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十五章.兵工廠

八

他們站在“少女之愛”號的甲板上,看著南方大陸沿岸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微弱,直到它們全部消失在迷離的水霧之中,天邊隻剩下一道魚肚白。

少女之愛是一艘票價便宜的遠洋船,全船除了船長休息室有一張軟鋪,其他都是硬板床,甚至有十多個人擠睡在稻草上。甲板沒有舞池,隻有提著水桶叫賣牡蠣的小販,還有賣灌肉餅的婆娘,她魁梧得賽過水手。

明夜歌不在乎它的簡陋,何況近期隻有這一艘船開往莫陵頓。

明夜歌為男孩施洗,並告訴他,自己將永遠是他的教父。男孩換洗幹淨,穿了一身整潔的衣服。他對一切感到新鮮,尤其是蔚藍的大海,但他無法表達自己,隻能發出嗚噢的感歎聲。

明夜歌為小男孩買了一隻餅,小男孩每吃上一口,都會認真地盯著餅看上一會兒,像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美味的食物。隨即他越吃越開心,最後幾乎是在笑聲中吃完了這隻餅。那微小的快樂著實令人可憐。

天色越來越黑,蒼穹一望無際,星空像是一張冰冷又透明的罩子,將黑與藍色的樹脂與碎銀慢慢凝固。男孩在迷人的夜色下微微搖晃,陶醉在隻有他自己明白的心事裏。當他看見月亮,總以為那是唾手可得的東西,不停跳躍試圖抓住它。

很快他暈船了,跑到一邊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垂頭喪氣地坐下。

明夜歌取出一枚銀幣,舉在油燈下給他看,銀幣在水氣中反射出一輪輪淡淡的光。

“月亮是天父的寶石。”明夜歌說道,“這是你的寶石。”

他把銀幣交到男孩手中攥著,男孩把它窩在心口,傻乎乎地樂了起來。

“很抱歉,在我不知情的幾年,使你受了不少苦。我雖孤獨一人行走於世,但會盡最大的能力,找到願意收留並善待你的人。你雖然不同於平常人,某方麵是弱於他們,但不代表著你沒有生存的權利。從今天起,我要教會你,怎樣作為一個人活下去,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而是作為一個真正有血有肉的人,活下去!”

男孩隻顧玩耍著硬幣,似乎並沒聽他說什麽。他難看與憨傻的模樣,不免令人為他的未來擔憂。

明夜歌撫摸著他的頭發,“說實話,起初你令我感到非常為難。對我而言,不令一個人失望,是我這一生最難許的一個誓言。我習慣了與惡魔打交道,我習慣了一個人獨處,我習慣了世上所有的不理解與冷嘲熱諷,但我卻不習慣讓一個人相信我一定會做到不讓他失望。可是你的遭遇卻令我明白,即便我無動於衷,冷漠不問,我可能還是會傷害到一個人。倘若如此,為什麽我不鼓起勇氣來,為你做些什麽呢?約瑟,此刻我向你保證:我將盡力不再讓你看到世上的罪惡。我保證。若你感到難過,大聲告訴我,我不善於猜測他人的心思,但我會努力改變。對不起,也謝謝你,約瑟,你或許是我一個全新的開始。”

男孩哼哼了幾聲,像是聽,又像是沒在聽。他揉揉眼睛,是困了。

明夜歌笑了,溫柔地抱起他,帶他進船艙睡覺。

北方大陸莫陵頓,高山綿延,終年白雪皚皚,但這裏分布著奧倫納斯國好幾座著名城市,更有極負盛名的紫羅蘭大教堂。北方教會的勢力牢固而強大,它是教皇最初崛起的土壤,也是他永遠無法割斷的權力臍帶。

作為教皇經常停留的地方,也是教會氛圍凝重、審核盤查最嚴格的城市。明夜歌很少會來到這裏,但現在,他為約瑟辦理了新駐人口證明,把他帶到這裏,並最終帶他來到了由紅葉石楠與蘋果樹環繞的阿瑞斯兵工廠——奧金頓大帝留下的第四皇家衛隊的榮耀之所。他們的子嗣幾乎全部棲息在這裏,成為世上最強悍的鑄造匠隊伍。世人稱他們為“熔岩之手”,能將最堅硬的鋼鐵鍛造成最鋒利的武器。

他們是曆代國王最寵愛的一支部隊,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奇兵良將。他們在所有戰場威風披靡,而和平年代卻又甘願默默無聞地終日與鑄造為伴。他們有皇家獨家賞賜的火鷹獸旗與各項恩寵,全國資源任他們需求使用,但他們卻一直低調,隻創造付出,而從不索取。如若不然,這支勢力必將嚴重妨礙到教皇。好在他們從不過問世事,也不諂媚依靠於任何人。

教皇既無法籠絡控製他們,也不敢打擾他們,阿瑞斯兵工廠因此成為一塊神奇的地方,雖刀銳劍利,其純粹與幹淨,卻遠遠淩駕於某些教堂。

明夜歌來到了這裏,並得到老朋友——身為兵工廠設計師首座的威瑟斯汀長老的熱情接見。此行,明夜歌正是要將這孩子托付給他。

“十多年啊,你竟然走了十多年才想起回來看看我!快同我說說你的所見所聞,一定遇到了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長老坐在輪椅上,望著這位久違的老友,興奮地捋著白色胡須,“快同我說說!我乏味的人生隻能靠你的故事來潤色了。”

