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老家的鐵皮棚
“滴答滴答——”牆上的時鍾不斷發出清脆響聲,程萬利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不斷踱步,時不時拿出手機來看一看。
他不斷催促:“都多久了,還不行嗎?”
坐在電腦桌前的技術人員看似麵容沉靜,但沒一會兒功夫腦門上就出了一層薄汗,嘴上嘟囔:“不行啊,之前上傳的鏈接太多了,想要撤回並不容易……”
程萬利的心狠狠地揪在一起,握緊手機,有些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大門忽然被人打開,一股涼風竄了進來。
是錦夏光那張慌張的臉,她語無倫次道:“糟了姐夫,之前聯係的工作室已經人去樓空!”
“早就說了,不要隨便去網上找員工的,你非不聽,現在好了吧?”錦雨眉坐在沙發上,時不時發出一聲抱怨。
“砰!”一聲巨響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等驚愕地抬起頭後,才發現是程萬利將桌上的一個玻璃瓶砸碎了,碎渣將他的手還劃了一道口子,血腥味道充斥著鼻尖,所有人呼吸都停滯了下來,壓根不敢再大聲說話。
“現在怎麽辦?”錦夏光頂著巨大壓力,問出了最關心的話。
沒有想到這所謂的“高科技”,居然將他們耍得團團轉,趁著所有人不留意的時候,上架便宜鏈接,導致不少不知情的客戶拍了巨額訂單。
“要是不發貨就會被罰款,一旦發貨就會賠得血本無歸……嗬,真是好計謀啊!”程萬利氣得牙癢癢,恨不得直接將那所謂的“技術人員”抓回來好好暴揍一頓。
他揣上車鑰匙就往外走,並壓著脾氣叮囑:“我去報警,你們先去聯係拍了訂單的客戶,挨個解釋,能取消訂單就最好了。”
錦雨眉則是趕緊走到其中一個員工的電腦桌前,低聲吩咐:“其他幾個平台的貨品也要檢查一下鏈接,至於之前損失的那些錢,就當是一次教訓吧!”
傍晚,程萬利帶著一身寒意的回來,餐桌上大家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觸了黴頭。
“老家不是要拆了嗎,多少也有個一百來萬,萬利,隻要我們一家齊心,這事就能熬過去。”程老大年齡大了,牙都掉得差不多,說話很是結結巴巴。
原先他被程萬利看管著,隻能偶爾幫忙給樓梯打掃一下灰塵之類的輕鬆活,現在為了能挽回點損失,兩老口一商量還是決定回老家去算算賬。
程萬利用力地捏緊筷子,幾次猶豫,還是無奈地答了聲“好”。
夜間,程家家族群一直沒有停過。
“早些回來好,到處修修補補,指不定能多算一些麵積……”程家老三回了老家市裏,讓程樹青幫著選了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住著。
進入退休生活後,他們一直閑著無事做,早就盼著幾個兄弟聚一聚。
“就後天,等著小霞她們一道回去吧,還有老幺呢?”
當大家問及程老幺時,他不冷不熱地回答:“我隨便吧……”
群裏頓時冷場。
程老大清楚,他這是為了之前的事在生氣,於是就提議道:“反正今年是不得拆的,就在老家好生吃頓飯,正好也陪媽回去看一眼。”
一說到徐碧身上,程老幺的語氣稍微緩和許多:“那好。”
自打上次的出了事,程萬利收斂了暴脾氣,不再像之前經常“陪客戶”到深夜都不回來,有時還關心一下兒子阿豪的學習問題。
“哎呀,你又看不懂,天天翻來翻去,煩不煩啊!”
這天,他心血**再去檢查兒子阿豪的作業,卻被毫不留情地扯了回去。兒子嘴上還一直抱怨不斷:“之前不管,現在又來瞎看啥子……”
此時此刻的程萬利忽然失去了訓斥對方的力氣。他一個人跌坐在沙發上,看著兒子嘟囔著將作業胡亂塞到書包裏,隨後“砰”的一聲將門關上。
妻子錦雨眉還在辦公室裏忙活,爸媽則是在一樓跟那些工人一起剪線。這偌大的空間,卻沒有一個人能交談。一陣空虛感席卷而來,程萬利有些茫然,他為了眼前這豪華的房子和一棟工廠,幾乎好些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家裏安心待著,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留下幾句話就離開。
兒子女兒一天天地長大,似乎跟他也沒有多少感情……
幾乎一麵牆大的電視,清楚地照出了程萬利的沮喪麵孔。他眨了眨眼,恍惚裏,居然看到了曾經的程老幺,這個驚奇的發現,嚇得他趕忙一下子站起來。
直到衝到洗漱間,打開所有的燈。
程萬利湊近鏡子,發現幻覺並未消失,那張失敗者的臉疊加在自己的臉上。他瘋狂洗臉,抬頭,幻覺仍在。那一刻他意識到,這並不是眼花,而是命運在鏡中提前顯影。
作為親眼見識過程老幺起,程老幺落的人,程萬利是絕對絕對不會容忍自己淪落到那種程度的!
