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寡婦堡的規矩
沈家堡的夜,靜得像是一座墳場。
隻有風雪拍打窗欞的聲音,掩蓋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呻吟。
內院,回春堂。
這裏充滿了濃鬱的草藥味,還有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冽金屬味。
牆上掛著的不是字畫,而是一排排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具、銀針,甚至還有幾件帶著幹涸血跡的刑具。
秦闕**著上身,坐在一張冰冷的鐵**。
他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已經被清洗幹淨,露出翻卷的皮肉。
“忍著。”
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二少奶奶,柳妙音。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麻布長袍,臉上戴著半透明的麵紗,隻露出一雙冷漠如冰的眸子。
她手上戴著極薄的鹿皮手套,正拿著一把銀剪刀,熟練地剪去秦闕傷口處的爛肉。
“嘶——”
秦闕肌肉本能地緊繃。
“亂動什麽?”
柳妙音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耐,“大嫂既然把你這把鈍刀留下了,我就得負責把你磨快。沈家不養廢人,更不養死人。”
“啪。”
一坨黑乎乎的藥膏被粗暴地拍在傷口上。
劇痛之後,是一股鑽心的涼意,那是沈家秘製的腐骨生肌膏。
“懂規矩嗎?”
柳妙音一邊纏紗布,一邊淡淡地說道:
“進了內院,就得守沈家的規矩。”
“在這寡婦堡,大嫂是天,管著錢糧和人命;我管著刑罰和醫館,不想死就別惹我;至於外頭的城牆和私軍……”
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
“那是老三蕭紅纓的地盤。她脾氣暴,最恨男人。你若是不想被她一槍捅個對穿,最好離校場遠點。”
秦闕聽著,心裏有了底。
大少奶奶沈曼雲是大腦,二少奶奶柳妙音是刀,三少奶奶蕭紅纓是盾牌。
這三個寡婦,硬生生撐起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池。
“還有。”
柳妙音打好了結,摘下手套:
“內院入夜落鎖,男人不得隨意走動。除了大嫂的暖閣,其他地方,你若敢多看一眼……”
她指了指牆上那把剝皮用的小刀:
“我就把你這對招子挖出來泡酒。”
秦闕穿上那件嶄新的黑色勁裝,活動了一下肩膀。
傷口雖然還在疼,但那股微弱的熱流正在持續滋養著筋骨。
他看著柳妙音,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二少奶奶放心。我這人,隻對妖魔和肉感興趣。”
……
從回春堂出來,秦闕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
那是沈曼雲答應的賞賜,五十斤靈獸肉。
他沒有回住處,而是找了個避風的回廊角落,直接掀開蓋子。
滿滿一大盆醬紅色的燉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太餓了。
剛才的殺戮和治療,幾乎耗空了他所有的體能。
秦闕抓起滾燙的肉塊,大口吞咽。
吃完最後一塊肉,秦闕擦了擦嘴,力氣又恢複了一些。
他站起身,準備去武庫領一把趁手的兵器。
那把鏽刀已經廢了,他需要一把真正的殺人技。
路過糧倉時,秦闕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幾個粗使婆子正在搬運麵粉袋子,袋子破了個口,灑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秦闕蹲下身,撚起一點粉末聞了聞。
土腥味。
觀音土。
而且摻雜的比例極高,至少三成。
這種東西吃多了會脹死人,但在荒年,這就是底層奴隸唯一的口糧。
秦闕抬起頭,看向糧倉大門上貼著的那張鎮妖紅符。
原本鮮紅欲滴的朱砂符文,此刻竟然泛著一股詭異的灰敗色,邊角已經翹起,在寒風中嘩啦作響。
符紙褪色,靈韻流失。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妖氣正在滲透這座堡壘,或者內部有了讓符紙失效的穢氣。
“糧食摻土,符紙褪色。”
秦闕眯起眼,心中冷笑。
“看來這沈家堡,也是艘快要沉的破船啊。”
“在那看什麽呢?那是你該看的地方嗎?!”
