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選誰下地獄?
淩晨五點十分。
界河水麵籠罩著厚重的晨霧,能見度不足五米。
一艘改裝漁船關了引擎,船夫用一根長竹篙。
熟練的撐著船底淤泥,悄無聲息的滑向緬北的蘆葦**。
空氣裏混著河水的腥氣和爛水草的酸味,還有一絲劣質柴油的氣息。
濕冷的霧氣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油膜,呼吸間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
江北辰一身當地人打扮,蹲在船頭,已經收起了夜視儀。
他戴著骨傳導降噪耳機,裏麵反複播放著一段處理過的老錄音。
嘈雜的電流聲中,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清晰可辨,那是周素芬的,福利院老服務器裏一段被刪除的報銷語音備注:
“……第十七筆,陳姓女童安置,轉入林小姐指定賬戶,現金交付,無票據……”
每一個字,都像生鏽的釘子,敲進江北辰的神經。
這段錄音,是金川花了三十六個小時從報廢硬盤的底層數據裏挖出來的。
一旦公開,足以撕開那條偽裝完美的洗錢與人口洗白鏈條。
船身輕微一震,靠岸了。
江北辰將幾張美元遞給船夫,對方點點頭,一言不發的撐船隱入濃霧。
槳尖劃破水麵的聲音短促又沉悶。
他按照秦野提供的坐標,踏上了一條當地人用來走私香煙和電子產品的馬道。
密林潮濕,巨大的芭蕉葉上掛滿露水,每一次穿行都像淋了一場小雨。
葉片邊緣的水珠砸在肩頭,涼意順著脊背爬升,腳下的泥地吸著鞋底,發出細微的“咕唧”聲。
他步履無聲,整個人融入環境,向著那座邊境小鎮潛了過去。
上午八點五十分,小鎮邊緣,一座鐵皮木板搭的二層小樓閣樓裏。
空氣悶熱得像蒸籠,混著黴味和陳年灰塵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團灼熱的棉絮。
江北辰見到了周素芬。
六十三歲的老人縮在角落的舊木**,瘦小的身軀幾乎要陷進發黃的被褥裏。
她懷裏死死抱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餅幹鐵盒,死死盯著窗外。
每次有摩托車經過,她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的劇烈一顫,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喘息。
床板因她的顫抖微微作響。
“江……江先生?”
帶他進來的阿婻小聲介紹後,周素芬才顫巍巍的抬起頭。
江北辰沒有靠近,隻是站在離她三米遠的地方,聲音放得很低很緩:“周阿姨,我來了。我是江晚舟的哥哥。”
聽到“江晚舟”三個字,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哆嗦著嘴唇,說:“我……我不能跟你走。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他們會殺了我的……”
“誰?”
“半年前,我整理以前的手寫舊賬本,才發現不對勁。”
周素芬說,“當年那筆給‘陳舟’的特殊安置費,金額很大,備注是‘海外收養家庭’,但我發現資金來源,是風氏集團旗下一家在開曼群島注冊的離岸子公司。更重要的是,簽收回執上的人,是林安慧的私人律師!”
她頓了頓,用力喘了口氣,“我當時以為隻是有錢人避稅的手段,沒多想。可上個月,就在我準備回國養老前,一個男人找到了我……他說,‘有些事,爛在肚子裏,比寫在紙上安全。別讓死人有機會開口說話’。”
“死人”,指的自然是檔案裏已經“死亡”的陳舟。
周素芬說著,顫抖的打開懷裏的鐵盒,裏麵是三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手寫賬冊,賬冊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小的U盤。
“這是當年的原始賬冊,每一筆特殊款項我都做了標記。”
她將鐵盒推向江北辰,“東西你拿走,求求你,別帶我走……小金幫我掃的……他說遲早有人會來找真相。”
江北辰沉默的看著她。
他走上前,接過鐵盒,正準備用隨身攜帶的加密設備複製U盤資料,閣樓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一輛掛著當地牌照的豐田皮卡,停在樓下。
車上下來兩名穿著協警製服的當地人,以及一個氣場不搭的女人——溫薇。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職業套裝,和三天前出現在“金川科技”並購會上溫成身邊那位神秘男士袖口同款的深灰鑲邊。
她臉上掛著標準的客氣微笑,對著聞聲出來的阿婻出示證件:“我們是領事館的,接到周素芬女士的庇護申請,按規定前來例行核實材料真實性,並評估她的健康狀況。”
江北辰瞳孔一縮。來得太快了!
