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絨塵

第222章 重中之重

不算寬敞的辦公室內,一下子湧進這麽多人,呼吸都變得有些不適。

程禾霞走到一旁,將窗戶打開,涼風頓時灌了進來,讓大家的頭腦稍微恢複了點理智。

她無奈地看了看幾個叔爺,為難極了:“奶奶生病,是我們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嗬,你們一家反正就曉得說些風涼話,讓拿錢就不得幹了!”程老二揉了下被拉拽過的胳膊,整個人臉上寫滿了不願意。

“二爸,我老漢的情況你也曉得啊,又不是故意推辭。”程俊林身為家裏的唯一男人,總算是願意出來承擔一些責任了,他硬著頭皮,迎著眾人打量的目光,繼續說道:“我讚同姐的話,一家拿點錢出來。”

“不得行!”程老二堅稱自己在老家照看了徐碧,不願意掏錢,並話題一轉,對著程老幺質問道:“那廠子是咋回事,咋個生意一落千丈了?”

作為家族裏的小輩,程為止一直沒有插話的空間,就默默地站在最角落。如今看到父親那滄桑的落寞神情,不由自主地幫忙解釋:“市場變化快,在沒有增加營銷的情況下,訂單減少也是正常的……”

“是嗎?我看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吧!”程老二齜牙咧嘴地表示道:“一個廠子再怎樣都能賺個幾十萬,今年搞了新係統,麵料也選擇了成本更低的,結果貨做那麽少,我看就是老幺你在搞鬼!”

麵對程老二的指責,程老幺張了張嘴,喉嚨裏卻隻發出破風箱似的嗬嗬聲。

他環視四周,看到老二眼裏貪婪的怒火,侄子臉上躲閃的為難,女兒眼中疲憊得欲言又止。他曾賴以生存的“江湖義氣”、“大家長”尊嚴,在此刻一文不值,甚至還成了絆腳石。

程老幺忽然塌下肩膀,那支撐幾十年的那根硬骨頭,突然被人抽走了。最終,他隻從幹裂的嘴唇裏擠出一句:“廠裏……都是跟了我十幾年的人。”

原來,那所謂MES係統早已告訴了程老幺,隻有選擇更年輕,手速更快的工人,才是上策。但看到與自己年齡相差不多的兄弟們,一個個彎曲的腰背和經曆風霜充滿故事的眼睛,他怎麽能說出開除的話!

“你真是糊塗啊!”麵對程老幺的錯誤,以及想到虧損的錢,程老二氣得跳腳,他捂著胸口,指著程老幺怒氣連天道:“從明兒個起,那麽你去把那些手腳不麻利的人開了,要不然這廠子也不用你來管理啦!”

大家有些驚訝,沒想到程老二居然說出這種話。

就連一向喜歡裝糊塗的程俊林都開腔道:“論資曆,還是幺爸最深,他要是離開了,怕是生意會更糟糕。”

“沒事。”程老二擺了擺手,繼續看向程老幺:“我倒是想看看,現在你沒了工作,哪個來可憐你……”

一片混亂裏,大家看向程老幺的眼神帶著些許憐憫與複雜。

程老幺猛地挺直背,臉上湧起一種瀕臨崩潰的、扭曲的亢奮:“離了這廠子,我程何勇就活不下去啦?笑話!老子還有個研究生女兒!你們聽說過嗎?哲學碩士呢!你們程柯算個什麽東西,能比嗎?”他的話在辦公室裏炸開,他用程為止最珍視的、用以逃離他們的“學曆”,作為最後一塊砸向兄弟的磚頭。

說完,程老幺喘著粗氣,不敢看角落裏的程為止。

“你!”程老二瞪大眼睛。眼看兩人即將再次打起來,程禾霞忙阻止道:“好啦,我們不是在說奶奶的事嘛,還有老家拆遷,究竟是真是假呀?”

這個問題很快得到程老二的回答。

他摸著下巴,很是得意:“我們程柯親口說的,等明年就拆!”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得趕緊打算起來了……

“俊林,你看看早些安排貨,盡量早些放假回去。”程禾霞習慣性地叮囑,沒想到王雲清卻出聲提醒:“她姑,你這出嫁了的人,怕是沒法子領拆遷款了,不如你留在這幫我們看廠,我們回去處理房子的事。”

老家房子是自建房,修建時有三層,幾百平米至少能配個上百萬了,再加上人頭費和土地費等等。

想到這,程禾霞就不滿地質問:“雲清你這啥意思,嫁出去的女兒,難道就不是程家的人了?”

“我可沒這樣說。”王雲清當即把鍋扔到了風俗上去。

程禾霞氣得不輕,就看向程俊林,問道:“那你說,究竟要怎麽弄?”

