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櫻桃青衣本名陳莫,和平溪勝以前有個孩子。一天她回遠方的娘家去了,平溪勝隻顧著和朋友談事情,對孩子疏於照顧,結果孩子被人拐走,賣給一戶人家當奴仆。幾年後他倆找到孩子的下落,才知道一年之前孩子在為主人買櫻桃回來的途中,碰到一個口渴的路人向他討櫻桃吃,孩子一時心軟,便把籃子遞給他,讓他隨便吃,結果他不客氣地把一整籃櫻桃都吃了,抹抹嘴便走了,孩子拎著空籃子回家,結果被主人責打致死。陳莫傷心得發了瘋,把那主人一家大小全殺了,以後便離開平溪勝,種了一園子櫻桃,櫻桃熟了之後便拎著櫻桃四處遊**,到處殺人。”
“這……豈有此理嘛!”
“她精神已經不正常了,大概想報複這個人世吧。”
“殺死想要櫻桃的貪心人還情有可原。可為什麽連不要櫻桃的人也……”
“也許她覺得這樣等於否定了她孩子的好心吧。”
含月公主徹底說不出話了。秦風接著說:“其實她越是這樣做,心裏就越是空虛痛苦。等到痛苦得受不了了,就來找平溪勝尋仇。畢竟孩子的死,他也負有責任。”
“平溪勝一定也很痛苦。”
“是啊。他用鐵板封閉門窗,並不是因為怕她,而是不想和她打。”
“咦?”
“怎麽了?”
“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不像是今天剛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隻因為他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所以在他麵前我總裝作不知道,省得他難過。”
含月公主看著天花板,淒然出神。覺得世間之慘莫過於此,櫻桃青衣這樣活著,分明比死了還難受。平溪勝也是一樣。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連忙岔開話題,分散自己的注意:“平溪前輩和櫻桃青衣的武功……好象很厲害。”
“疾風掌。本來是陳莫的家傳掌法,後來傳給了平溪勝,平溪勝後來居上,反而比她更有造詣。這套掌法出掌之時疾風大作,威力極大,反過來,又可以借助風力增加威力。不過得順風出掌,出掌的時候必須搶到順風的位子。”
“原來如此。”
含月公主暗暗點頭。她現在明白他們周圍為什麽會狼籍一片了。
忽然她雷轟電掣般想起一事:“剛才櫻桃青衣說平溪前輩‘隻顧著自己的大業’,他在從事什麽事業呢?”
秦風忽然僵住了,看了看她,半晌才低低地說:“他是平溪王族的後裔。換言之,他就是被奉為這個城市的保護神的陽皇後的子孫。”
“啊!”
含月公主瞪大了眼睛。秦風接著說了下去,並用眼角觀察她的反應:“他的家族謀圖複國大業,已經十三代了。每一代都未能如願。一代比一代的運氣壞。到了平溪勝這一代,更是麵臨著斷子絕孫的困境。”
含月公主咬住嘴唇,不再說話了,牙齒在一點一點地加力。屋子裏靜了下來。隻有燭光在慌張地搖曳。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爆發似的開了口:“你幹嗎告訴我這個!?”
秦風冷酷地用眼角看著她,麵無表情。含月公主一頭衝了出去。
屋外又是繁星點點。昨天晚上陪著她的大槐樹已經淒慘地倒在了地上。她坐在倒臥的樹幹上,拚命地捋著自己的頭發,雖然她的頭發一點都不亂。她也知道自己的事業成功的可能性極小,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她總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事實。可當平溪勝的悲慘遭遇橫陳麵前的時候,她又不得不想以後可能遭遇的悲慘。也許她的臣子都會死去,也許他的弟弟會遭到她的連累而被處死,也許她會被昊月國抓到幽禁一世或被公開斬首……“啊——”她仰天嘶叫了一聲。嘶啞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月亮下去了,太陽上來了。又是新的一天。平溪勝和司馬空鶴動手拆去門窗上的鐵板。含月公主也來幫忙。她很沉靜,蒼白的麵孔有些發青。她覺得秦風也許沒有惡意。他可能隻是想叫她充分了解她的宏圖霸業可能帶來的後果,換言之,就是讓她了解成功的背麵,想清楚之後再行事。可是她仍忍不住生氣。他分明……太殘忍了。
啪!啪!含月公主樹起了一個木樁,以它為假想敵,用木劍一下一下地擊打,毫無章法,隻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恨和迷茫。太陽下去了。月亮上來了。又有一天完結了。她的手心裏已全是水泡。她把它們浸在涼水裏,一陣麻麻的痛。
第二天,她又早早地站在了木樁前。黑雲無聲無息地來了。向她行禮:“秦風大人讓小的陪您練劍。”
既然是秦風叫練的,就是挑戰。含月公主當然不會示弱。她毫不客氣地一劍向黑雲的心窩直刺過去,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黑雲卻輕描淡寫地將這一招擋開了。就像在拍打一隻孱弱的蒼蠅。含月公主連忙變招,又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是如此。一連幾招都是如此。含月公主火了。不是因為自己一敗塗地,而是因為黑雲還在讓著她!“認真點!”
