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朝霞滿天,又是新的一天,一整夜都沒怎麽睡的李昂,紅著眼睛,伸了個懶腰,他匆匆洗漱完畢,準備出門上班。
“咚咚咚—”隨著一陣敲門聲響起,楊麗華清脆的聲音也悠然飄來:“李哥,在嗎?”
李昂環視了一遍室內,確認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才慢悠悠打開了門:“麗華,早!”
“李哥早!你是不是著急去上班啊?”見李昂神色焦急,楊麗華略微有些尷尬。
“嗯,起晚了,怕是會遲到。麗華,有事兒嗎?”
“哦,李哥趕時間,我就不打擾了。”麗華一邊往回走一邊說,“我就是想提醒李哥一下,看新聞早報說,明皓小區一帶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凶手仍然外逃,那裏比較偏僻,李哥送快遞時一定注意安全啊。”
“哦?”李昂神色驚愕地問,“凶殺案?真可怕呀,不過你怎麽知道我送那一片兒?”
“嗬嗬,我隻是瞎猜的,快遞員的辛苦我是知道的,城市的各個角落都要覆蓋到呢。”
“那一片兒我倒是送過,不過不經常送,謝謝關心。”李昂笑笑,似已準備出發。
楊麗華歎了一口氣:“唉!凶手太殘忍了,殺了兩個人不說,還引起了周圍居民的恐慌。”
“殺了兩個人呢?”李昂大惑不解,他又很自然地把楊麗華讓了進來,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
“唉,最近的治安好亂。”楊麗華說,“房東敲不開門,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後,發現女房客失蹤,一個神秘男子慘死家中。警方已在全力緝凶,可真凶還逍遙法外。”
楊麗華頭一次走進李昂的房間,她好奇地環視了一圈客廳,樣式陳舊的家具,笨重的大電視,沙發上隨便堆放的衣物,確實像所有單身漢的住所一樣,簡陋、雜亂,隻是地麵異常幹淨,像是剛剛擦過,兩個臥室門則緊閉著。
“麗華,家比較亂,讓你笑話了。”李昂接了一杯水遞給她。
“謝謝。”楊麗華接過水杯。
“相信警方一定很快會抓到凶手的!”李昂冷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警方可不是吃素的。”
“已經太晚了,我就不耽擱你時間了。”楊麗華有些拘謹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歎息道,“唉,神秘男子慘死,經推斷可能是他女友的盧姓女房客也離奇失蹤,隻怕已遭毀屍滅跡,警方初步排除了熟人作案的可能,而將犯罪嫌疑人鎖定為—”
“都有眉目了?”李昂難以置信地問,“麗華,你剛才說警方鎖定的犯罪嫌疑人是?”
“社會閑雜人員,諸如送外賣的,水電維修的,以及送……送快遞的。”說到這時,楊麗華臉一紅,難為情地望了李昂一眼,“李哥,好奇怪,連你們這行業都受到了懷疑,不過,這隻是警方初步的推測罷了。”
“警方真這麽說的?”李昂神色古怪地凝視著她,“麗華,你的消息倒是夠靈通的。”
“哦,李哥,上次跟你探討過的推理小說,我又有新思路了。”
“哈哈,我要先聽為快!”李昂漫不經心地坐了下來。
“嗬嗬,李哥上次的點子很妙呢,隻是關於結局,我還是想按自己原來的構思寫,李哥,你該不會怪我吧?”
“當然不會,作者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見,不能受讀者的意見左右,因為讀者的口味太龐雜了,你永遠不可能滿足所有的讀者,所以才說,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嘛!”
