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池老師教我的兩件事

◆文/郝明義

當你義無反顧的時候,不論對方是何種龐然大物,不論你是多麽矮小,照樣可以迎麵給他一巴掌。

我在韓國釜山出生,讀小學、中學,然後來台灣讀大學。中學的時候,有個級任導師,名叫池複榮。

池老師個子矮矮的,戴圓圓的眼鏡,神色和藹。她講一口流利的中文,但不是中國人。她父親是韓國抗日名將,因此她在中國東北成長,輾轉大江南北。

池老師除了是級任導師外,也教我們韓文。

我向她真正學到的,卻是另外兩件事。

我學的第一件事情,是在一堂周會課上。

每個星期二下午的最後一堂,是級任導師擔任的“周會”課。那天黃昏,夕陽從後麵的窗口灑進來,把教室照得光亮耀目。我們在練習開會的議程。我有一個提案,進入表決的程序。由於沒有人舉手讚成,我覺得很尷尬,就嚷著說算了,我也不投票了,撤銷這個提案。

池老師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我沒看到她的人,但聽得到她說話的聲音:“郝明義,你不能說就這樣算了。就算沒有半個人讚成你,你還是要為你的提案投一票,因為這是你自己的提案。”

我麵紅耳赤地舉手投了自己一票,全班惟一的一票。

到底是什麽提案,同學那麽不捧場,已經毫無記憶。但那一堂課,給我影響深遠。不論日後求學,還是出來工作,每當我想起什麽別人認為荒唐的念頭,或是沒法接受的構思時,總會有個聲音提醒我:“就算沒有半個人讚成你,你還是要為你的提案投一票。這是你自己的提案。”

我學的第二件事情,是在一次郊遊。

我們去一個海灘。同學們戲水,我就在岸邊負責看管大家的鞋子。閑來無事,惡作劇地把鞋子藏進沙裏。

要回家的時候,大部分鞋子都找到了,有一雙就是找不出來。我無地自容,但無助於鞋子的出現。

天色越來越暗,場麵有點兒混亂,出現了一個人。個頭不小,醉醺醺的,手上拎了個東西,就是那雙鞋。我們向他要,他偏不給,欺負我們是小孩子。

在這個當兒,池老師過去了。她矮矮的個子還不到那人的肩膀。她很簡單地說了幾句話,要鞋子。醉漢嬉皮笑臉地,有點兒不三不四。這個時候,突然“啪”的一聲,她揚手給了那人結實的一記耳光。

聽多了不要惹韓國醉漢的話,我的心懸在半空。

晚風中,池老師站在那人麵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接下來,那個醉漢把鞋子交給她,咕噥了一聲,走了。

太神奇了。一個個子那麽矮小的女人,可以堅定地給一個大漢一巴掌。那一巴掌,也像一粒種子,在我心裏慢慢地發芽。事實上,隻有多年後,我才感受到其中的力量:當你義無反顧的時候,不論對方是何種龐然大物,不論你是多麽矮小,照樣可以迎麵給他一巴掌。

是的,池老師教我的,就是這兩件事情。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