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雨欲來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又裹挾著無數破碎的畫麵與聲音退去。
許無舟做了一個漫長而猙獰的夢。
夢中,蘇辛夷臉色青白地躺在棺槨裏,她身後是森嚴的甲胄與滴血的刀鋒。
無數他曾見過或未見過的“官兵”,麵目模糊如鐵,正將安平縣變成一片火海與屍山。他被枷鎖重重,押往京城,沿途無數人唾罵。
高堂之上,有人冷笑揭破:“他不是許自渡!”緊接著,老黑、尹白霜、漱玉、唐浩……秋風寨一張張熟悉的麵孔,乃至安平縣衙裏那些剛剛有了些活氣的麵孔,都在刀光與慘叫中接連破碎、湮滅……
“不——!”
一聲壓抑的低吼,許無舟猛地從榻上彈坐而起,額際冷汗涔涔,後背衣衫盡濕。
後腦傳來陣陣鈍痛,讓他瞬間從夢魘拉回現實。
他下意識地運了口氣,一股溫熱卻略顯滯澀的內息自丹田升起,緩緩遊走,撫慰著受損的經脈。
得益於早年習練的硬氣功根基,那塊石頭雖重,卻未擊碎顱骨,隻是震**了氣血,令他昏厥。
“公子!您醒了!”一直守在榻邊的漱玉驚喜地撲到近前,眼圈紅腫。
“許大人!”周泰和唐浩的聲音也幾乎同時響起,兩人麵上皆是憂色深重。
許無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噩夢帶來的心悸與身體的不適,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蘇辛夷呢?”
“蘇小姐在隔壁廂房,大夫看過了,是驚嚇過度,心神激**,加之舊日心傷被引動,才致昏厥。用了安神的藥,暫無大礙,隻是還未醒轉。”周泰語速很快,簡明扼要。
許無舟心頭稍安,至少最壞的情況還未發生。他立刻追問:“現在外麵情形如何?”
唐浩麵色鐵青,咬牙道:“亂了套了!城門已經被徐成的人完全控製,隻許進,不許出!出事的那條街連帶附近幾條巷子,數百戶百姓,全被府兵圈了起來,說是要逐一排查‘襲擊朝廷命官’的凶徒!人心惶惶,哭喊聲不斷!”
許無舟心髒一沉,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看向周泰,眼中帶著懊悔:“周大人,是我……沒有聽你忠告。”
周泰苦笑搖頭,此刻已無暇計較這些:“大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府兵如此大動幹戈,名為搜捕,實為震懾,更是將民怨徹底推向對立。若處理不當,一旦激起更大變故,或是給州府落下‘民變頻仍、縣令無能’的口實,後果不堪設想。當務之急,是避免血腥鎮壓再次上演!”
許無舟何嚐不明白。
他強忍著眩暈和惡心,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替我更衣,我要立刻見徐成!”
“大人,您的身子……”漱玉急道。
“顧不上了!”許無舟語氣斬釘截鐵。
此刻每耽擱一刻,局勢就可能惡化一分。
縣衙二堂,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許無舟臉色蒼白,頭上纏著白布,隱有血色滲出,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著被匆匆請來的徐成。
徐成依舊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陰鷙和……一絲幸災樂禍的冰冷。
“許大人真是福大命大。”徐成率先開口,語氣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嘲諷,“如此重擊都能醒來,下官佩服。”
“徐百夫長,”許無舟懶得廢話,開門見山,“立刻撤去對百姓的圍控,開放城門。今日之事,本官可不予追究,隻查元凶,不牽連無辜。”
“不予追究?”徐成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許大人,您還是先顧好自己吧。襲擊之事,我已快馬呈報州府。光天化日,朝廷命官與官眷當街被襲,險些喪命,此事豈能善了?州府震怒,嚴令徹查,必要揪出所有逆黨同謀,以儆效尤!‘清洗’?恐怕已是最輕的了。”
許無舟瞳孔微縮,心知徐成所言非虛,甚至可能有意誇大,推波助瀾。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厲:“徐成,別忘了,虎頭坡的賬本雖燒了,但人證不止王朱一個。你與山匪勾連、坐地分贓的事,真要逼我捅上去,你猜你這身皮還能披多久?”
這是**裸的威脅。
徐成臉上的假笑終於消失了,他盯著許無舟,眼中寒光閃爍,半晌,才緩緩道:“許無舟,你我都清楚,現在這事兒,早已不是你我二人,甚至不是這安平縣能左右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關鍵在於蘇氏,還有那位蘇小姐。你可知道,蘇夫人的親弟弟,年紀輕輕便是下都督府長史,正兒八經的五品大員!手握實權,有緊急情況下發兵‘平叛’之權!蘇誠枉死,蘇氏母女受辱,如今蘇小姐又在安平險些喪命……你說,這位崔長史接到消息,會怎麽做?”
許無舟如遭雷擊,指尖瞬間冰涼。下都督府長史,是真正能調動一方兵馬的實權將領!
蘇氏姐弟感情深厚,弟弟為姐複仇、為外甥女出氣的動機,一旦獲得“平叛”的授權,那將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徐成看著他驟變的臉色,心中閃過一絲快意,繼續拋出更沉重的消息:“另外,州府行文已到。因你治下接連發生民亂,襲擊官眷,治理顯屬不力,即日起,暫停你安平縣令一職,聽候查問。衙門一應事務,暫由……府兵協理,以防再生變故。”
停職!協理!
這意味著,在州府或許還有那位崔長史的意誌下,他不僅失去了權力,連保護安平百姓的合法身份都即將失去。
府兵將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所謂的“協理”,與直接軍事管製何異?
許無舟坐在那裏,後腦的傷痛似乎已經麻木,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噩夢中的場景,仿佛正透過徐成冰冷的敘述,一點點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棋盤似乎瞬間傾覆,執子之人,已換成了遠方那些憤怒而有權勢的身影。
而他,連同這座小小的縣城,都成了棋盤上任人宰割的棋子。
室內死寂,唯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像是在為某種結局倒數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