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鳥

十六章.洛丹倫城堡

威瑟斯汀打量了一下約瑟。從男孩進門起,他就感覺這是一隻長相醜陋的小動物,灰頭土腦地坐著吃食。“好啊,我當然可以收養他。不過接下來,你又要去哪兒?”

“我十多年沒有回過洛丹倫,我要回去看一看。”

“那是要回家去看看?不知洛丹倫城堡是否還像以前一樣……”

“應該如舊。”

“何時再過來看望我呢?”

“我是這孩子的教父,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看看他成長和學習的進展。”

聊到這裏,話題像是斷了,二人都沉默起來,隻有小男孩吃飽了肚子,狠狠打了個飽嗝。他趴在桌上,眼皮發沉,很快就睡著了。

洛丹倫城堡坐落在山岩之巔,被一條赤色的河流環繞著,僅有一座石橋連接著下山的道路。河水終年泛著番紅花的顏色,厚爛的軟泥一旦翻出河床,就像油畫筆抹在了潮綠的岸上,堆疊出亙古的顏色。

在城堡下岸,盛放著一大片黃菖蒲,它們交頸而立,像是情人比肩,在火紅的太陽下竊竊私語。因那風景的顏色太過熾烈,洛丹倫城堡又被稱作“愛人城堡”。隻是由於帶著被遺棄的洛丹倫皇後的故事,還有一些更為離奇的傳說,這裏人跡罕至,唯有環流而過的河水滾滾濺濺,綿延不絕,把那些傳說中的愛情帶到不知哪裏去了。

明夜歌策馬飛馳在山道上,遠望著,是一個瀟灑的飛行著的影子盤山而來,隨後一騎直奔向城堡中。

他的視線首先落在城堡外的墓園中。上次走時,他把城堡鑰匙放在了墓園的祈禱室中,在天父神像下。他去取時,屋子裏灰塵一片,蠟燭也燃盡了,鑰匙在石台上生了鏽。

他簡單地打掃一下,去開城堡大門,但鑰匙折斷在鎖內。

他隻好用衣服包住石頭砸開鎖,然後悄然進入城堡,像個賊一樣回到自己家裏。

一樓是高高的石步階台,通向二樓的舞廳與餐廳,並另有兩扇門通往馬廄與地下傭人室。馬廄內曾圈養著各種名馬,衛兵隊威風地走來走去,飼馬人唱著歡快的歌謠工作著,但現在,這裏空空****的,隻剩下枯腐的馬草。這裏也曾有石階通往一層半的大廚房,近十隻大灶終日燃燒,廚師忙碌,佳肴不斷,但現在,這裏沒有一絲煙火。

繼續往上是主宴會廳,主人台上是權貴者的寶座,奧金頓大帝與洛丹倫皇後曾在這裏擺過婚宴招待她的娘家人,宴會排場一點兒也沒有遜色給國家城堡。幾步石階通向一旁寬敞明亮的舞廳,那裏曾終日樂隊演奏,嘉賓如潮,舞蹈從未間斷,但現在,這裏琴弦是斷的,殿室四角結著蛛網,窗子被灰塵蒙住,光隻能稀疏地一縷縷照射進來。

穿過回型通道,步入二層半,這裏是高達雙層的城堡劇場。每當巨大的風琴演奏起來,就知道又有一出好戲要上演了。貴族們酒足飯飽後湧入這裏,聚精會神地欣賞起舞台上的愛恨與情仇。明夜歌走到這兒時停留了一會兒。他童年的時候,洛丹倫雖已沒落,但舊日的皇族氣勢尚不曾改變,那些奢靡的風氣保留下來,所以他清晰記得這裏演出過的最好的戲碼,那台詞念頌響亮,仿佛還是昨天。

“你殺死我,卻洋洋得意……”

如今都不再了。

啊!他嘶吼一聲,回應的隻是回音。

他轉身繼續往上走,進入女眷休息室。洛丹倫的女子實在太多了,麵容姣好,姿態嫵媚。睡午覺時,她們與女仆們來到這兒,換上輕紗薄縷,在隔開的豪華包間裏,在紫紅色錦綢與華蓋的圓**,三三兩兩躺下休息。這兒有很多雕像、小噴泉與琳琅滿目的書籍,石孔雀的口中還會吐出芳香的薰煙,若隱若現地包裹著女性們的曼妙肢體。這裏是男嘉賓被完全拒絕的一處奢華區域,尤其是最裏頭由女衛兵站崗的一間,那兒隻有處女可以進入,有一座玫瑰花池和精油按摩師,供她們放鬆身體。

這兒還有一條秘道可以直通觀星室。很小的時候,母親帶著他走過一次,他便記住了。觀星室邊上有一間臥房,正是他的。小時候,因為他流露出來與眾不同的靈力,家人便安排他住在這兒,讓觀星師教導他。可惜那些觀星師隻會將星相與命運和愛情聯係在一起解釋,而他迷戀星空以外的事物,他信仰那位世界唯一的創造者——天父。

城堡荒棄後,他經常從這裏走近路。他匆匆回到自己房間,取水清洗,換上過去的製服。家裏為他製作了太多衣物,足以令他幾輩子都穿不完。他打開自己的錢箱,僅僅是小時候攢的零用錢,便是一摞摞的金幣。

這時,觀星室的大座鍾敲響了。黃昏時分。忽然地,你可以清晰聽到城堡內開始有人陸續走動;隨即,樓下的風琴聲傳了上來;那些觥籌交錯的聲音也隱隱約約地出現。人們的歡笑與交談,還有盛大的舞會,都陸續開場……

明夜歌沒有一絲驚訝,因為這是洛丹倫為世人所傳道的另一個秘密——從每一個黃昏時分開始直至通宵達旦,死去的人們就像生前一樣重新回到這裏歡聚。

你聽得到盛宴如昨,卻看不見衣香鬢影。它們也感受不到你。你站在繁華的人群之間,而你是透明的;那些人的世界盛世依舊,你卻形單影支。你呐喊你嘶叫,這些都沒有用。

隻有任它們去熱鬧。

因此,即便洛丹倫城堡裏有許多值錢貨,因它鬧著“群鬼”,也無賊敢來問津。

明夜歌取了本書,回到**翻看起來,沒一會兒就要睡著了。他聽見了母親推門進來叫他下樓去看戲的聲音。過去,她會來到床邊坐下,輕撫少年的麵龐,在他額頭上印下似水柔情的一吻;如今,他隻能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每天重複一遍。

他心弦發顫,畢竟暌違十年。

但他隨即便平靜下來,看了一會兒書,累得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