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絨塵

第219章 風聲不斷

老家市裏,路燈上新掛的小紅燈籠在臘月的風裏晃著。燈光投在鋥亮的車頂上,折進高樓玻璃幕牆裏,連成一片虛浮的熱鬧。這光亮照得程老二心裏有些不安,他搓了搓被風吹麻的臉,盯著眼前新樓盤的門禁,對身後兒子程柯說:“記住了,嘴甜點。”

程柯把小兒子的手擦幹淨,又把他手裏的糖葫蘆拿過來,低聲道:“待會兒叫人,聲音響亮點。”妻子拽了下他衣角,他沒理會,抬頭對父親程老二說:“爸,小姑這次喬遷,咱禮不能輕了。”程老二沒吭聲,隻把手裏印著“名貴藥材”的禮盒袋子,遞給了媳婦賀文敏。賀文敏接過,掂了掂。

程柯看著小區裏停著的車,牌子都不差。他想起小姑程樹青,要不是那場意外,她現在位置應該更高吧……他摸了下口袋裏剛印好的新名片,手心有點潮。

幾聲門鈴響後,程樹青將門打開。

“樹青你這房子好,進來時可費勁……”程家老二想起剛才被保安攔下的場景,臉上多了一些埋怨,但很快被眼前的豪華裝修給吸引了目光。

“這是大理石的吧?可不便宜。”一行人堵在門口,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程樹青忙從鞋櫃裏掏了一把一次性鞋套,急忙解釋:“才裝好沒多久,就等大家來吃個‘暖房飯’。”

門廳往裏走,能一眼看到碩大一個水晶燈照得地板水光發亮,旁邊還有個壁爐,正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客廳的空間極大,一整麵書牆,幾乎什麽類型的書籍都有。

程老二看得嘖嘖感慨不斷:“耶,你這幾年怕是賺得盆滿缽滿噢!”

“老二,別胡說!”賀文敏假意阻止,但瞧著眼裏那一副打量,看起來似乎也是這樣想的。

程樹青笑了下,沒接“錢”的話茬,轉身從消毒櫃裏拿杯子:“二哥說笑了,我這也就是個養老的窩。不比你們根在老家,那才是產業。”

她聲音溫和,把“杯子”輕輕放在程老二麵前的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小柯現在正是幹事業的時候,眼光得放長遠,別總盯著房子這點事。”

程老二被反懟,有些說不出話來。

“不說這些啦,”姑爺老薛係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往餐桌上擺了一條蒸魚,“來,年年有魚……”

有些事,就得是在飯桌上談才更好。

酒過三巡,幾個人互相交換了道眼神,才終於試探性地開口:“小姑,我媽老漢回老家後就幫著帶小孩,現在上幼兒園了,他們一直沒有啥事做。”

當程柯提議要在城區附近開一家農家樂時,程樹青和老薛立即皺眉道:“這是好事啊,不過就是要些投資……”

“唉!我就在為這事發愁呢。”程柯拍了下大腿,露出惋惜表情,“家族裏除了萬利哥,就是小姑你最厲害,要是有你幫忙,絕對事半功倍!”

程樹青沒有一口應下,而是靜靜地拿著筷子去夾魚鰓旁邊的細肉,慢條斯理的,很是不慌不忙。

性子急的程老二忍不住上手幫忙夾了幾筷子魚肚的肉,粗嗓門催促:“就這麽一個小事,親侄子都不願意幫一下啊?!”

此話一出,餐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奶奶,我吃飽了……”小孩子鬧騰著要去看電視,賀文敏她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躲開了,隻留下程家人在原地。

“不是我不願借。”程樹青指著剛裝修好沒多久的新房,幽幽道:“媽的生活費你們幾個都沒有按時給,全靠我來墊著,我們薛原在北京開銷比你我都大,咋個不見你們來幫扶一下?”

“能者多勞嘛,要是我們有你這麽厲害,那還說啥噢!”程老二把頭一扭,抱著胳膊表現出不高興的姿態。

程樹青看在眼裏,不願去勸。

兩兄妹就這麽鬧起了脾氣。老薛在一旁忽然笑起來,然後對著不遠處的程柯問道:“你開那農家樂,首先得保證有客源才行,否則就是拿錢打水漂。”

“姑爺你放心,我有法子的。”見到有轉圜的餘地,程柯迎上前,神神秘秘道:“我調到了拆遷辦,還是主任的職位,跟以前不一樣啦!”

如此一來,在場的人臉色好轉許多,程樹青讚賞地點點頭,誇道:“你這張嘴討巧,能進步也是應該的,就是要多走動才好發展。”

“對了,聽說最近市區要發展,你曉得啥風聲不?”老薛在當地多年經營,認識了不少人,不過相比較那些酒肉朋友,自己侄子顯然更好打探消息。

程柯壓低聲音:“那是當然……城區邊上的廠子都要遷走,劃新區。按那個範圍劃拉,咱老家鎮上,怕是也圈進去了。”

飯桌上霎時一靜。筷子停在半空,咀嚼的動作慢了。程樹青夾著的半塊魚肉,掉回了盤子。她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手,紙團在掌心攥緊了。“程柯,”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份重量,“這飯,你可真是讓我們吃出滋味了。”

眾人像是才驚醒一樣,程老二卻冷哼一聲,吐槽不斷:“就算鄉裏房子要拆,跟你也沒啥關係,你早就將戶口拿走了,是‘城裏人’啊!”