“這個嘛。”程俊林忽然就結巴起來,語無倫次道:“我不知道,還是看爸媽的。”

好好好,她為此操心了半天,結果換來這樣的結果。程禾霞氣得話都不想說,直接轉到一旁去。

沉默了片刻,還是程老幺出來主持公道:“該怎麽辦就這麽辦。”

“老幺你倒是會做人,好話都被你說完了。”程老二不滿回懟。

一場鬧劇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結束。

推開門往外走,程老幺裝作無事模樣地對程為止說道:“你拿著鑰匙先回屋歇會兒,我跟你王姨去市場買點菜回來……”

程為止站在窗旁,目光追隨著那輛摩托車。父親縮著脖子,舊棉服在風中鼓**,像一麵褪色、漏風的旗。後座上的王華緊緊摟著他的腰,兩個被時代和家族共同拋下的人,靠著這一點體溫互為支撐。

“為為,要不去我那吃飯也行,正好叫著幺爸他們一起熱鬧熱鬧。”程禾霞走過來,已經不像之前的沮喪與難過。

“沒事,我爸去買菜了。”程為止婉拒了。想起剛才的尷尬場景,她忍不住開口說道:“其實我爸也不是在爭奶奶那點房子,而是怨二爸不肯早些去送奶奶住院。”

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家,生病後獨自居住,若不是小姑程樹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她發現了異常,這人就沒了。

“奶奶性子倔強,做事又有自己的主意,在廣州時就和幾個叔爺過不下去,就算是回去了也沒有改變。”程禾霞比程為止更了解徐碧,她並沒有簡單地認為誰對誰錯,隻是說出了實情。“二媽病懨懨的,沒有法子照看,二爸除了接送兩個小孩之外就是去打牌。”

“唔,小姑倒是早早退下來了,不過也要去北京照看孫子。”

說來說去,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和不容易。

“今年你也要回家吧?”程禾霞見程為止沒有接話,忍不住看著她,情緒有些激動:“我知道你不喜歡去爭搶,可那是咱們應得的東西。”

政策規定了,無論是否出嫁,隻要戶口還在,那麽這錢她就有權利去爭一爭!

“為為,不要為了所謂的麵子就放棄應有的權利。”程禾霞作為過來人,遠比程為止看得更為清楚,同時也小聲地在她耳旁提醒:“我記得幺媽的戶口也沒有挪走,若是這樣,怕是要早些做打算,畢竟不是一個媽,你爸那邊可是還有三個子女呢!”

是啊,除了自己一個孩子之外,父親還多了幾個繼子……程為止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澀,輕聲道:“好,謝謝霞姐,我會考慮好怎麽做的。”

“這才對嘛,凡事多為自己考慮。”程禾霞就像是以前小時候那樣,親昵地挽著程為止的手臂,本來想撫摸一下她的腦袋,後來發現個子太高才放棄。

“你呀,一眨眼的功夫就長這麽大了,以前被幺媽抱在懷裏的時候才這麽小一個。”程禾霞做出一個環抱的動作,然後笑道:“現在我孩子都那麽大了,你呀,有沒有考慮找個對象啥的?”

程為止臉上多了點不好意思,搖頭解釋:“我現在學業挺忙的。”

“聽說考研確實不容易……不過你現在這個年齡也不小了,還是該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不然等三十歲一到,就不好找合適的對象了。”程禾霞與丈夫關係不錯,對家庭並不排斥了,通過自身的經曆來勸解程為止。

程為止微微一笑,倒也沒有反駁什麽。

“其實我也不是像你嫂子說的什麽‘貪心’,就隻是想要回我該有的東西而已……”

兩人約定好在老家碰麵後,程禾霞就往樓下走,可嘴裏還是在念叨著之前的話。看來程俊林夫妻的舉動,讓她心裏有些受傷。

程為止停在窗旁,周圍的縫紉機依舊在發出“噠噠噠”的聲響,一眼望過去,能看到不少年輕的麵容。與之前的排斥不同,此時的程為止能夠用一顆平靜的心去看待事物,她發現,這些工人裏有些還穿著時髦的衣服,甚至還有個戴著圍裙和手套,底下穿著類似於的Lolita的裙子,沒有裙撐,隻是一條簡單的裙子。

旁邊或許是她的姐妹,正在說說笑笑。身後一排的年輕人也掛著耳機,聲音有些大,似乎在聽音樂或是小說。

不遠處的大裁板上,除了堆積的牛仔布之外,還有一些其他柔軟麵料。

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工廠,不止是在承接牛仔生意,還接了一小部分日常款式之後,程為止心中的那一團亂結正在被慢慢地梳理開來。

時代在變,行業在變,她也在變……

窗外依舊車水馬龍,街道很繁華,有著熟悉的雜貨店和燒臘鋪子,被透明玻璃遮擋住的

油光油亮的烤鴨,就這麽一排排地掛在架子上。

再往遠處望去,似乎還看到了父親程老幺的身影正在緩慢靠近,他身後的王姨雙手分別拎了一袋東西,前麵的腳踏板處也堆滿了食材。

看來,大家今晚能飽餐一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