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困苦時聽到這句話

◆文/[英]凱特琳·卡特利吉

我認為在這所陰沉的學校裏,你最明亮可愛。可惜我能欣賞的時間隻限於這一堂課,而不是一整天。

二戰期間,在飽經轟炸的曼徹斯特,小孩子都嚐盡艱苦。那時民生拮據,朝不保夕,許多家庭經常要上當鋪,我家也不例外。

不過,我的父母非常樂觀進取,努力持家,不失尊嚴,全家和樂融融。

爸爸身體健壯,頭腦靈活,幾乎什麽事情都應付得了,包括木工和一般雜活,甚至偶爾參加暗中舉辦的拳擊賽,多賺點錢貼補生活。媽媽則十分節儉,特別注重清潔。雖然家境困難,5個孩子上學前都能吃飽,梳洗幹淨,衣服也都整潔無瑕。

問題是,雖然我的衣服燙得筆挺,鞋子擦得發亮,衣著卻不完全符合學校對學生製服的規定。媽媽極力節省,大部分的校服都給我買了,但仍欠缺藍外衣。

由於戰時實施配給製,大部分學校藍衣服不易購得,對於製服的要求也比較通融。

隻是我就讀的女校例外,嚴格規定每一名學生都必須穿得中規中矩;主持每日集會的副校長,更視教訓我為己任。

雖然我多次解釋為什麽違規,而且正慢慢地陸續添購整套校服,但每天排隊時,還是被拉出來,站在台上示眾,做上學“不應穿什麽”的“榜樣”。

每天站在同學麵前,我強忍眼淚,困窘極了。而且多半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我不穿完整校服的懲罰,還包括加入體操隊,以及不得參加每星期開設的交際舞蹈課,而我非常歡跳交際舞。我渴望這所冷酷的學校裏,有一位老師能看到我所做的一切,而不是一味說我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不過,當時才12歲的我,除了忍受處罰,別無對策。我隻知道那例行儀式服的屈辱絕對不可以讓善良的媽媽知道。我不敢叫她去學校替我說情,因為那些目光如豆的頑固教職員會像折辱我一樣折辱她,到頭來是母女一同傷心感慨。要是她告訴爸爸,那就更糟,爸爸為了保護我,必然會大興問罪之師。有一天,我家贏得報紙辦的一個比賽,可免費拍一張全家福相片。我想到好萊塢知名女影星那些迷人的照片,不禁欣喜雀躍,巴不得馬上向朋友宣布這個好消息。

但我興奮的心情維持不了多久:由於我一放學就要拍照,媽媽叫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去上學,那是一件鑲花邊的鮮綠色衣裳。媽媽根本不知道我麵臨多大的苦難,而除非我突然要接受截肢手術或染上黑死病,否則很難找理由曠課一天。拍照那天,我穿上那套心愛的衣裳,絲毫沒有平常的欣喜,我忐忑不安,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學校,在一片藍色之中,一身翠綠自然成為目標。集會時,我不待叫喚,自行上台,承受其他女生的竊笑和副校長小眼睛的瞪視。

我苦惱得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又一次心想,怎麽這個麻木的老師總不放過我的衣著,總想不到衣著之下那個女孩子其實十分聽話,十分希望參與學校的活動。

集會後,我們的第一堂課是英國文學。那是我喜歡的科目。老師也是我喜歡的。我欣慰地想,這一堂課我至少可以坐在教室後麵。讀狄更斯的《雙城記》,暫忘煩惱,使心情平複。

不料麥克威老師一上課,就叫我坐在前麵第一排。對著她,我又驚又懼,緩緩站起身,忍住眼淚,走到前麵,她不會也加入了和我敵對的陣營吧?

我低著頭,兩眼裏含淚。我一次又一次被單獨針對,很不好受,隻是向來都努力隱藏自己的情緒,而這一次,淚水又幾乎失控。

我在前排坐下,老師側著頭,仔細對我上下打量。她跟著說的話,是我在這個刻薄環境中聽到的最可愛的話。

“我認為在這所陰沉的學校裏,你最明亮可愛。可惜我能欣賞的時間隻限於這一堂課,而不是一整天。”

我稚嫩的心本來冷得像冰塊,這時頓告融解。我挺直身子向她報以一笑:她大概從未見過這樣燦爛的笑容。她那句體貼人微的話,使我感到溫暖,使我整天飄飄然。

麥克威老師專攻英國文學,但那天卻給我甚至全班同學上了仁愛的一課,這一課我至今不忘。她教導我,困苦時聽到一句溫言好語,會沒齒難忘。事實上,她那句體貼的話令我更加堅強。這堅強性格從此就沒有因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而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