她吼道。黑雲立即一劍搗在了她的左肋。她毫無招架之功,連閃避都無法閃避,痛得彎下了腰。黑雲淡淡地說:“以前一定沒有人和您認真地練過劍吧。其實練劍,需要接近實戰的生死相搏。”
含月公主抬起頭。白玉般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小的汗珠,臉上卻帶著微笑:“當然了。”
黑雲的眉毛微微一震。臉上還是僵僵的沒有表情。
啪!啪!啪!兩人一直練到傍晚。黑雲一次次地戳中含月公主,下手都不輕。含月公主一點都沒有退縮。最後她筋疲力盡,跪坐在地上。如血的殘陽照在她的側影上,白皙的臉上像染上了層血汙。黑雲靜靜地看著她。一貫沒有感情的眼睛裏,竟有了種敬重、憐愛、鄙夷、嫉恨相互交織的奇怪感情。
一覺醒來,含月公主覺得全身都痛。她咬著牙爬了起來,又拿著木劍來到了木樁前。黑雲也來了。她低低地對含月公主說:“昨天太一邊倒了。這樣練下去,隻會讓你繼續受傷而已。我教你幾個劍招好了。”
她頓了頓:“不要誤會。我不是想幫你,隻是實在看不下去了。”
含月公主怔怔地點了點頭,忽然笑了。
先練腕力。要用真劍。
“你的問題不出在招式上,而是在基本功上。你,先雙手握劍,這個姿勢不對,”黑雲幫含月公主調整了握劍的手位、舉劍的高度和站位。
“要集中精神,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腕上,砍!”
噗!“不對!手腕不要顫,出刀要快,要果決,你要想象你手中的刀是空間的裂縫,把所有的精神和力氣都填到那個裂口中去。好,就是這種感覺,砍!”
“嗤”的一聲,木樁被削去一截。斷口平滑。黑雲頓時臉色一變。含月公主興奮地把臉轉向黑雲,想看看她對自己的成績如何置評。沒想到黑雲雙眉緊縮。含月公主頓時泄了氣:“還是不行嗎?”
“不,”黑雲如夢方醒:“你比我資質好。再來。”
含月公主便向黑雲學起了武功。密集的訓練讓等待秦風傷愈的日子不再那麽焦急難耐,也不用一天到晚看著平溪勝那死屍般的臉孔。含月公主也考慮到不能白學她的武功,想給她相一些報償。可黑雲不要任何報酬,含月公主隻好依她。如果堅持給她報酬,說不定也會刺傷她的自尊心吧。
秦風的傷口已漸漸埋口。身體剛好點竟又開始穿女裝梳女髻,描眉畫目,有時候還會在陽光下刺繡。這讓已經看慣他俊朗的男裝模樣的含月公主很不適應。一天,黑雲汲水去了,含月公主一個人在木樁前練劍,練得一身臭汗,而秦風竟搬了藤椅坐在門口,曬著太陽刺繡。看著他拈針引線的模樣,含月公主覺得有無數條蚯蚓在胸中亂鑽,終於忍受不住,衝口便說:“以後你別再扮女裝成嗎?很有礙觀瞻啊!”
“怎麽了,我扮女裝很醜嗎?”
“這不是醜不醜的問題!你不覺得一個大男人女裏女氣的很不好嗎?”
“我早就說過了,是否有男子氣概不在於外表,並不是一臉胡子,一身邋遢的人才算男人,就像你,雖然汗氣衝天,不還是女人嗎?”
“不是!你這麽有男子氣概,幹嗎還要扮女人呢?不覺得自己像怪物一樣嗎?”
