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險棋
衙門的回廊又深又長,傍晚的光線斜斜切進來,將許無舟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
後腦的鈍痛和徐成的話帶來的寒意交織,幾乎抽空了他最後的氣力。
拐角處,藥爐微光映著尹白霜素淨的側臉。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短暫一碰,又落回藥罐蒸騰的白氣上。“……藥快好了。”她聲音低了些,“若知今日局麵,當初不會讓你去。”
許無舟扯了扯嘴角,無言以對。
尹白霜沉默片刻,蒲扇停了停,側臉線條在火光中顯得冷硬。“京城若來拿人,你便走。安平這副爛攤子,本就不是你該扛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清晰,“至於你……對自渡做的那件事,我,不追究了。”
這話像細針,紮在許無舟麻木的心頭。
他看向她,她卻已轉開臉,隻留一個緊繃的側影。
這不是原諒,是疲憊下的割舍,是她能給出的、最沉重的退路。
就在這時,雜亂的腳步聲和哭喊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幾個衙役沒能攔住,一群孩童衝了進來,個個臉上涕淚橫流,沾滿恐懼的灰塵。
他們看到許無舟,如同看到了唯一的浮木,呼啦圍上,髒兮兮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袍。
“許大人!求求您!府兵抓走了我爹!”
“我娘也被帶走了!她說隻是去給我買飴糖……”
“爺爺!我爺爺早上還在門口曬太陽……”
哭聲哀求亂成一團。
其中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孩,仰著滿是淚痕的臉,眼睛很大,驚恐之下竟有幾分眼熟——許無舟猛地想起,這孩子似乎是前幾日那個被路仁賈踹翻菜擔的老農的孫子,他曾遠遠見過一麵。
“縣太爺……”男孩聲音發抖,帶著最後一點希冀,“我爺爺……他們說我爺爺是‘逆黨’……可他連隻雞都不敢殺……您說過,您是青天……您救救他,救救我爺爺好不好……”
“青天”二字,此刻聽來何其諷刺,又何其沉重。
許無舟看著這些孩子,看著他們眼中純粹的信賴與即將被現實碾碎的恐懼,耳邊仿佛又響起了散夥飯上眾人遲疑後終於響起的“願追隨大人”,響起了唐浩那句“我相信他不一樣”。
尹白霜給的退路,在這最原始的求救麵前,薄如紙片,甚至顯得卑劣。
他走了,這些孩子眼中的光會徹底熄滅,那些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會瞬間潰散,安平將徹底墜入徐成和州府所期待的、以恐懼和鮮血維持的“秩序”。
他冒名頂替,始於求生。可不知何時,這條撿來的命,已綁上了無數人的生路和期望。
許無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藥苦、淚鹹、血鏽味混雜湧入。
再睜眼時,失魂落魄的茫然已被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取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平視著那個男孩,用袖子笨拙地擦了擦他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卻穩了下來:
“你爺爺叫什麽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抽噎著回答:“胡……胡老三。”
“好,胡老三。”許無舟記下這個名字,目光掃過所有孩童,“還有誰的家人被抓?把名字告訴我。”他轉向一旁聞聲趕來的唐浩,“浩子,拿紙筆來,一個一個記下。”
這不是承諾,卻比承諾更具體,更有力。孩子們愣了一下,哭聲漸漸止住,變成一種茫然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許無舟站起身,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重新銳利起來,深處燃著冰冷的火焰。他看了一眼沉默的尹白霜,然後對唐浩,也像是對自己說:
“名單記好。天還沒塌,辦法……總比困局多。”
他轉身,朝著二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再虛浮,雖然緩慢,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徐成、蘇氏、州府、四品長史……這盤死棋,他偏要掀了這桌子,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麽。
安平可以亂,但不能在他眼前,以這種方式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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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壓著沉寂的安平縣城。許無舟獨自坐在書房,燭火將他緊鎖的眉頭映照得忽明忽暗。
案頭攤開兩份信件,紙色微黃,火漆印紋路古舊——正是當初從真許自渡身上搜出的、來自京城新舊兩黨大人物的“問候”。
指尖緩緩撫過信箋上那些綿裏藏針的字句,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越過州府,直接向京城申訴!
利用許自渡“天子門生”、“右相門徒”這層身份,將蒼梧地方軍頭僭越職權、擅自以兵威淩壓地方、乃至無端停職朝廷命官的行徑,直接捅到朝堂之上!
