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一些過時的東西
寒冬，程為止確定要碩博連讀了。
當得知這個消息時，全宿舍人都興奮起來，尤其是小橘，連忙拉著她的手：“太棒啦，以後可得叫你一聲程博士！”
對於這個稱呼，程為止顯得很拘謹，抿唇說道：“離畢業還早呢，等以後拿到畢業證再說吧……”
“哼哼，別謙虛，能讀哲學博士可不容易。”小橘摟著程為止，掰著手指頭算道：“比我們晚兩年畢業，倒也不算太痛苦。”
程為止靦腆一笑，忽然提議：“正好是臘八，我請大家去吃火鍋，再喝碗熱乎乎的臘八粥。”
幾個室友沒有反對，四個人一起去了附近的火鍋店。
正好趕上過節，不少人聚在一起。
鍋爐前熱氣騰騰，服務員陸陸續續地將黃喉和毛肚上來，程為止很貼心地詢問大家是否要增加菜式。
“沒事，你點的我們都愛吃！”小橘熱情地回應，其他兩個人室友也笑著點頭。
與本科時期的熱絡不同，在研究生期間，大家都顧著忙碌自己的課題，很少有交心的時刻，就連這種節日也很難湊在一起。眼看著沒多久就畢業，反而還讓大家多了一份依依不舍。
“你們實習工作找得怎麽樣了？”吃著吃著，小橘問起這事。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有人表示回老家的市政府實習，有些則表示要考公考編。
“祝我們都有美好的未來！”四人共同舉杯，臉上洋溢著燦爛笑容。
多年求學，總算是要走上社會了，大家心裏都裝著一些期待。
“等發了工資，我就全去買穀子，抽周邊去！”一個室友歎氣表示，之前為了改論文壓抑許久，等到畢業拿證那天才是迎來放鬆的時刻。
於是，一行人紛紛將目光看向程為止，露出些許感慨：“可惜，小程博士還要繼續煎熬兩年。”
程為止捧著裝滿果汁的玻璃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玻璃折射出火鍋蒸騰的熱氣，和室友們生動的臉。她沒有說，這個決定像一道分水嶺——山那邊是她們即將投身的具體世界，山這邊，是她主動選擇的、更漫長的抽象跋涉。這跋涉能帶她遠離一些東西，比如廣州工廠裏永不停歇的“噠噠”聲，但也會將她釘在另一種孤獨裏。
酒足飯飽之後，眾人笑著往回走，天氣有些冷，哈出來的霧氣讓眼前視野有些模糊。隱隱能看到不遠處的樹幹旁有人在擺攤，佝僂著腰，用一根棕黑色的頭巾包裹著腦袋。
麵前的一張餐布上擺著零零散散的一些小孩玩具，還有好些喜洋洋和灰太狼等氣球飄在一旁，偶爾會有一些好奇的大學生路過，但更多隻是看看而已。在這個寂靜的夜裏，老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
“今天降溫了不少，繼續待下去怕是要生病。”小橘發出這樣一聲歎息。
程為止的腳步頓了下，看著其他三個室友問道：“我剛認識一個慈善機構，不如買下來送給一些小孩子吧。”
“做善事，光你一個人可不行。”小橘附和道。
其他幾個室友也點頭同意，打算掏出口袋拿手機轉賬。
“唔，老人一般都是用現金更方便呢……”程為止這樣解釋，她從錢夾裏摸了一些零錢出來，分別放在幾個室友的手心，“我們去挑點東西，到時候一起去看看小朋友吧。”
大家笑著答應下來。等到了攤位前，才發現，眼前這些小玩具雖然有些落時了，不過被保存得很好，並沒有想象當中的灰塵或是其他。
“靚女，要買玩具嗎？”老人開口說話，聲音很是嘶啞，依稀能辨別出是一個老婆婆，但眼睛有些花了，長時間不動彈，手腳也有些僵硬。
她努力站起身，打算拿起一個小汽車，要給幾個女生示範一下，不過卻被一雙手輕輕地接過去，然後溫柔笑道：“婆婆，不麻煩啦，我以前玩過，知道該怎麽弄……”
這種小型的玩具汽車，不算貴，但將整個攤位包下來，也幾乎要耗費一周生活費。
程為止數了數口袋裏的錢，全給了出去。
“這，不太好吧？”老婆婆眼裏閃過猶豫，想要收下又覺得不好意思。
這時小橘忽然搭腔笑道：“沒事，婆婆，今兒個過節，你早點賣完早點收攤回去休息！”
“是啊，今天臘八節呢。”室友也勸了起來。
老婆婆還是有些不安，直到程為止表示到時候會將這些玩具帶給慈善機構去給小孩子們玩時，她才稍微鬆了口氣。
“好好好，今天真是遇到善心人啦！”老婆婆一邊收著攤子一邊小聲嘟囔。直到她騎著三輪車逐漸離開視野時，旁邊的幾個擺攤的人才“嘖嘖”感慨：“小妹，你們被騙啦，這阿婆在這待了有些時間啦，每次都是低價進貨來高價賣，要不說你們大學生好騙呢！”
聽聞此言，小橘頓時瞪大了眼。程為止卻隻是怔了一下，隨即低頭看了看手中印著褪色卡通圖案的塑料袋。這裏麵裝的，何嚐不是另一種“過時”呢？過時的善意，過時的輕信，像極了父親程老幺在廠裏堅持的、過時的人情。
