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血淚
梁垣雀再醒來的時候,還是躺在熟悉的山坡上,鼻子使勁一吸,問道的也是同樣熟悉的雨後的土腥味。
唯一不一樣的是,這次身邊沒有冰涼的土粒被扔在臉上。
恍惚間,梁垣雀感覺之前的那一次醒來根本就是在做夢,姐姐的屍體,父母的墳墓,還有那一場神奇的法事,其實都不存在。
但等他爬起來的時候,身邊確實矗立著一座墳墓,但是比“夢裏”顯得要體麵了一些。
土墳前立著一塊碑,雖然仔細看過去做工有些粗糙,但已經比沒有好太多了。
“這又是什麽意思?”
梁垣雀看著坐在墓碑前吃東西的師父跟江飛,心說你們該不會是吃的人家的貢品吧?
“他們眾籌給你姐姐立了一個碑,現在等著你寫碑文。”
師父嘴裏嚼著東西,含糊的回答他。
姐姐……
梁垣雀心沉了一下,雖然已經下定決心接受現實,但是夢中的那一絲僥幸被撕開,心髒還是痛到幾乎要無法呼吸。
昨天的那一場法事,最關鍵就在梁垣雀這裏。
因為他沒有按照師父的要求,在計劃好的節點暈倒,所以江飛啟動了第二計劃,直接過去把他揍暈。
他的暈倒把周圍提心吊膽的群眾的情緒給調動的更激烈,有些膽小的人甚至想直接跑開。
師父叫了幾個之前在喬家工作的下人上前,當著這些戰戰兢兢的人的麵,扯開了梁垣雀臉上那一層薄薄的麵紗。
因為周圍的燈光昏暗,一開始他們沒有明白這大師是什麽用意,但等到一個眼神兒最好的人仔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後,驚恐的喊叫就沒有停下。
“啊!這是!這是……”
第一個看清梁垣雀模樣的人渾身劇烈的顫抖著,話也說不清楚。
又有人看到他的模樣,帶著好奇提著膽子上前去瞧了瞧,也是被嚇得瞬間臉色蒼白。
“這,這是喬家少奶奶,這怎麽回事?”
師父當時很艱難才忍住無奈的拍額頭。
這可屬實算是意外收獲了,他還真沒想到這些人的眼神兒如此奇特,竟然把梁垣雀認成了他姐姐。
也許是光線真的太暗了,也許是這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喬家少奶奶身上,而身為親姐弟的梁垣雀跟姐姐又有些想象,所以被這些嚇破膽的人給看錯。
“咳,是這樣沒錯,”
師父幹咳了一聲,順著他們的誤會說了下去,
“小喬夫人附身在了我徒弟的身上,說明她有些話想說。”
眾人長出了一口氣,原來是附身啊,差點都要被嚇……等等,附身也很嚇人啊!
前排的人聽著師父的話都後退一步,小喬夫人有話說,她是想跟誰說?反正誰也不想聽。
這正合師父的意,他蹲下身湊在梁垣雀身邊,配合著點點頭,
“嗯,嗯,好,我明白,我們一定會辦妥的,希望你不要傷害鎮子上的居民。”
經過這一番“真實”的忽悠,洪官鎮上的居民是徹底相信了大師的能力,對他們幾乎是言聽計從。
師父趁機讓他們每家每戶都根據自家的財產情況,出一筆修墳立碑的費用,用以安撫小喬夫人的怨氣,拯救全鎮的民眾。
這筆費用,反正是有錢的人多出,沒錢的人少出,實在困難的人,也沒辦法從他們那裏扣出銀子來,師父隻能裝模作樣的說在修墳的時候幫他們多解釋幾句,惹得他們不斷作揖。
這些錢,一大部分確實是被用來給梁垣雀姐姐立碑,剩下的自然被師父裝進了口袋。
這就是他計劃此次關中之行的主要目的,之前的日子太苦了,他們必須要賺一些錢來維持接下來的生活。
“你這,這也太卑鄙了吧?”
梁垣雀前半生所接受的教育,讓他一時間很難理解並接受師父的做法。
不過江飛倒是一副早已習慣的樣子,一邊吃點心一邊給梁垣雀解釋,
“這有什麽,接下來你也需要用這筆錢生活啊,”
“他們這些人這麽對你姐姐,雖然不是凶手,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隻是讓他們出出錢,還沒讓他們出出血呢,有什麽大不了的,就當他們贖罪了。”
“我……”
梁垣雀感覺自己喉嚨間好像哽住了什麽東西,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我還是很難接受。”
半天,他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江飛挑了挑眉,似乎是覺得這傻透了的孩子也很難讓自己接受。
師父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糕餅渣子,順手把口袋裏的一些工具丟給梁垣雀。
“先別考慮那些有的沒的了,就這個碑,你到底立不立?”
梁垣雀心說你們這不是已經立起來麽,空白的石碑上,隻等著寫碑文。
師父給他的是一支毛筆跟鑿石工具,是讓他自己去刻字。
梁垣雀捏著筆,腦子裏一片空白。
在此之前,他怎麽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需要給姐姐考慮墓碑上的碑文該怎麽寫。
好像在喬令熙的刀子捅向他的那一刻,他的命運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那一刻開始,他已經不是他,他再也回不起從前的生活。
命運根本不給他選擇跟猶豫的機會,直接端來一晚毒藥,強行撬開他的嘴給他灌下,這一刻他不管是咽還是不咽,都逃脫不了被毒殺的命運。
梁垣雀感覺自己喉嚨幹澀的厲害,這種幹澀的感覺比腦袋空空的感覺還要令人難受。
他張開幹裂的嘴唇,憋了半天,竟然生澀的吐出這樣一句話,
“沒有墨。”
他本來是想說我不知道怎麽寫的,但話到嘴邊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也許命運,連他的話語都給控製了。
師父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轉過頭去說,
“忘了買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那天之後,梁垣雀一直在山坡上待了半個多月。
江飛跟師父一起等在旅店裏,因為知道他不會死,所以也沒有多擔心。
大不了再等幾天,就去山上強行把他拖回來。
梁垣雀用鑿石工具劃開了自己的手腕,用毛筆沾血在空白的石碑上寫下了“故梁垣氏穆靖夫人鶇墓”。
他用盡了畢生所學,給姐姐寫來了一個諡號。
他不是很會鑿石,但還是努力一下一下把這些字沿著鮮紅的筆痕刻在墓碑上。
鮮血不似墨汁那般濃稠,順著他手腕的一下下的抖動往下流,就像是有一隻漆黑的眼睛在默默的流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