“李哥,想不到,你對小說的理解比我深刻多了。那我就獻醜啦。其實連開頭的構思,我也都改了。”
“哈哈,別賣關子啦。”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那一天是七夕,外麵下著大雨,一個送快遞的男人敲開了一個名叫盧秀雅的女人的家門。”
“盧秀雅?”李昂臉色變了,“為……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
“因為她正好是濱湖新區凶殺案現場的女房客呀,”楊麗華眼珠子轉了轉,“我寫小說,喜歡從現實生活就地取材的!啊,李哥一打岔,我又忘了說到哪兒了。”
“你說七夕那天,一個送快遞的男人敲開了盧秀雅的家門。”
“對,然後他把她約了出來。下麵,我們就簡稱盧秀雅為小雅。雙方一個是有生理需要的單身男子,一個是應召女郎,所以一拍即合,決定去單身男子的住處過夜,下麵,我們就簡稱他為L。L和小雅快進門的時候,無意間正好撞見對門鄰居小楊也回來了,小楊笑著跟L打了個招呼,問小雅是誰,L便謊稱小雅是他的女朋友。”
李昂徐徐點了一支煙。
“L和小雅進門後,閑聊了起來,L說自從他六歲那年,很疼愛他的姐姐失蹤後,他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姐姐的下落,漸漸的,他就開始喜歡比他年紀大的女人。過了一會兒,L去洗澡,小雅無意間拉開了L的衣櫃,發現裏麵有很多女人的情趣內衣,顏色、款式各不相同,幾乎是一個情趣內衣博物館。每條絲襪上都貼著小標簽,分別寫著:‘2002年七夕,取自夢露’‘2003年七夕,取自小倩’‘2009年七夕,取自可人’‘2014年七夕,取自蕭黛兒’……她看著看著,不禁渾身戰栗起來,從鼻尖涼到腳,這時牆上投射出的巨大黑影已悄然向她逼近,一雙大手扼向了她的咽喉。”
“於是L就殺了小雅?”李昂哂笑著問道。
“嗯,還沒講完呢,當天夜裏,L便進行了分屍,這時候,小雅的手機接連收到了幾條微信,是一個叫周斌的男孩發來的,說是如果再不回複微信,他就去她的住處找她,再找不到的話他就要報警了。L先生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回複說:‘周斌,一個鍾頭後,你去家裏找我’。然後他拿起從小雅身上搜出的鑰匙就出門了。一個鍾頭後,周斌敲響了小雅的房門,可他才一踏進去,就被一隻煙灰缸擊中了後腦,暈了過去,於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就和濱湖新區凶殺案的情節一模一樣了?麗華,你講完了?”李昂無聲無息地往她的方向挪了一下。
“還沒說完呢,”楊麗華甩了甩馬尾辮,“L清理現場後,又返回了自己的家中,繼續清理現場,他決定先把屍塊放到—放到哪裏最好呢?”楊麗華輕盈地站了起來,朝廚房走去,李昂緩慢地跟著她的腳步,楊麗華笑著,“嘻嘻,冰箱在這裏喲!”
“當然是放在冰箱裏最好,對不對?”李昂一動不動站在楊麗華對麵,緊緊盯著她的手。
“對!”楊麗華作勢欲拉開冰箱門,李昂的瞳孔猛然收縮了。
但楊麗華很快把手收回,走向衛生間,李昂嘴角的肌肉**了一下,隻見楊麗華站在衛生間門口說:“但L必須先把衛生間徹底清洗幹淨了,因為裏麵的場景實在太觸目驚心了,就像是修羅地獄。”說著,她輕輕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可是L的拖布卻恰好被對門小楊借走了,是這樣的吧?”李昂笑了,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不錯。”站在衛生間裏,楊麗華掃視了一眼光潔的瓷磚和地麵,款款走到了牆鏡前,優雅地整了整劉海兒,接著說,“所以L必須得再去買一把拖布!”
