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還書不還
“別動,讓我來拿就行。”晏清歌放下手上的書,給陳茉把水杯端過來,陳茉捧著水杯說謝謝。
陳茉下巴壓在水杯蓋上,愁眉苦臉地說道:“哎呀……我這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啊,這一天我跟長在椅子上似的,好在咱們的椅子帶滑輪。”
晏清歌淺笑嫣然,“你今天給那幾個小孩子補的牙不錯,我看過內窺鏡的照片了,進步很大。”
“是吧是吧,我可是得到了蔣主任的真傳,在兒牙就是要眼疾手快,還得會哄孩子。”被誇獎專業進步,陳茉覺得腳都沒那麽疼了,“若存醫生的藥真的好用,我才用了兩次,已經消了好多了。嗯,冷敷之後是熱敷,再過兩天也該好了,不能耽誤和姚木姐姐的周末約會。”
晏清歌望著陳茉期待的樣子,笑問:“你這麽喜歡沈醫生,怎麽最近都不去口外了,你以前不是經常跑去牙周口外,一天不落的嗎?”
陳茉眼簾低垂,“那不是因為最近我太忙了,你看兒牙忙死了要,而且我……我腳崴了。”
“我看你每天都去牙周,就是不去口外,還以為你躲著誰呢。”晏清歌意有所指地說道。
陳茉擰開保溫杯喝了兩口水,垂下眼皮,“怎麽可能,隻是最近有事沒過去,我陳茉是那種遇到事兒躲著不出頭的人嗎?我有什麽好怕的。”
引起來這個話頭,她便想起來那天晚上的時候,她在小花園喂著蚊子,而約她出來的某個人卻和美女親密無間地拎著美食回來。
她胸懷寬廣不和某個人一般計較,那個人倒是先發製人對她甩臉子,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她被蚊子叮得那麽慘,花露水用掉兩瓶,身上味道重得連蔣主任都委婉地提醒她,在診室內不能用味道大的東西。
她想起來便來氣,不由嘴巴微微撅起,呼吸聲都重了起來,她眼前的桌子上似乎出現了某個人的眉眼,她瞪著桌子,壓低了聲音,氣道:“就是,我怕什麽,真當我好欺負。”
嘀嘀咕咕的模樣落在晏清歌眼裏,倒不覺得陳茉多生氣,反而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晏清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專業書,施施然說道:“我看你和顧梓洵好多天沒說話了,以為是你們吵架了你不想見到他,沒事就行,我晚上有事情,這本書是我借他的,辛苦你幫我還回去了。”
說罷,晏清歌眉目帶笑,衝著陳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陳茉被晏清歌甜美可人的wink電得暈乎乎的,等到她反應過來晏清歌讓她幫忙去找顧梓洵還書的時候,晏清歌已經走進了電梯。
她麵前放著一本兒童頜骨發育相關的書,整本書看上去有點舊,但是很整潔,能看得出來使用這本書的人一直很用心保存。
陳茉賭氣般轉過頭,隻當自己看不到。
可是鬼使神差的,陳茉還是打開了這本書,入目的扉頁上用鋼筆寫了一個漂亮的名字。
顧梓洵。
字跡飄逸灑脫,方圓有序中不掩鋒芒,最後收尾處又帶了幾分行雲流水的隨性不羈。
難怪古人雲字如其人,這個字和這個主人一樣,惹人討厭!
陳茉撇撇嘴,“寫個名字而已,至於這麽顯擺自己的字嗎,花孔雀真水仙。”
陳茉心裏喊著討厭討厭不想看了,手上卻不聽使喚地接著向下翻書。
書裏每一頁上都寫有筆記或者想法,甚至還用回形針單獨別了紙張在上麵,選題目寫下來自己的感想,每一頁紙上都密密麻麻,像小論文一樣的認真。
陳茉挑了一篇關於兒童錯合畸形早期幹預的感想筆記開始看,越看越津津有味,看到下麵肅然起敬,可以說佩服地五體投地了。
觀點明確,論據有力,專業力度之強滲透在字裏行間,陳茉隻覺自己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顧梓洵。
一個在台燈下對著一本本文獻資料奮筆疾書,表情專注而嚴肅,沒有了平時懶洋洋的態度和討人厭的毒舌,而是作為一名專業醫生應該有的職業素養和科研精神。
“難怪王煥新要說他會九陽神功,內力深不可測了,這人是在娘胎裏就開始念書了嗎,這是怎麽積累下來的……”陳茉失神地盯著麵前字跡工整的筆記良久,連有人喊她都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電梯門“叮”得一聲關上,望著晏清歌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若存才從一旁的角落裏走出來。
既然她想在醫院裏保持距離,那他當然尊重,當年是他執意出國,她還在生氣也是理所應當。
反正來日方長,如今能常常看到她,他已經心滿意足。
若存走進兒童口腔科,看到陳茉盯著麵前平攤開來的一本書在碎碎念,後來便開始對著書發呆,他喊了陳茉兩聲名字,陳茉都沒聽到。
若存在陳茉看書的桌子上,用指節敲敲桌麵,“在看什麽,這麽入迷?”
