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他是我的貴人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從聞岫寧的口中問出來,她眨眨眼,模樣認真的盯著裴郢,儼然對他的往事充滿了好奇。
裴郢低首一笑,拉起她的手走到涼亭中坐下:“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當初我被帶離杭家之後,其實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京都,救我的人,是父親左副將的妹妹。蘭姨的兒子與我相差不過一月,但是生來體弱,大夫診斷活不過半月,於是蘭姨便找到了管家,忍痛用自己的兒子替換了我。”
“蘭姨帶著我一直在京都躲藏,直到一年之後,京都風聲小了,一切都歸於平靜,她才帶著我回到了她的老家藺州。”
“我母親與蘭姨是很要好的閨中密友,那一場戰役,我母親失去了丈夫,同樣的,蘭姨也失去了她的丈夫和兄長。她視我如親子,隻盼我能如尋常孩子一般平安長大,對於我的身世三緘其口,絕口不提杭家之事,還讓我冠以她丈夫之姓,為我取名裴郢。”
聞岫寧認真聽著,忍不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你會突然知道了你的身世?”
“後來……”
裴郢垂下眼簾,目露追憶之色:“我在藺州一直無憂無慮長到了六歲,直到有一日我提早從書塾回家,意外偷聽到了一個男人與蘭姨的對話。我也是從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百姓口中勾結北夷,害死五萬將士的賣國賊就是我的親爹。”
“我不姓裴,我姓杭……”
“杭將軍義薄雲天,忠肝義膽,卻遭奸人所害,慘死在臨江關屍骨無還,他的冤屈不應該深埋於黃土之下。”
“黃姑娘,你的哥哥黃副將隨杭將軍征戰沙場,是鐵血錚錚的男兒,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著他背負罵名,遺臭萬年嗎?”
“臨江關五萬將士的冤魂,杭家上下數百條人命,難道就讓他們含冤而死,世世代代遺留史書遭人唾罵嗎?”
……
久遠的記憶被啟封,帶著裴郢的思緒漸漸飄遠。
他還記得當時年幼的他就躲在門後麵,趴著門框,透過門縫小心翼翼的朝裏麵張望。
那個男人背對著他,他看不清楚臉,於他而言卻又是那般的偉岸,而蘭姨早已經掩麵哭得泣不成聲。
多少次的午夜,他醒來都曾聽到蘭姨在偷偷的哭泣,蘭姨說,她是因為思念丈夫,思念親人。
“後來呢?”
清亮的聲音拉回了裴郢的思緒,他呼出一口氣,覆上了聞岫寧的手背。
“後來他們發現我偷聽,及時止住了這個話題。那時候我雖然小,但早已經開蒙,也曾聽夫子講過各種軼文,自然而然的也就猜到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蘭姨,蘭姨仍舊在哭,她抱著我,像是透過我在看什麽人。可那天晚上,她什麽都沒有說,我也什麽都沒有問。”
“半個月後,那個男人又來了。蘭姨去書塾裏接回了我,帶我去見了那個男人,也告訴了我所有的真相。”
“他們讓我選擇,是繼續做一個無憂無慮的藺州裴郢,還是認祖歸宗,做一個背負血海深仇的杭景兕。”
往事說到這裏,聞岫寧已經猜到了他的答案,她道:“最後,你還是選擇了做回杭景兕,對嗎?”
裴郢轉過頭,狹長的雙眸裏溢出溫柔,抬手將她一縷發絲攏到耳後:“了了,沒有人能忘記血海深仇,踩在家人的屍骨上無憂無慮的活著。”
如果什麽都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他知道了,就永遠都變不回那個一無所知,天真純良的裴郢了。
不過這樣也好,早一些知道真相,他便能竭盡全力為家人報仇雪恨。這樣,至少會比某一天驟然知道真相,卻發現自己庸碌無為,什麽都做不了更好。
聞岫寧心頭悶悶的,她很心疼此刻的阿郢,也根本無法想象年幼的他在知道這些殘酷的真相之後,他又獨自麵對了什麽。
她靠近他的懷裏,輕聲道:“做出選擇之後,接下來的日子你又是怎麽度過的?”
裴郢伸手攬著她,目光眺望遠處,烏雲緩緩遮蔽了天邊明月,連夜空裏最後一點光芒也被奪了去。
就像他本該一出生便是將門之子,年幼之時承歡膝下,長大之後也會隨著父親投身軍營,保家衛國,報效國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汲汲營營,為了活著,為了報仇全然失去了自我,成為人人口中陰狠手辣的“活閻王”。
他六歲便拜別了蘭姨,跟著“先生”離開了藺州。
之後十數年,他被藏在暗處學習各種技能,拚命讓自己快速成長,而後在“先生”的安排下義無反顧的投身進了明鏡司。
那裏簡直是一個魔窟,吃人不吐骨頭,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屍山血海,腳下踩著的都是同僚的血泥。
他在明鏡司一待就是八年,從籍籍無名到嶄露頭角,到如今穩坐明鏡司司使一職。當中經曆的何曾隻是危險重重,每一日都在刀尖之上滾過,要應付生性多疑的聖上,要提防朝中之人的算計,還要小心來自四麵八方的暗箭。
不過好在,他都挺過來了。
“找到蘭姨的那位帶我離開了藺州,之後的幾年,我都是跟著他一起生活的。”
多年的苦澀在喉嚨處轉動,臨出口時卻化作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裴郢終究是不忍心叫她擔心,故而隱去了那段極其晦暗的時光。
聞岫寧知他不願多說,也就沒有追根究底。
不過那個人……始終叫她好奇。
她抬眼盯著裴郢側顏:“那個人是誰?他也是你爹的舊部嗎?”
提起故人,裴郢麵上寒霜立時消散,他微微一笑,愛憐地撫了撫聞岫寧的發頂。
“他不是我爹的舊部,他是我爹的伯樂,是我家的恩人。如果沒有他的幫忙,那招偷梁換柱根本不可能實現,他也一直都知道蘭姨帶我去了藺州,隻是等到我大一些之後才找到了我。”
“了了,我喚他‘先生’,他跟樗雲子一樣,都是我生命裏的貴人。”
“隻不過,這個貴人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