秦風的瞳孔猛然收縮。含月公主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忙掩住口。可已來不及了,秦風露出輕蔑的冷笑,低下頭專心繡花,沒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已經不存在了。
一天很快就過去了。秦風沒有對含月公主發脾氣,也並沒有特別表示出厭惡。但含月公主明顯地感覺到氣氛變了。被秦風如此厭惡讓她很不舒服。晚飯後借著月光出去散步,想舒緩一下心情。周圍的景色並不是完美無瑕的。但夜色掩蓋了所有的不足之處,營造出一個美麗的夏夜。含月公主邊走邊想,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寬了,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等。出來本來是舒緩心情的,可總是忍不住想自己的愚蠢行為,結果自然越想越鬱悶。唉——她歎了口氣,擦了擦額角。隨便朝四周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自己好象迷路了。真笨蛋!
遠方飄來一團亮光。含月公主立即想到了鬼火。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柄。等火光近了,才發現是一個人打著燈籠,足不沾地般飄然行來。此人身穿繡滿金線的大紅女服,梳著萬字髻,插滿金釵銀鈿。卻是五大三粗,一臉虯須。兩隻眼睛比燈籠還要亮。換作別人看到了這種怪人,肯定會大叫一聲落晃而逃。換作以前,含月公主也會這樣做的。可現在她想起秦風,反而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走近。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含月公主的雙眼,搔首弄姿,聲如洪鍾:“我美嗎?”
“是的,你很美。”
含月公主溫和地說。她看起來沒有絲毫言不由衷的樣子。如果有機會,她一定會對秦風這樣說的。忽然覺得自己這分明是在作錯誤的妥協,又有些沮喪。那人非常驚訝,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我這樣也美?”
“是的。沒必要拘泥於世人的眼光。”
他感動得幾乎要掉下淚來:“你也很美啊,小妹妹!”
含月公主笑了笑。他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女人了,看來自己真是沒有絲毫男子氣。
“你雖然穿著男裝,仍很美。”
他滿臉同情地說:“都怪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害得女人們出門隻敢穿男裝。”
“不,我喜歡穿男裝。”
“什麽?你喜歡穿男裝?”
他臉色劇變,臉上露出憤怒,一指朝她戳來。她立即渾身酸麻,動彈不得。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點穴。他伸手便來解她的衣服。她嚇得差點昏過去。不過他隻是脫掉了她的外衣,從自己隨身的包袱中拿出一套鮮麗的女裝,替她換上,又重新梳理她的頭發,給她戴上了很多頭飾。他把含月公主打扮到不能再打扮了才住手,解開她的穴道,拉她到池塘邊看倒影:“你看,這樣不漂亮多了?”
然後他按著自己的胸口對含月公主說:“小妹妹,你要記住,我們女人,保持美麗最重要。”
含月公主呆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那人一晃就不見了蹤影。含月公主在原地發呆了很長時間,想著:難道是妖怪?
“喂——”含月公主被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秦風已經出現在她身後,又穿了男裝,繃著臉:“你這瘋丫頭,玩失蹤啊。還穿得大紅大綠,你該不會想投水吧。”
“沒……”
含月公主剛開口,秦風忽然臉色大變,伸手拔下她鬢邊的發簪,拿到眼前細看,含月公主很奇怪,想問他怎麽了,可見他的臉色像見了鬼一樣,嚇得把已經到口邊的話咽回了肚裏。
“你這簪兒是從哪兒來的?”
秦風急切地問道。
“這是剛才一個很奇怪的人送的。”
“你見到紫薇洞主了嗎?這是紫薇洞中才有的冰淚石!你沒怎樣吧?四肢五髒都齊全吧?”
“什麽話呀?我好得很!”
秦風鬆了口氣:“幸好……你見到她時怎麽跟她說的?”
“他問我他美不美,我說他美得很。”
“她沒懷疑?”
“恩。還送了我衣服首飾。”
“好險——”秦風用種很怪異的目光看著她:“你這丫頭走的是什麽運啊?怎麽江湖上罕見的魔頭你都能碰上?還每次都能化險為夷,真是奇怪。”
“那個男……人怎麽了?”
“她不是男人,她是女人。”
“什麽?”
含月公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天薇教的聖女。天薇教的聖女曆來都住在天薇教的聖地紫薇洞裏。所以江湖上都叫她紫薇洞主。天薇教有一門很厲害的護教神功叫紫薇神功,隻有聖女能練。她已將紫薇神功練到第十層,仍不滿足,竟把紫薇神功做了點改動,想讓紫薇神功更進一步,沒想到走火入魔,全身經脈紊亂,有了很多……男性的特征。”
含月公主越來越覺得不可思議:“你是說……她變成了男人?”