一聲嬌喝猛地炸響。
秦闕轉頭。
隻見不遠處的校場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猩紅戰袍的女子。
她身材高挑,寬肩長腿,將那一身皮甲撐得線條淩厲。
一頭烏發高高束起,手裏提著一杆镔鐵打造的紅纓槍。
三少奶奶,蕭紅纓。
她正冷冷地盯著秦闕,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她早就聽說了。
大嫂從死人堆裏撿回來一個男人,還許了他貼身死士的位置。
在她看來,男人都是軟骨頭,尤其是這種靠討好女人上位的,更是令人作嘔。
“內院侍衛秦闕,見過三少奶奶。”
秦闕神色平靜,抱拳行禮。
“侍衛?”
蕭紅纓嗤笑一聲,提著槍大步走來。
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氣就重一分。那是真正上過戰場、殺過妖魔的人才有的氣勢。
“一個靠喝藥才沒死的奴才,也配叫侍衛?沈家的刀,是給殺妖的英雄用的,不是給吃軟飯的狗用的。”
她走到秦闕麵前五步遠,手中長槍猛地一抖。
“嗡!”
槍尖震顫,指著秦闕的咽喉:
“聽說你在坑裏挺橫?敢當眾調戲大嫂?”
“來,讓我看看你的骨頭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樣硬。”
這是試探,也是下馬威。
周圍巡邏的女衛們紛紛停下腳步,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
三少奶奶可是鐵骨境大成的高手,一隻手就能捏死這個剛入門的男奴。
秦闕看著那晃動的槍尖。
他沒有退。
“三少奶奶,我是來領刀的。”
秦闕聲音平淡,“大少奶奶讓我做刀,不是讓我來跟你鬥氣的。”
“少拿大嫂壓我!”
蕭紅纓大怒,手腕一翻,槍杆如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向秦闕的肩膀!
這一擊沒用槍尖,顯然是想打斷他的骨頭,讓他長長記性。
太快了!
秦闕瞳孔驟縮。
這就是真正的武者?
技巧、速度、力量,完全碾壓現在的他。
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秦闕眼中狠色一閃。
他不退反進,左腳猛地踏碎腳下的凍土,身體向一側微傾,用那隻剛剛纏好紗布的左臂,硬生生迎向了這一棍!
嘭!
一聲悶響。
劇痛襲來,紗布瞬間滲血,骨頭仿佛都要裂開。
但秦闕借著這股痛勁,欺身而入!
他右手成爪,那是他在死人堆裏練出來的擒拿手,如鷹爪般死死扣住了蕭紅纓的槍杆!
“嗯?”
蕭紅纓一愣。
她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敢硬抗,更沒想到他的力氣竟然大得驚人。
槍杆被扣住,竟然一時抽不回來!
“給我撒手!”
秦闕一聲低吼,剛吃下去的靈肉化作滾滾熱流,全身肌肉暴起。
他猛地往懷裏一拽!
蕭紅纓猝不及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踉蹌了半步。
就在這半步之間。
秦闕已經貼到了她麵前。
他沒有攻擊,而是停住了。
他的那隻染血的大手,停在蕭紅纓修長的脖頸前,隻差一寸。
死寂。
全場鴉雀無聲。
女衛們瞪大了眼睛。
三少奶奶竟然被一個男奴逼退了半步?
蕭紅纓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羞惱。
雖然她隻用了三成力,雖然是她輕敵了,但被一個男人近身,對她來說就是奇恥大辱。
“你找死!”
蕭紅纓剛要爆發真氣震飛他。
秦闕卻突然鬆手,後退三步,垂手而立。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三少奶奶,槍法不錯。”
秦闕依然是那副那張毫無波動的臉,語氣平靜:
“但我這人皮糙肉厚,抗揍。”
“下次若是真想殺我,記得用槍尖。”
說完,他看都沒看蕭紅纓一眼,轉身走向武庫。
隻留下蕭紅纓站在原地,握著長槍的手指節發白。
她看著秦闕的背影,眼中的輕視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力……
還有那種寧願斷臂也要近身的狠勁……
“是頭狼。”
蕭紅纓咬了咬牙,冷哼一聲:
“可惜,是頭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狼。”
她轉頭看向那個貼著褪色符紙的糧倉,又看了看秦闕離去的方向,眉頭緊鎖。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沈家堡的死水,要被這個男人攪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