新法推行,蒼梧乃關鍵腹地。
新舊黨爭在此本就敏感如履薄冰。
崔長史此舉,往小了說是跋扈擅權,往大了說,完全可以被渲染成“舊黨將領借故阻撓新法於地方施行”、“以兵鋒挾製朝廷命官,破壞國策”。
這盆髒水潑上去,足以在京城掀起一場針對蒼梧都督府、甚至其背後勢力的腥風血雨。
壓力,自然會轉回給州府和那位崔長史。
“圍魏救趙……或許可行。”許無舟低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這是險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動更高層力量、迫使對方投鼠忌器的辦法。
然而,一個冰冷的事實立刻澆熄了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京城路遠,山高水長。
就算用上最快的驛馬,日夜兼程,信使往返一趟,至少也需要十天半月。
等右相的幹預下來,安平的“清洗”恐怕早已完成,血流成河,生米煮成熟飯。他需要時間,需要在這致命的“時間差”裏,拖住州府和府兵的腳步。
怎麽拖?徐成已不受威脅,州府命令已下,崔長史恐怕正在調兵遣將的路上……許無舟揉著刺痛的額角,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疲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柔的叩擊聲,伴隨著漱玉細聲的通傳:“公子,蘇小姐來了,說要當麵感謝您。”
許無舟眉頭一皺,迅速將案頭信件收好,定了定神:“請進。”
門被推開,蘇辛夷走了進來。她已換下髒汙的騎裝,穿著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發髻簡單挽起,臉上略施薄粉,遮掩了之前的蒼白與驚惶,隻是眼眶仍有些微紅。
腳上的傷似乎好了一些,但行走間仍能看出一絲不自然的滯澀。
“許公子。”她柔聲開口,目光落在許無舟纏著白布的頭上,眸中掠過清晰的心疼與歉疚,“今日若非公子舍身相護,辛夷恐怕……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她盈盈一福,姿態優雅。
“蘇小姐客氣了,分內之事。”許無舟虛扶一下,語氣平淡,心中卻警惕著。
她此刻前來,絕不隻是道謝那麽簡單。
蘇辛夷直起身,並未在意他的疏離,反而向前走近了兩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份在狩獵時便隱約流露的情愫,此刻似乎更加清晰了些。“公子的傷……可還疼?我那裏還有些上好的金瘡藥和安神香料,待會兒讓丫鬟送來。”
“不必勞煩,已無大礙。”許無舟簡短回應。
蘇辛夷似乎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今日之事,著實凶險,也……讓公子受累了。不過公子不必過於憂心前程。”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與有榮焉的光芒,“我舅舅……最是疼我。此次我受了驚嚇,他定然震怒。待此間事了,我定會求舅舅為公子斡旋。這安平縣是非之地,委屈公子了。以公子之才,合該有更廣闊的天地。舅舅在州府乃至京城都有些故舊,為公子謀一份州府的清要職位,並非難事。”
她話語溫柔,看似體貼,實則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安排意味。
在她看來,這無疑是給了許無舟一條金光大道,脫離安平這個泥潭,甚至可能因禍得福,攀上她舅舅的高枝。
許無舟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先示好,再以錦繡前程誘之,目的是什麽?讓他這個“當事人”閉嘴?默認州府的處置?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蘇小姐好意,許某心領。隻是如今州府行文已至,許某待罪之身,前途未卜,豈敢奢求其他。當務之急,是妥善處理眼前困局,避免再生禍端。”
他刻意將話題引回“困局”,想看看蘇辛夷的反應。
蘇辛夷眸色微暗,似乎對許無舟沒有立刻感恩戴德感到些許失望,但很快又揚起笑容:“公子仁心,惦記著百姓。不過有些刁民冥頑不靈,舅舅和州府諸位大人也是為了長治久安。公子且寬心,待風波過去,一切自有分曉。”
她語氣輕鬆,仿佛那被圍控的數百戶人家、即將可能到來的鎮壓,都隻是微不足道的“風波”,很快就會過去。
許無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從她的話語裏,聽不到對百姓的絲毫憐憫,隻有對自身權勢的絕對自信,以及對“麻煩”即將被清除的理所當然。
她和她舅舅,某種程度上是同一類人。
送走蘇辛夷,書房重歸寂靜。
許無舟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欞。
蘇辛夷的到來,非但沒有帶來轉機,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對手的思維——強硬、傲慢、習慣於用權力碾壓一切。
指望他們主動收手或良心發現,無異於癡人說夢。
拖時間……這個詞再次浮現在腦海。
或許,蘇辛夷本身,就是一張可以用來“拖延”的牌?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鬼火,在他心中幽幽燃起。
風險極高,但……或許值得一試。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給右相的信,必須立刻發出。同時,他需要為這封信,爭取到足夠生效的時間。
窗外的夜,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