她與小橘相視一笑，那笑裏多了點複雜的了然。
“沒事，”程為止輕聲說，像是對小橘，也像是對自己，“就算知道是過時的東西，有時候……也隻想按過時的方法對待。”
“為止，總感覺你變了很多……”走著走著，其中一個室友忽然開口說道。
旁邊的人想了下，緩緩開口：“是啊，以前你總是低垂著頭，天天就知道看書看書，我們都不敢在宿舍大聲說話，就怕打擾了你。”
“唔，確實是這樣，一看就是個高冷學霸女神！”小橘笑著靠在程為止的肩頭，用憧憬的語氣說道：“不過這段時間發現你笑的頻率多了，還有處理事情不像以前那麽擰巴，就連日常交往我感覺也能隨意許多。”
意識到室友的包容和自己的冷淡過往，程為止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額頭，表示道：“以後大家可以不用那麽拘謹，有什麽話想說就說，我們除了是室友也是朋友呢……”
“那當然啦！”小橘嘟嘴回應，並認真說道：“以後你有事別一個人扛，我們大家都能幫忙的。”當初她在宿舍裏看到程為止明明胃疼，卻忍著不說，心裏真是又氣又急。
“朋友之間，你幫我我幫你都是很正常的事。”
路燈下，程為止看著室友們亮晶晶的、毫無陰影的眼睛。這種純粹的關懷，對她而言，是一種需要重新學習的事物。她喉嚨有些發緊，試圖像她們一樣流暢地表達，出口的話卻依舊簡單：“好，我會的。”
她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我會試著，相信“朋友”這個詞，
不少本科生都已經放假回去，唯有她們研究生還在苦熬著。其中兩個室友早早收拾東西準備提前請假回去，而小橘則是礙於她家人的催婚，打算再堅持一段時間才走。
“為止，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小橘隨口一問。
程為止正在陽台上收衣服，聽到這話，便老實回答：“我家裏情況有些複雜，我爸在廣州開廠，我媽倒是在老家，但我也不知道留在哪比較好……”
聽聞這話，小橘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尷尬表示：“以前沒聽你說，我也不知道這些。”
“沒事啦！”自從想明白之後，程為止對於過往並不像以前排斥。剛好趕上這次的話題，她就簡單地介紹了下家庭情況。
“嗐，這有啥，”小橘搖晃了下腦袋，寬慰著程為止：“我家雖然是雙職工家庭，但爸媽都忙，沒啥時間理會我。後來我爸為追生兒子辭職做生意，家裏條件才稍微好轉一些，不過那都是給弟弟的，我能享受的資源也就這樣吧。”
小橘對於父母偏心這一點也不是不在意，隻是用了另外的法子來緩解。
“當初我也氣啊，後來就想著能讀多久就讀多久，我就不信他們還敢多說什麽！”
看到小橘氣鼓鼓的模樣，程為止才發現，原來看似開朗活潑的她，也有一些屬於自己的不安。
“現在馬上畢業，我找到了不錯的實習工作，等轉正後，順理成章地留在廣州，到時再買一個小房子，就徹底安家啦！”小橘臉上的笑，是一種對自身實力的認可。
程為止發自內心地為其自豪，拿出水杯鄭重道：“祝我們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當然！”小橘同樣笑開懷。
等到放假離校，程為止習慣性地先去了一趟新塘。
沒想到一回去就看到一屋子正鬧成一團，甚至還有動手的跡象。
“這是怎麽啦？！”
她先拽著堂哥程俊林的胳膊，急忙追問，然後四下打量父親的身影。
本來還有些不耐煩的人，一看到是她就連忙收斂表情，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招呼道：“呀，為為回來了。”
旁邊抄著手的嫂子王雲清則是大聲製止道：“莫爭了，還嫌不夠丟臉嗎？！”
周圍全是一些看好戲的工人，若不是礙於他們老板的身份，隻怕下一秒就會拿手機拍下來發在社交軟件上。
等到眾人稍微冷靜下來，才終於回到辦公室裏。
程禾霞幫著把門關好，程老二則是選擇坐在了沙發一角，嘴裏仍是抱怨不斷：“這能怪我嗎？一切都是命！”
“你說啥子？！”一聲暴怒突然響起，緊接著就瞧見程老幺猛地一下衝上前來，緊緊地拽住了他的衣領。眼看矛盾再起，眾人皆是一副緊張的神情。
程老二不管不顧地伸長脖子：“有本事你就打啊！讓你女兒看看你是個啥子東西！”
這一句話出來，程老幺像是打了敗仗似的，整個人都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