“回家,一定要回去!”確定好拆遷平米後,他就能用那筆巨額拆遷費用,填補上次的虧損。等到來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程萬利壓抑不住著急興奮,開始催促家人收拾行李,隻等待著自家保時捷駛入老家的水泥路上。
拆遷消息一出。不止是程家人躍躍欲試,就連村上的人也都陷入了狂熱狀態。
當各級文件一點點下發後,首先獲益的是鎮上安裝鐵皮棚的,各家的房屋平米數需要通過衛星來確定,那些久不住人的老屋瓦片早就落光了,為此大家特意請了工人來安裝屋棚,原先的陽台也全都拿磚瓦給砌了一遍。
之前老家門前後屋的各種樹木和水井,通通都是錢。多年前曾經種下的柑橘和柿子樹,現在就成了增益的好處。
等到程萬利開著豪車回去後,發現周邊幾戶人家的地壩上都停著幾輛車,光滑油亮,看上去還打了蠟。他心中不快,卻也沒有表現出來。
“耶,萬利回來啦!”一個曾經相識的村民與他打了聲招呼。
程萬利隻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幾根煙散了,然後借口要去看房子,沒有再繼續閑聊。
不遠處的山坡,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揮了揮手。
“快些去找把鐵鍬,我這桶裏都是新買的苗子,到時等拆遷,還能換一些錢……”說話的不是別人,而是程老二,他腳下踩著個筒靴,邊緣還沾著泥土。
“幺爸三爸呢?”程萬利隨口一問,目光被眼前的舊屋吸引。
老家太舊了,多年沒收拾,隻叫著旁邊的村民偶爾幫忙看一眼,那門口的台階處全是青苔,一走上去就容易打滑。程老二拎著桶子走過來,搖頭說道:“都去找書記問拆遷的事,估計等會兒才回來。”
放眼望去,幾乎每戶人家都換成了鐵皮棚子,本來沒啥年輕人的鄉村,因為這拆遷一事,弄得反而熱鬧起來,不少炊煙升起,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時候。
“這麽多年過去,怎麽跟以前沒多少變化。”程萬利感慨地說道。
程老二不認可了,指著不遠處的堰塘解釋:“那裏是村上一起養的魚,等明個兒起魚,一家拎幾條回去……”
說話間,程老幺和程老三騎著一輛三輪車慢慢過來。
“找朋友借的,天天開車,灰塵大難得洗幹淨。”程老三下車後,熱情地招呼,“萬利,我在附近的房子裏搞了個臨時快餐店,你晚上就別弄飯吃了。”
這話讓程萬利有些驚訝,啥時候三爸這麽勤快?連牌都不打,盡想著賺錢了……
“唉,這剛買完房,一天裝修花錢得很,還有幾個小的見天都是錢,我跟你三媽雖然離了工廠,但沒有退休金,不幹咋辦噢。”程老三叫了聲苦後,就開著三輪車往自家屋子走,那三輪車上裝了不少泥土和砂石,看起來他是打算把自家老屋子給重新修整一下。
“幺爸,你這屋子和奶奶的在一塊,這下算賬怕是有些不容易啊!”程萬利臉上雖然是在笑,不過言語裏卻充滿了試探。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程老幺沒說旁的,跟程老二一起將那些新苗在門口的土裏挖了幾個洞,分別栽了下去。沒一會兒功夫,兩人就累得滿頭大汗。
“走走走,一起去我那喝點。”程老三手一揮,幾人就坐在了三輪車上,絲毫不嫌棄上麵的泥土灰塵。倒是程萬利有些猶猶豫豫,表示道:“我待會兒再去吧,先把雨眉她們送到鎮上的賓館住……”
與其他幾家不同,程萬利之前一直在廣州忙活,房子都安置在了那邊,到了老家,反而還隻能去住一百兩百的小賓館。
對此錦雨眉有些嫌棄,就主動說道:“我帶小豪他們回我媽老漢那邊住,你就留在這,等啥子時候把事情處理完了,我們就趕緊回廣州嘛!”
兩個孩子也有些呆不慣,尤其是小女兒,自小生長在城市裏,根本就不知道鄉村是怎樣的。她坐了一天車,早就不耐煩地在那哭嚎,整張臉都皺巴巴的,眼皮也紅了。
看著在後排睡熟了的小女兒,程萬利有些心疼,他掏出手機轉賬:“找個好點的房間住,大過年的別省錢,有啥等來年再說。”
錦雨眉點了點頭,坐到駕駛位將車子緩緩駛出……
鄉間夜裏,程家的一群男人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盡管周邊環境不如在城市裏整潔,不過那清新的空氣,還是讓大家的肺部得到了舒緩。
“以後,這裏都要被推平,我們的家也要沒啦!”眾人喝得醉醺醺裏,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話。
原先熱鬧非凡的房間,頓時變得靜謐。
拆遷,既是喜事,又是一件無奈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