

那一刻,蘇遇仿佛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

下課鈴響了。

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湧出教室。

陳老師收拾好教案,也走了出來。

他走到蘇遇麵前,打量著她,眼神裏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

“姑娘,找誰?”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蘇遇張了張嘴,此刻竟有些詞窮。

她該怎麽說?

說我是當年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每次都考第一的蘇遇?

說我現在是蘇氏集團的總監,來這裏考察幫扶項目?

最終,她隻是微微頷首,用了最中性的回答:“您好,老師。我路過,看看。”

陳老師渾濁的眼睛又仔細看了她幾眼,似乎想從她過於精致幹練的衣著和清冷的氣質中找出點什麽。

他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指了指辦公室的方向:“我去喝口水。你要是沒事,可以隨便看看。”

他佝僂著背,慢慢走遠了。

蘇遇沒有離開。

她信步在小小的校園裏走著。

廁所是旱廁,散發著不好聞的氣味。

所謂的“圖書室”,隻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書架上的書籍寥寥無幾,且大多破舊不堪。

操場邊緣,她看到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樹枝,真的就在泥土上寫寫畫畫,爭論著剛才課上的一道題目。

“這裏,應該先算括號裏麵的!”

“不對,老師說乘除優先!”

蘇遇的指尖微微蜷縮,她走到那塊土地旁,蹲下身。

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青草的味道。

一個小男孩抬起頭,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漂亮姐姐。

蘇遇沒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拂過地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和符號,指尖傳來泥土微涼的粗糙觸感。

就是在這片土地上,她曾經一遍遍地演算,將那些抽象的公式和定理,刻進自己的腦海裏。

知識是唯一的武器,是逃離既定命運的繩索。

她抓住了,沒有鬆手。

可現在,十幾年過去了,為什麽還有孩子需要重複她當年的艱辛?

“姐姐,你也懂數學嗎?”那個小男孩怯生生地問。

蘇遇回過神,看著男孩黑亮的眼睛,裏麵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她點了點頭,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懂一點。”

“那你能教我這道題嗎?”男孩指著地上一個畫錯了的輔助線。

蘇遇沉默地接過他手中的樹枝。

樹枝粗糙,握在手裏有些硌人。

她俯下身,在泥土上清晰地畫出了正確的幾何圖形,線條幹淨利落。

“你看,這裏,連接這兩個點…”

她耐心地講解著,語氣平靜,邏輯清晰。

小男孩眼睛越來越亮,用力點頭:“我懂了!謝謝姐姐!”

其他幾個孩子也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題。

蘇遇沒有絲毫不耐,一一解答。

在這個破敗的鄉村小學操場,在散發著泥土氣息的地麵上,她暫時卸下了蘇氏總監的身份,隻是一個傳遞知識的過客。

陳老師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手裏端著一個搪瓷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感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蘇遇解答完孩子們的問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塵土。

她走到陳老師麵前。

“孩子們…很聰明。”她說。

陳老師喝了口水,看著操場上重新開始寫畫的孩子,眼神悠遠:“是啊,都很聰明。就是條件差了點。沒辦法,窮啊。”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蘇遇說:“我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很多像他們一樣,像…以前一些孩子一樣,有靈性,肯吃苦。就是缺個機會,缺個好點的環境。”

蘇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間低矮的校舍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單薄。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她需要做點什麽。

不是為了回報,也不是為了慈善的名聲。

僅僅是因為,她曾從這裏走出,她理解那種被困於方寸之地、卻渴望看見更大世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