“於是故事就又跟你上次的構思接上了,他用了一晚上清理殺人現場,並在第二天中午,L還去小區的草坪上喂流浪狗,並被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稱作愛心叔叔。可是小姑娘過後又發現,流浪狗的粑粑裏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小蟲子’?對吧,麗華,這時應該講完了吧?”李昂將手慢慢伸向了口袋。
“還沒講完呢,”楊麗華脆生生地一笑,優雅地從衛生間踱了出來,站在緊閉的臥室門前,“L先生喂完狗後,春風滿麵地回到了家中,他要躺在臥室的**美美睡個午覺,這時候,老家的父親來電話了。”
“哦?等等,麗華,我忽然有個奇怪的想法,L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後,還沒反應過來,老父親便在另一端語無倫次地喊道:‘兒子,你給我聽好了,天大的喜事啊,你失蹤二十多年的親姐姐找到啦,終於找到啦!你快去找她!她就住在你現在上班的城市裏,濱湖新區明皓小區,快去找她,對了,她現在的名字叫盧秀雅!’”
“啊?盧秀雅成了L的……姐姐?”楊麗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笑得腰都彎下了,“李哥,這個情節是不是……太荒誕了一點兒呢?”
“或許吧!於是接下來的情節,是不是又該跟你上次的結尾連上了?”李昂看了一下表,卻沒有要走的意思,“L得知被他殺害的小雅居然就是失蹤了二十多年的大姐姐以後,頓時天旋地轉,他聲嘶力竭,發出了野獸般的哀號!然而事已至此,他隻有接受現實,繼續毀屍滅跡。可是他的所作所為,早被對門的小楊暗暗看在眼裏,小楊甚至在L喂流浪狗的時候,都悄悄尾隨在後。功夫不負有心人,小楊根據小姑娘的提示,終於在狗糞中發現了可疑的殘留物,她懷疑那很可能是人骨,便想讓警局的朋友拿去化驗。而她一點都不知道,死亡的危險也正在悄悄向她逼近,因為L已經察覺到了她對自己的威脅,在他看來,這個直覺敏銳、礙手礙腳的女孩,已經知道得太多了,如果再不對她下手,他就會徹底被她給毀了!麗華,你說,情節這樣發展,L殺死對門的小楊是不是就已成為定局?”
“殺了……殺了小楊?”楊麗華掩口驚呼,“如果是這樣的結局,這個故事就沒有一點意義了,任何一部懸疑驚悚小說,不論過程中凶手是多麽狡猾殘忍,但結局都隻有一個,那就是—正義必將戰勝邪惡!”
“憑什麽戰勝?就憑她一個弱小的女子,而她的對手卻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麗華,你說,她究竟憑什麽呢?”李昂雙手抱在胸前,斜視著她。
“所以我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楊麗華接著說,“隨著小說情節的進一步推進,小楊也漸漸發現了L鮮為人知的一麵,表麵上他是一個殺人魔王,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似乎有著不為人知的淒慘過去。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無緣無故從一個精神正常的人,變成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魔王,這中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舊事,一段因愛生恨的情路曆程,一段暗無天日的生活遭遇,都可能是令L發生劇變的重要前因,而L作為一個良心尚未泯滅的人,竟然還……”
“夠啦,夠啦!”李昂忽然情緒高昂地反問道,“你自以為很了解L的內心世界嗎?不,你不了解他,你更沒有殺過人!”
“對不起啊,李哥,瞎掰這麽多,又害你上班遲到啦。”
“不好意思,剛才有些失態了,”李昂長舒了一口氣,眼神閃爍不定,“麗華,你到底已經知道多少了?”
“知道什麽?”
“我是說,關於濱湖新區凶殺案你知道多少了?”李昂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垂柳,“警方如果不快點抓住凶手,城市這麽大,他可能會逃竄到任意一個角落,甚至是……我們小區,也許他就在你我的身邊也說不定啊。”
“不會那麽巧吧?李哥,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啊。”楊麗華攏了攏劉海兒,“我走了,李哥,快去上班啊,不然會被扣工資的!”
“等等,麗華!關於那個小說的結尾,我還有話說。”李昂居然悠閑地點起了一根煙,“我想L最後不會殺死對門小楊的。”
“為什麽?”
