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憶吾師潘漢儒二三事

◆文/張顯

現在想來,像他那樣做人做出一種笨笨的味,在那時的教師中,真正是一種驕傲。

潘漢儒老師是我中學的一名老師,記憶中他身兼語文、政治、地理文科課程和全部教務管理。他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身材瘦小且戴著一副像酒瓶底一樣厚的高度近視眼鏡,整天下課後獨一無二的形象是低著頭夾一摞教科書匆匆來去。這兩天,忽然記起,與他最後一次相見,也已12個年頭了,我梳理了一下思路,對我來講,潘老師高山仰止,但能在記憶中留下印象的,卻是無足掛齒的幾件小事。

背影

1978年,恢複高考後的第二次招生,我落榜了。麵對著無望的前途,每個人的心裏都空落落的,不知道該怎樣安排自己的人生。潘漢儒老師找到了我們5個認為是在第二年有希望重新衝刺的學生,平靜地說:“不要氣餒,有希望就不應該放棄……”那時候,“文革”才剛剛結束,能夠拿到手中的學習資料,就是薄薄的中學語文、政治、地理、曆史的教科書。所謂“複習”,對我們來講,仍然是老虎吃天——無從下手(口)。雖然每個人的心中都對自己的前景充滿著模糊卻執著的憧憬,但又對現實表現出諸多的無奈。

這樣,我們還是放縱著自己。在那個夏季裏,一個不少地嚐試著那個時代裏一個男孩子所有能玩的東西——到塔裏木河暢遊,去不知名的連隊瓜田偷瓜,還到更遠的防風林裏掏鳥窩……

有好幾天了,發現經常喜歡在晚間帶著夫人在學校操場裏散步的潘漢儒老師,卻不見了蹤影,而是常常見到他的夫人到學校小賣部打煤油。一天傍晚,我們幾個玩完後,都悄悄地往家中趕。那時節,農場中的供電是有時間限製的,每晚10點後,就自動停電,而停電後,則是萬籟俱寂。走過潘老師家時見仍亮著如豆的燈光,仔細看時,見他正弓著腰,俯身在寫著什麽。由於高度近視,他的頭低得隻能趴在了桌上,第二天總有人見著他雙眼通紅,鼻子上有吸入的煤油黑煙……

這樣以後的半個月後,潘漢儒老師一家家地通知我們:開始複習。那是1978年9月的一個晚上,天氣已經轉涼,我們齊坐在他的非常簡陋的家中,他拿出了一摞由自己編寫的語文、政治、曆史、地理複習資料,我們翻動著這一頁頁散發出油墨香的資料,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四門功課,385麵的頁碼,硬是由其一人用蠟筆,一字一字地在鋼板上寫就的!

複習的過程裏,在大學的時光中,以至在畢業後的20多年裏,隻要想到潘漢儒老師,總忘不了他在如豆的煤油燈下,伏案刻寫鋼板的背影,他那瘦小的身影,如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鏡,將會在我的記憶中長久地留存。

一碗湯麵

那時的農場,糧食定量,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正是能吃飯的年齡,但又沒有更好吃的東西,隻能是家裏多留下一兩個饅頭,下了晚自習後,狼吞虎咽地對付一下,好多次我們在老師的家中複習,在半夜裏,肚子早咕咕地叫了。

更有一次,潘漢儒老師講著隋末的黃巢起義,不覺夜裏11點了,他還毫無倦意,等在一旁的劉師母便不出聲地在那間小廚房裏搗鼓起來了。不一會兒,一大鍋香噴噴的雞蛋番茄麵條端上來了,潘漢儒老師笑著說:今天改善生活了,你們不用客氣,快吃吧……看著這香噴噴的雞蛋番茄麵條,大家又饞又餓,可是誰都不動筷子。想想也是,那時誰家都很緊巴,吃了人家的一頓飯,意味著這家人月底可能無以為繼,潘漢儒老師似乎看出了我們的疑慮,便親自掌勺,一一地為我們端上。那一天,我們把這鍋麵條吃了個底朝天,劉師母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們,臉上充滿了慈祥的微笑。

這一餐飯,吃得我終身難忘,父親聽到了這件事,托我從家裏拿來了20隻雞蛋,在第二天上課時送到了潘老師家中。可是那一天的複習結束時,劉師母硬是準備了20隻鹹鴨蛋,讓我拿回來了。父親看我如此不會辦事,很是生氣,但是我覺得這絕不是潘老師的客套,而是其做人的信條吧!

時間不覺得已過去了近30年,其間,社會中的各色人等也見過無數,就“老師”而言,真正稱得上謙謙君子的,潘老師當之無愧,現在想來,像他那樣做人做出一種笨笨的味,在那時的教師中,真正是一種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