對於他的挖苦,程樹青一點不理會,趕緊掏出手機給程老幺發了語音信息:“老幺啊,家裏要拆啦,有些事我們幾家都得趕緊商量一下!”

“這不是還沒有官方文件下來嘛,著急啥?”賀文敏看著程樹青的行為滿眼疑惑,對方則是輕笑一聲,沒有再繼續解釋。

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很快,在鎮上坐在麻將桌上的裴淑,也從對麵人的口中聽到了一些風聲。

“這當真嗎?別是哄我開心的吧?”她嘁了聲,沒有第一時間相信。

牌友忙拍著桌麵,叼在嘴裏的煙頭上的灰塵都震落了一點在墨綠色的絨布上,用不耐煩的語氣反駁:“怎麽會,我老表是市裏上班的,鎮政府這邊也收到了消息,不過具體的就不能跟你說啦!”

他的話頓時讓裴淑眼前一亮,若是真拆遷了,那豈不是可以大賺特賺!

可惜,很快就被對麵的人牌友潑了瓢冷水:“賺錢啥的都就別想了,一般都是按照人頭算錢,每個人多少個平方,要麽拿錢走人,要麽就等著統一的安置房。”

被看穿心思後,裴淑臉上也不見尷尬,而是大氣的麻將一推,將旁邊的老夏給拽了過來:“你來幫我頂上,我有事出去一趟……”

匆匆掀開門口的擋風簾子,裴淑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撥號。

“喂,媽,鎮上要搞拆遷,我們要發財啦!”

通知完其中一個後,她又很快劃到下一個,陸陸續續通知了幾個相識的人,最後才落在了“寶貝”這個號碼。

猶豫了下,裴淑才終於按了下去。

上次的不歡而散,導致兩人許久沒有聯係,甚至她以為會被拉黑,不過好在電話順利接通,對方聲音依舊寡淡清冷,“有什麽事嗎?”

“嗬,沒事不能找你啦!我可是你媽!”裴淑夾槍帶棍地吐槽,對麵立即沉默了下來。這讓她心裏多了點慌張,於是趁著電話沒有掛斷,解釋道:“鎮上要搞拆遷,我戶口還沒有從你老漢那挪走,到時我們娘母子可以多爭取一些拆遷款啦!”

突然收到這條驚人信息,程為止還有些難以置信。她甚至重新將手機拿起來看了看,才相信了這並非在做夢。

“你找時間去找你老漢打探一下消息,別說跟我通過氣,免得他耍無賴……”裴淑細心叮囑,仿佛這拆遷一事迫在眉睫。

程為止從震撼裏恢複了點理智,疑惑道:“我沒有聽到風聲的,會不會是假消息?”

過去幾年時間,老家沒少有人傳消息說要修什麽地鐵和飛機場,好些人都摩拳擦掌等著大幹一場,結果盼來盼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呀,真是傻的,要真是人人都知道了,哪裏還有空間操作?”對於女兒的愚鈍,裴淑毫不留情地指出,“現在拆遷都是衛星操作啦,趁著沒有被拍房屋照片前,先把屋前屋後都給搞一下,能增加不少平米!”

這話頓時讓程為止明白了過來。

於是她苦笑道:“那我也隻能跟爸商量一下,看看他怎麽打算的……”

“這才對嘛,記住別跟他說起我的事。”裴淑不太放心,又叮囑了一遍說辭。

手機恢複黑屏。程為止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一直很沉默,心裏好似坐上了過上車起起伏伏不斷,最後夕陽西下,才重新將視線聚集在手機上的聯係人。

“遲硯……”熟悉的淺藍色頭像被換成了代表綠意的大樹,原先想要點開聊天框的手指一動,卻是進到了他的朋友圈裏。

偶爾的一些動態,展現了最近的生活:燕麥拿鐵、曬新書照片和一張在走廊處的側影照片,有些暗,但能看出表情是舒展自在的。

想起之前分開時,他眼中含淚的樣子,程為止莫名有些心疼。

不過還好,這段時間遲硯一直忙著論文的事,隻怕也抽不出什麽閑空來想其他事情吧。

她長歎一口氣,正打算退出,哪知手滑點了個讚。

“糟了糟了……”程為止手忙腳亂地要取消,結果險些將下一條動態也給點讚,嚇得她手機都差點摔倒。

下一秒鍾,屏幕上頓時彈出一則信息:“謝謝。”

她的心如同雷鳴般激動,等回過神來仔細一看,原來是指之前遲硯發的一條學業動態信息。順利拿獎,獲得各種獎學金,擔任論壇主持人,這似乎才是他該呈現的狀態。

“最近還好嗎?”程為止下意識地打出這行字,但又擔心會引來誤會,就刪掉了,猶猶豫豫半天都沒有回複。

對方很快發來了一張圖片,點開一看,居然是之前在複旦時拍攝的結營匯報照片。

幾年過去,程為止從青澀變得成熟,但也更沉默了,不過一雙眼眸裏仍然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期盼與信念感。

她思索了下,才回道:“謝謝你才對。”願意替她保存著這樣一份美好的,懵懂時期的自信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