他毫不猶豫,把鐵盒塞回周素芬懷裏,身體躥到閣樓另一頭,利落的撬開一扇偽裝成牆板的通風口滑了出去。
在合上通風口的前一秒,他將一枚蒼蠅大小的微型監聽器貼在了房梁的陰影處。
並用口型對同樣一臉驚慌的阿婻無聲說道:“如果她被帶走,立刻點燃廚房的煤爐,讓黑煙冒出來。”
江北辰繞到街對麵的一個雜貨鋪裏,偽裝成顧客,冷冷觀察著鐵皮屋的動靜。
監聽耳機裏,傳來溫薇溫和的聲音。
她並沒有強行搜查,反而關切的詢問周素芬的身體,並遞上了一份體檢通知單。
“周阿姨,考慮到您的健康狀況,我們已經聯係了國際醫療組織,為您安排了一次全麵的健康評估。這是人道主義援助,請您配合。”
江北辰在外麵的望遠鏡裏看得分明,溫薇在遞上體檢單的同時,看似不經意的用一張消毒濕巾擦拭了一下周素芬碰過的水杯邊緣,然後小心的將濕巾裝進了一個證物袋。
江北辰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目的。
他們要的是生物信息!
為了比對,還是為了製造一份偽造的死亡證明?
他立刻接通程硯的加密線路,聲音冰冷:“查!一家在緬北有業務的‘國際醫療組織’,我要它背後所有的資質和股東信息,重點排查,有沒有提供基因存儲和生物信息服務的業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鎮上空燥熱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傍晚六點十分。
鐵皮屋的煙囪裏,一股黑色的濃煙猛地衝天而起,在橘紅色的晚霞中顯得格外刺眼。
信號!
江北辰眼神一凜,早已待命的兩名邊境護衛。
秦野通過退役老兵關係網雇傭的本地PMC,如同獵豹般從兩個方向撲向溫薇等人暫時羈押周素芬的鎮公所後院小屋。
破門而入!
然而,屋內空無一人。
隻有一張被打翻的椅子,和半瓶散發著乙醚氣味的藥水。
那氣味刺鼻又甜膩,像腐爛的杏仁,殘留在空氣中。
人已經被轉移了。
江北辰衝進屋內,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
突然,他在粗糙的床腿底部,發現了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深灰色纖維。
他用鑷子小心的夾起,放在掌心。
傳來細膩又堅韌的觸感,是羊毛特有的微彈質地。
高檔羊毛西裝袖口被刮蹭後脫落的。
纖維的質地和顏色,與他記憶中溫成上周出席一場商業酒會時穿的那套阿瑪尼高定,完全一致。
溫成的人,已經親自下場了!
江北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再次撥通程硯的電話,語速極快:“黑入小鎮通往邊境口岸的所有交通攝像頭,篩選半小時內經過的所有車輛,重點關注懸掛NGO或醫療機構標誌的車輛!”
十分鍾後,程硯回信。
一輛懸掛著“無國界救援”標誌的白色救護車被鎖定,它的行車軌跡轉向了東南方一處廢棄的錫礦場。
“秦野,給我一套國際醫療救援隊的製服和證件,要快!”
半小時後,江北辰已經換上一身印有紅十字標誌的救援隊製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混入一支恰好要前往礦區附近村落進行巡回義診的國際醫療車隊,毫無破綻的進入了那片死亡礦區。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
三號礦洞深處,一個被臨時改造成囚室的作業平台。
江北辰幽靈般的解決了外圍的兩名哨兵,在黑暗中找到了被綁在輪椅上的周素芬。
老人已經陷入昏迷,手臂上插著輸液管,一袋不明**正緩緩滴入她的血管。
藥液滴落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倒計時的鍾擺。
他迅速拔掉針頭,切斷輸液管。
“**還在滴。太快了,他們不會留活口。這不是審訊,是處決。”
正準備將老人背起撤離,整個礦道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供電被切斷了!
“啪嗒。”
江北辰瞬間戴上紅外夜視儀,視野裏,十幾個散發著熱成像紅光的人影,已經從四麵八方將他包圍,槍口上的激光指示器在他和周素芬身上織成了一張致命的紅網。
為首的男子緩緩摘下戰術麵罩,露出一張江北辰熟悉的臉,戴維·科爾最信任的副手,彼得森。
“我們知道你會來,江北先生。”彼得森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聲音在空曠的礦道裏激起回響,“交出賬本原件,還有U盤。科爾先生說了,我們可以讓你和這個老太婆,活著離開這裏。”
江北辰將周素芬的輪椅拉到自己身後,後背緊緊靠住冰冷潮濕的岩壁。
岩石的寒意透過製服滲入骨髓,耳邊是自己沉穩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身側悄無聲息的按下了腕表上的一個按鈕——那是他和秦野約定的,呼叫空中火力支援的信號。
遠處天際的雲層深處,一架無標識的武裝直升機收到信號,正破雲俯衝而來。
洞內,殺機四伏。
江北辰卻俯下身,對著昏迷中的周素芬,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平靜聲音低聲說道:
“阿姨,您記住了,這次不是他們選您閉嘴,是您選誰該下地獄。”
話音落下的瞬間,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由遠及近,一場遲到二十年的審判,拉開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