“因為小說中的L是一個內心異常封閉的人,但就在他對小楊起了濃烈的殺心之時,一次偶然的注視……”這時,李昂像是隱含著某種期待一樣,凝視著楊麗華的眼睛,“他竟欣喜地從小楊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渴望,是那種對犯罪的渴望!你知道,其實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隱藏著犯罪傾向,理論上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殺人凶手,但為什麽隻有極少數人會殺人呢?假如受到特定環境的激發……”
“特定環境?”
“比方說上了戰場,平時再懦弱的人也會為了自保而殺敵。再比如,如果在一座荒島上,隻剩下我和你,食物很少,一個人吃了,就意味著另一個人會餓死,這種情境下,你和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殺死對方,甚至把對方當作食物。”李昂長長地吐了一口煙霧,“繼續回到小說,殺人狂魔L先生看著小楊的眼神,欣喜若狂,就如一個饑渴的老工匠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他堅信,在他這個師傅的熏陶和**之下,小楊必將青出於藍!所以他決定不但不殺小楊,還要將她收為同伴—”
“同伴?”麗華大笑,“一男一女竟成了拍檔,一起大殺四方?哈哈,接下來的情節走向,是不是該向美國電影《雌雄大盜》致敬了?小楊憑什麽要答應他?”
李昂淡淡地說:“如果L告訴小楊,她麵前隻有兩條路可選,要麽被殺死,要麽一起殺人,她會怎麽選?”
“哦……”
“所以小說裏的小楊,一定會苦苦哀求L不要殺她,為了保命,她隻能答應L的一切條件,包括殺人。”
“所以小楊不但會感激對門L的不殺之恩,還在他的**之下,成了他的最佳拍檔?哈哈,李哥,小說是不是應該改名叫《感謝對門不殺之恩》了?”
“她當然應該感激他,因為……”
“對了,李哥,要是按我原來的思路寫下去,小楊已發現了狗糞中的可疑物,如果再有進一步的發現,”楊麗華興衝衝地走進衛生間,在洗漱台前仔仔細細地搜索著,突然,她顫抖地捏起一根長長的頭發,激動地嚷道,“如果她又在L家中發現了一根女人的頭發,於是把狗糞中的可疑物和頭發一起交給警方鑒定,如果二者的DNA完全相符,是不是就可以斷言:L,就是殺害小雅的真凶?啊!李哥你……”
隻見李昂一刹那間臉色死灰,目光充滿怨恨:“麗華,這玩笑開得太過頭了吧?”
“啊……李哥,對不起,我可能談論得過於入戲了。”楊麗華嚇得手一鬆,那根長長的頭發便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我該去上班啦。”李昂臉一沉,下了逐客令。
“我走了,李哥對不起對不起!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隻是……”楊麗華仿佛逃一般溜了出去。
楊麗華一進家門,一個聲音就悄悄在她耳邊說:“臭丫頭,你的膽子也忒大了吧,到底有沒有收獲?”楊麗華居然像變戲法一樣,笑嘻嘻地又捏起來一根頭發:“當然有啊!”
“哈哈,希望他能按你所預測的那樣做,那他就中計啦!”那個聲音笑著說,“你知道我暗中給你撐腰,分明就是有恃無恐嘛!”
“嘿,回頭我再聯係你,畢竟現在一切都隻是推測。”
“臭丫頭,要是他不是凶手,我擅自離隊的事兒被崔隊知道,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放心,我有預感!”
與此同時,在對門的房間內,李昂跪在衛生間的地麵上,發瘋一般搜尋著,終於,他發現了那根長長的頭發,小心翼翼地捏起來,端詳良久,啪地摁著了打火機。隨著灰燼被馬桶衝走的聲音,他喘息著,擦著額頭的冷汗。媽的!他憤恨地咒罵著,臭娘們兒,是你逼老子的!他陰沉地笑了。
他鎮定自若地走出家門,站立片刻,緩緩敲響了楊麗華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