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真想當土皇帝啊?
王守財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豁著半截門牙的窮老漢。
“你敢打我?!”
豁牙老漢喘著粗氣,渾濁的老眼裏沒有恐懼,隻有一股豁出命的狠勁。
“打你怎麽了!王守財,你算個什麽東西?”
“你大王莊是有幾畝肥田,是有幾倉陳糧,可你給鄉親們分過一粒嗎?窖裏的糧爛了,也不肯拿出來救急,眼睜睜看著其他人餓死!”
“諸位鄉親!咱們都是土裏刨食的莊稼人,活了大半輩子,什麽沒見過?”
“那些地主老爺,那些大戶老爺,平時說得好聽。可真到活不下去的時候,誰管過咱們的死活?!”
王守財臉色青白交加,又氣又怒,手指著秦老漢,卻說不出一個字。
隻因為,秦老漢說的都是實情。
秦老漢看向林硯秋,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感激。
“林班頭給黑石村糧,給黑石村房,給黑石村活路!趙老倔說的對,林爺是我們的活命恩人!”
“什麽吞並不吞並,什麽土皇帝,我老漢不懂!老漢隻知道,能活命,比什麽都強!”
“你……瘋了!你個瘋子!”王守財氣的渾身發抖,恨不能上去給秦老漢兩個耳光。
但是,對上那雙瘋狂的眼睛,還有他身後那些人的眼神,他愣是一句話都不敢說,一個動作都不敢有。
“秦叔說的對,能活命,比什麽都強。”
“皇帝不管我們,除了加稅就是加稅,這樣的皇帝要他幹什麽?”
“林爺能讓我們活命,我們就相信林爺!”
“聽林爺的,有飯吃!”
眾人齊聲大吼,吼聲如驚雷,駭的王守財連連後退。
“瘋子!一群瘋子!”
王守財身後那些地主、打手,目光閃爍,悄悄往後縮。
圍觀的各村村民,沉默著。
沒有人為王守財說話。
那些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落在他身後巨大的蓄水坑上,充滿了複雜之色。
能活命,比什麽都強!
這道理,在災荒年,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話,都重一千斤。
林硯秋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向前一步,麵向所有外村村民,聲音沉穩道:“諸位鄉親,我林硯秋把話撂在這兒,水泥,青山村按成本賣。化雪存水、挖坑防滲的法子,青山村派人上門教,不收一文錢。”
“黑石村並入青山村,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而青山村有餘力、有餘糧。這不是什麽吞並,是大家一起抱團活下去。”
“今後,別的村子若也活不下去了,願意來青山村一起抱團過日子的——青山村的大門,永遠敞開。”
“但有一句話,我林硯秋說在前麵。”
“誰來,誰就得守青山村的規矩。不守規矩的,青山村也不伺候。”
“至於那些亂吠的狗,隨意。狗咬了人一口,人總不能咬狗一口,大家說是不是?”
眾人轟然大笑。
王守財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嘴唇哆嗦,恨恨瞪了林硯秋一眼,又狠狠剜了豁牙老漢和趙老倔。
“走!”
聲音氣急敗壞,全然沒了來時的威風,就像是一條折了尾巴的狗。
他身後的隊伍,落荒而逃,跟著他灰溜溜地退出了人群。
王守財一行人灰溜溜地消失在村道盡頭,圍觀的各村村民卻久久沒有散去。
他們的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落在他身後那五個巨大的蓄水坑上,帶著深深的渴望。
他們在等,等林硯秋兌現那句“派人上門教”的承諾。
林硯秋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王哥,”他轉身,對王瘸子道,“護村隊裏懂挖坑、抹水泥的,挑六個手腳麻利、嘴皮子也利索的,分成三組。”
“秦老伯他們小河莊一組,柳樹屯那邊昨天也托人來問,派一組過去。還有趙家窪,離山近,雪源好,他們若願意幹,也派一組去教。”
王瘸子領命,剛要轉身,林硯秋又叫住了他。
“交代下去,去各村教法子,不許吃人家的飯,不許收一文錢,不許擺架子。誰要是借著這由頭在村裏吃拿卡要,別怪我林硯秋翻臉不認人。”
王瘸子鄭重點頭道:“我親自盯著,絕不會給咱青山村丟臉。”
秦老漢等人離開時,朝著林硯秋深深鞠了一躬。
這是活命之恩,千言萬語都說不盡。
今後,但凡林硯秋有差遣,他們絕不會推脫。
送走各村的人,周村長默不作聲的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深深的憂慮。
“周叔,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秋兒,如果所有村都去挖雪,大青山上的雪,怕是不夠用啊!”
“我知道。東坡那片厚雪,這大半月已經用了六成。照這個速度,頂多再撐二十天。”
周村長急了。
“咱們村一千二百畝地,都不夠。再加上其他村子,那得多少水?”
“你方才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承諾教他們挖坑存水。可雪從哪來?大青山的雪,不是取之不盡的天河水。它是咱們青山村一千多口人,豁出命從山上背下來的!那是咱們的**,不是善堂的粥棚!”
林硯秋點了點頭。
“周叔,您說得對。大青山的雪,是咱們的**。”
“所以,不能隻讓咱們一個村,靠這座**活著。”
“等水泥路通了,小河莊、柳樹屯、大王莊、趙家窪……他們挖的蓄水坑,用的都是咱們的水泥,抹的都是咱們教的法子。”
“他們的地裏,會生出苗。他們的鍋裏,會有糧。他們的青壯,會記得這份活命之恩。”
“周叔,這十裏八鄉的村子,就像散落在地上的幾十根筷子。一根筷子,一折就斷。幾十根筷子捆在一起,哪怕是牛大膽那樣的潑皮,哪怕是吳縣尉那樣的官,他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夠不夠硬。”
周村長看著眼前這個身軀挺拔的年輕人,看著他眼睛裏亮起的光,心頭猛然一震。
“你、你這是……”
林硯秋看著他,淡淡的笑了笑。
周村長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把那句壓在心底的話,顫巍巍吐了出來。
“你真想當土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