“要是完全變成男人還好,她隻是外形像男人,本質上還是女人,隻是身形變得五大三粗,麵容變得粗獷無比,還長了一臉樹苗似的大胡子。這些胡子即使剃盡了,還能看見大顆大顆的茬子。”
含月公主仔細一想,不禁毛骨悚然,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想來可惜,以前她還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美人,現在成了這副樣子,也難怪她精神不正常了。”
“她——怎麽了?”
“她離開天薇教,每天晝伏夜出,盛裝打扮後出去,見到夜行的路人就問自己美嗎。如果對方回答不美,或是回答‘美’時言不由衷,都會被她殺了。殺人的方式五花八門,什麽扔下山崖摔死,投進蟻穴讓螞蟻咬死……酷毒非常。不過這幾年很少見她出現了。,天還真是難得。”
含月公主呆立了好久,最後黯然神傷,喃喃地說:“她終究還是怕人看怕人說啊。否則不會隻在晚上出來。”
秦風看了看她,感到很奇怪:“她怎麽會沒發現你是在說謊呢?你不像很會撒謊的人啊?”
“誰說我在撒謊?我是真心實意的!”
這對秦風來說更荒謬,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呢?”
含月公主一怔,臉刷的一下紅了。秦風似乎明白了,目光閃爍。她更加不好意思起來,臉都紅亮了。
“走吧!”
秦風忍俊不禁。
秦風在前麵走,含月公主一聲不響地跟在後麵。往回趕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這麽遠。秦風帶她走了近路,路上坑坑窪窪,需要爬上爬下的地方還真不少。秦風總是頑皮地伸手要拉她。可她總是板著臉假裝沒看見。她想給他點顏色看看,心裏卻越來越高興。一次終於準備給他個麵子,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秦風卻是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把手伸過來。臉上立即泛起厭惡的神色,把她的手甩開了。含月公主一怔,像被人一巴掌扇到臉上似的,心裏湧起無限的委屈,接著便火冒三丈:自己又那裏得罪他了?
秦風的傷終於恢複到可以啟程的程度。他們與平溪勝告別,並再次道了謝。平溪勝始終冷冷地不說話,但久久目送著他們離開。在他們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色還像是活著,等他們轉過臉去時就像死去了。
秦風仍舊穿著女裝。一手托腮,望著車窗外,那優雅的姿態在女人中都少見。含月公主看著卻很不舒服。不是因為他扮女裝讓她惡心,而是她非常想念他穿男裝的樣子。但想起他的喜怒無常,又恨得慌,索性把臉別過去,不再看他想他。
對於旅途勞頓的人來說,茶館真是天堂。含月公主靠在椅背上,舒緩她疲憊的腰身。一個說書人便走進茶館,像大家團團作了一個揖。他看起來摸約三十多歲,一眼盲了,揚聲說道:“今天我不給大夥講那些陳年舊料,給大家來點新鮮的,我給大家講個江湖上的大魔頭的故事!”
四周頓時叫好聲一片。
“話說以前有一個絕頂高手,名叫缺德道人。這名字名副其實,他真的很缺德……”
含月公主越聽越入迷。這個缺德道人真是作惡多端,背叛師門,偷學別派武藝,殺人放火,**擄掠就不說了,竟為了提升自己的功力,活活把孕婦的肚子剖開,取胎兒的紫河車食用。十大高手捉拿他的過程真是驚險萬分,曲折無比。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秦風肯定知道得更詳細。她笑著向秦風看去,沒想到被嚇了一大跳:他滿麵怒容,眼睛裏正射出逼人的寒氣。
那說書人已講到缺德道人被十大高手捉住,正待五馬分屍,秦風忽然大喝一聲:“住口!”
震得茶館裏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響。大家都張大了嘴巴:怎麽這麽嬌滴滴的女子會吼出這麽雄壯的男腔?秦風“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大踏步朝他走過去。已完全是男子的姿態了。含月公主大驚失色,朝黑雲看去,見她也是一臉茫然,估計也沒見過秦風如此失態。秦風走到早已驚呆的說書人麵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拎了起來,目光像刀子一逼向他:“你說缺德道人作惡多端,你看見了嗎?”
說書人的脖子被勒,呼吸困難,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秦風不管這些,繼續問:“你說缺德道人被十大高手捉住,你也看見了嗎?”
說書人的臉已經紫了,懸空的雙腳亂蹬亂踢,眼看就要不行了。含月公主他們見勢頭不好,連忙衝上來:“秦風!”
“秦風大人!”
“秦風大人!在這裏殺人會引來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