陳茉被敲擊聲驀然驚醒,她下意識合上書,“沒什麽,沒看什麽,隨便翻翻而已,一本破書,亂七八糟地不知道寫得什麽東西。”說完還把書遠遠推到一邊去,好像那本書有毒一樣。
落在若存眼中,陳茉這番言論和舉動,隻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欲蓋彌彰。
他也沒有說破,先問道:“腳怎麽樣,好點了嗎?”
陳茉見若存沒有追問,自己不自覺鬆了一口氣,開心地說道:“好多了!多虧了你給我送的藥,那個藥還挺好用,味道也不嗆鼻子。”
“有用就行。”若存又問道,“你東西準備好了嗎?”
陳茉點點頭,用沒受傷的腳在地上用力一蹬,自己坐著滑落椅子向另一邊櫃子劃過去。
她從第二格櫃子中拿出來了兩個托盤,上麵放著小盒子、棉花,她又打開另一個櫃子,疑惑道:“不對啊,我記得我放在這裏了,怎麽找不到了?”
若存走過來彎下腰一起看,“你找什麽?”
“橡皮障盒子,一個綠色的,我特意和主任申請拿過來練習的。”陳茉心裏一急,用受傷的腳踩到地麵上用力,疼得哎呦了一聲。
若存站到陳茉身後,幫她推著椅子,“你別用力,想想可能在哪裏放著?”
陳茉指揮著若存推著她在科室的櫃子裏翻來翻去,“這放哪兒去了?”
若存讓陳茉沉下心來慢慢想,陳茉想了一會兒,指著牙椅椅位旁邊的櫃子問道:“看看是不是在哪裏?”
若存依言把陳茉推過去,還真的讓她找到了,她坐在椅子上回頭看向若存,笑道:“找到了!”
若存微笑頷首,“恭喜。”
笑容雖淺,如月照碎玉,雪落寒塘,清冷卻明亮。
這一幕遠遠地落進顧梓洵的眼中,他停住了前進的腳步,隻覺陳茉大大的笑容怎麽看怎麽刺眼,刺得他抬不起步子,轉身離開了樓層。
“書呢?”王煥新本來坐等顧梓洵會把書拿回來,卻等來一個兩手空空、一臉悶氣的人,“清歌不是說把書交給了陳茉,但是她腳不方便,最好還是你能自己去拿,那你人回來了,書哪去了?”
還臭著臉,一臉被欠了百八十萬的表情,難道是陳茉又給刺話兒聽了?
王煥新沒敢問出來,生怕那句話不對火上澆油,現在隻要這兩位能有語言上的交流,哪怕一兩個字,也算是一種進步。
況且據他們幾個私底下分析,按照這兩人的性格,隻要雙方能有交流,而不是互相視而不見,那便等於和好了。
哪怕是相看兩相厭,冷嘲熱諷相互攻擊,反正他們兩個人之前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你想看你自己去拿,我又不是閑得沒事做。”顧梓洵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還想主動去找陳茉把話說開,簡直自取其辱。
她就是,從來都沒把他放在眼裏過。
可還是沒架住王煥新執意非要拉著他去拿書,顧梓洵半推半就站到兒童口腔科門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冷眼盯著屋裏幾乎快靠在一起的兩個人片刻,對王煥新拋下一句“書我不要了”,長腿一邁,冷著臉走向樓梯下了樓。
陳茉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顧梓洵的聲音,她抬首循聲望去,隻看到王煥新略帶無奈地朝她走來。
“我來拿書,就是梓洵那本。”
陳茉這才知道,剛才她沒有聽錯,就是顧梓洵說了一句“書不要了”,她無名火起。
怎麽,那本書在她手上過了一遍就不能要了,這人得多討厭她。
不過也巧了,她也討厭那個人。
陳茉眉眼一下子冷峻起來,唇邊噙著冷戰,嘲弄道:“我說我眼睛疼,就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你來得正好,再不來我就把那本書丟垃圾桶了,白占我們科室地方。”
王煥新隻能默默地把書拿起來,掃了一眼正在把陳茉練習廢掉的棉花收起來的若存,心想,教撚棉撚就好好教,離那麽近幹什麽,還手把手地教,哪怕是兩個人都帶手套了。
可落在有心人眼裏,便是老壇陳醋泡澡,酸了個徹底。
王煥新走到科室門口回頭,看著若存那副就是他一個大男人都覺得精致的眉眼,說一聲藍顏禍水真不為過。
情情愛愛的,果然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