“我在貧瘠之地建了一座教堂,教一些人學習文化與醫療知識,並改善了他們的種植方式。”明夜歌和男孩坐在壁爐和餐桌的前麵,他一邊教男孩如何用刀叉吃飯,一邊簡單幾句話講完了自己的經曆。

“用了十年時間,停留在一個地方?!這可不像你。”長老搖搖頭。

明夜歌抬頭,看著房內一張越來越完整的壁畫。十多年前他來這裏時,那幅畫還隻是一些潦草的線條,現在,畫上密布的猛獸與機械的細節越來越豐富了。

長老推動輪椅來到巨幅壁畫前,拿起一根教杆指點起畫麵。“你應該明白這幅畫的含義,看這些部位、這些獸,都是你到過的地方。這麽多年來,‘火柴頭’四處建造的大型建設——這些機軸,很多不過是障眼法。”教杆在畫上發出咄咄的聲音,“隻有這些地方才是最重要的部分。等到把它們連接起來,組成五芒星圖案,他耗費幾十年的基礎建造就要完成了。”

“你就把它掛在客廳裏?你就不怕他來拜訪你的時候,看出端倪嗎?”

“就憑他?!這張畫哪怕掛在他的臥室裏天天讓他看,他也隻會像個愚蠢的瞎子什麽看不到。他迷信神魔之學已經到了癡狂的地步,完全忽略了科學技術的發展。他隻知道吃,哪懂得食物結構?這些血肉的肌理和機械解構,對‘火柴頭’和他的黨羽而言就是天書。”長老哈哈大笑,“我不也是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待著?他又發現了什麽?我們每年在國王的生日宴上會麵一次,他和其他人一樣都要尊稱我一聲阿瑞斯大長老,哈哈哈!”

明夜歌點點頭。

他熟知威瑟斯汀長老的秘密與他的仇恨。威瑟斯汀曾經狠狠癡迷神魔之學,而他口中的“火柴頭”,正是教皇摩德•威廉。在教皇還是孩提和少年的時候,長老一直是他的家庭教師,正是他灌輸給幼年教皇一項強大並神秘的知識。威瑟斯汀自己隻是迷戀於它的傳說,卻沒料到那稚子當了真,而這之後連續發生的事情,更是出乎他意料。

當威瑟斯汀飽受迫害幾近絕望時,他的阿瑞斯血統拯救了他。兵工廠派出“弟兄會”,悄無聲息地將他轉移回來;又因他非凡的創造天賦,他得到了上一代長老會的賞識與器重;再然後,他成為了阿瑞斯的新一任領袖,這一時期也是阿瑞斯鑄造技術發展最快的時期。

除此之外,天父還顯示了他更大的神跡。威瑟斯汀患上了罕見的白化病,這使他深栗色的皮膚完全蛻變成雪白,包括全身毛發;瞳孔顏色也變成了金黃。而且,為了防止教皇追蹤迫害,他拔掉了自己四個槽牙,減肥並且蓄起長長的頭發和胡須,改變口音和寫字方式,這使他最終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白魔法師。

後來,教皇在某個地方監獄裏發現一個瘋子,誤以為是他,大費周張地將這人綁進教廷,想從他那裏問出秘密,可瘋子能說出什麽?最終被他折磨致死。

關於威瑟斯汀前半生的事情,便徹底了結了。

“他成天做那個白日夢,現在不知道派出多少人馬,在四處尋找著‘權力之星’的蹤跡。”

“世界上真的有‘權力之星’這種東西嗎?”

“當然有。《古王國書•黑暗卷》上記載,它應該是一柄類似權杖的東西。”威瑟斯汀指指明夜歌道,“我原本不該再關心玄學之事,但是你的存在,尤其是你的所見所聞,讓我相信《古王國書》的記載。在那時候,天父在人間安排了許多擁有像你一樣的能力的使者,他們記錄了各種神奇的事,尤其是這一樁——得到‘權力之星’並在五芒星法陣中完成儀式的人,即成為與天地永壽的世界之王。‘火柴頭’的年歲也在一天天增加,再不想點辦法,就隻能與吾等平庸之輩一起等死了,哈哈哈。”

威瑟斯汀總拿這事當成樂子取笑,因為他相信教皇永遠不可能找到“權力之星”,倒是明夜歌這樣的人有可能成功。

可惜明夜歌隻對幾句弦外之音別有觸動——曾經有許多像他一樣的人行走於人間,而最後他們都被天父召喚回去了。他笑不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請照顧一下這個孩子吧。”明夜歌轉開話題,“恕我擅自主張,我將他的新身份登記在阿瑞斯名下。除此地之外,我想象不出還有誰更具耐心與同情,還有何處比阿瑞斯弟兄們更友善,能不歧視這樣一個殘疾兒童。請你在供他吃穿之外,多教他一些知識,倘若他怎麽也學習不了,就請教他依靠體力生活,打鐵甚至打掃都可以。不讓他生同禽與獸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