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荒年,你家咋頓頓肉?

第69章 林硯秋的三問

“林班頭,我韓厲在州府這些年,見過太多人。”

“有人嘴上說著為民請命,背地裏刮地三尺。有人打著濟世救民的旗號,幹的卻是斂財的勾當。有人滿口仁義道德,做的卻是男盜女娼。”

“你說的這些,我見過太多。聽得也太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林硯秋,眼神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可我沒見過一個人,能讓整個村子的人,都替他說話。”

“也沒見過一個人,能讓十裏八鄉的百姓,提起他的名字,眼裏就發光。”

“我更沒見過一個人,能讓那幾個村的村長,把要告他的人綁了送來,然後被他當場放了,還繼續給水泥、給法子。”

“林班頭,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可你說得再好聽,做得再漂亮,有些事,我也不能不查。”

“護村隊,三百多人,日夜操練,兵甲齊全。這是私蓄武裝,朝廷有明令禁止。”

“黑石村,一千多口人,整村並入,戶籍全改。這是擅自兼並,逾越了地方官的權限。”

“水泥配方,化雪存水的法子,各村爭相效仿,隱隱以你青山村馬首是瞻。這是籠絡人心,圖謀不軌的征兆。”

韓厲一字一頓,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林硯秋。

“林班頭,這些,你怎麽解釋?”

水泥工坊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李開山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周二虎攥緊了手裏的瓦刀,幾個年輕村民悄悄往林硯秋身邊靠了靠,站在他身後。

隻要林硯秋一聲令下,韓厲絕對走不出水泥工坊!

“韓巡檢,您問得好。”

“那我也問您幾個問題。”

“護村隊,三百多人,日夜操練,兵甲齊全。可他們操練,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守村。”

“去年冬天,牛大膽帶著潑皮來過,被我們打跑了。錢家、孫家雇的亡命徒來過,也被我們打跑了。黑風寨的土匪,也是被我們護村隊剿滅了!”

“韓巡檢,您說,如果沒有護村隊,這村子能保得住嗎?”

韓厲沉默。

“黑石村,一千多口人,整村並入。可他們為什麽並入?是因為我林硯秋拿著刀逼他們來的嗎?”

“不是。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

“韓巡檢,您說,換成您,您收不收?”

韓厲依舊沉默。

“水泥配方,化雪存水的法子,各村爭相效仿。可他們為什麽效仿?”

“是因為我拿著刀逼他們學的嗎?”

“不是。是因為他們也想活。”

林硯秋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韓巡檢,您是州府來的大人物,您坐在衙門裏,看著公文,批著案卷,審著犯人。可您有沒有想過,那些公文背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

“您說護村隊是私蓄武裝,那我問您,土匪來的時候,朝廷的兵在哪裏?官府的差役在哪裏?”

“您說黑石村是擅自兼並,那我問您,他們快餓死的時候,朝廷的賑災糧在哪裏?官府的救濟在哪裏?”

“您說我籠絡人心、圖謀不軌,那我問您,這些百姓,需要我籠絡嗎?他們隻是想活著,僅此而已!”

這些話,如黃鍾大呂,振聾發聵。

韓厲的眼神不禁震顫起來,這一路的見聞,讓他知道,林硯秋所言不虛!

韓厲的聲音很慢,很沉,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

“我韓厲在州府這些年,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在我麵前哭,有人在我麵前跪,有人在我麵前喊冤,有人在我麵前罵娘。我聽過太多理由,見過太多辯解。”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像你這樣,反過來問我。”

韓厲抬起頭,看著林硯秋,目光裏有一種複雜難言的東西。

有審視,有驚訝,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賞。

林硯秋確實做到了,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眼前這個年輕人,給了他太多的震撼。

“你問得好。”

韓厲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一絲羞愧。

“可我回答不了你。”

“因為那些兵,那些糧,那些救濟,我一個都調不動,一個都給不了。”

“我能查案,能抓人,能砍頭。可我不能讓餓死的人活過來,不能讓被搶的糧長出來,不能讓土匪來之前,就把他們擋在村外。”

“你說得對。你做的這些事,朝廷做不到,官府做不到,我韓厲,沒資格說你做錯了。”

水泥工坊裏,一片死寂。

李開山愣住了,周二虎愣住了,那些悄悄圍過來的村民,也都愣住了。

這位冷麵無情的巡檢使,竟然認錯了?

林硯秋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韓厲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以為會有一番唇槍舌劍,以為會有激烈的交鋒,以為韓厲會拿朝廷律法來壓他。

甚至,他都做好了,將韓厲永遠留在這裏的準備。

可韓厲沒有。

韓厲隻是看著他,用那種疲憊的、苦澀的、卻又無比坦誠的眼神看著他。

“林班頭,你說的這些。我會如實上報,至於上麵的大人會不會相信,我也無能為力。”

然後,韓厲歎了口氣,轉身往外走去。

“韓巡檢。”

林硯秋叫住了他。

林硯秋原本還在猶豫,但韓厲能坦然承認自己的錯誤,讓林硯秋意識到,這是一位一心為民著想的官員,而不是濫用手中權利的蛀蟲!

“有一位李姓故人的女兒,想見您一麵。”

“您見,還是不見?”

韓厲的背影,猛地僵住了。從脊背到肩膀,從肩膀到脖頸,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片刻後,他霍然轉身看向林硯秋,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了方才的疲憊與苦澀。

隻有銳利。

眼神銳利如刀!

“你說什麽?”

韓厲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寒意,仿佛下一刻,就會暴起,抽刀殺人。

林硯秋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清清楚楚的說道。

“有一位李姓故人的女兒,想見您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