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崔卿心
送走了蘇辛夷,許無舟心中的寒意更甚。
指望通過蘇辛夷影響其母,看來是徒勞。那位蘇氏夫人,才是關鍵中的關鍵。
可往日那些針鋒相對,讓他不報什麽希望.
明知希望渺茫,但為了那數百戶被圍的百姓,為了爭取那寶貴的時間,許無舟還是決定做最後一次嚐試。
他未帶隨從,獨自一人,來到了內衙那處始終縈繞著檀香與木魚聲的院落。
月色清冷,照在蘇氏素白的孝服上。她並未在敲木魚,而是靜靜坐在庭中石凳上,望著角落裏一株葉子落盡的枯梅,背影孤直,仿佛與周遭的寒夜融為一體。
“夫人。”許無舟在她身後幾步外站定,拱手。
蘇氏緩緩轉過頭,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有眼底一抹極淡的、近乎空洞的倦意。“許大人?深夜來訪,倒是稀客。”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冒昧打擾,實因情勢緊迫。”許無舟開門見山,摒棄了所有虛禮.
“今日街市變故,夫人想必已知。府兵圍控百姓,州府問責停職,更嚴重的是……下官聽聞,令弟崔長史恐因蘇小姐受驚之事,有意發兵。一旦州軍或長史麾下兵馬介入,安平必將生靈塗炭。下官懇請夫人,能否修書一封,勸令弟以蒼生為念,暫息雷霆之怒?至少,莫要讓兵戈之事,因今日這場誤會而啟。”
“誤會?”蘇氏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唇角終於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虛幻的弧度,卻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許大人是來求我的?”她目光落在許無舟纏著白布的頭上,那抹譏誚更深了些,“堂堂一縣父母,向我一介守寡的婦人求助?真是……世事難料。”
許無舟沉默,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蘇氏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枯梅,聲音飄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已逝之人聽:“辛夷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她父親……蘇誠,當年何等意氣,一心撲在這安平縣上,宵衣旰食,總想著能讓百姓日子好過些。他沒拿過昧心錢,沒做過虧心事。”她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悲涼,“可結果呢?他們用石頭砸死了他!就在縣衙門口!我親眼看著……看著他倒下去,血……流了一地。”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他臨死前,還拉著我的手,氣若遊絲地說……‘不怪他們……是我沒做好……別遷怒百姓……’哈。”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更令人心酸,“我聽了他的,我忍了。我帶著辛夷,在這到處都是咒罵和白眼的地方,替他守著孝,忍氣吞聲地活著。我以為時間能衝淡一切,我以為隻要我夠忍,那些人……總能留一點良知。”
“可結果呢?”她猛地看向許無舟,目光銳利如刀,“辛夷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可在這安平,她連門都不敢輕易出!那些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她不堪忍受,跑回她舅舅那裏住,一住就是許久……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遇到了今日之事!”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壓抑多年的痛苦和怨恨決堤而出:“許大人,你告訴我,我一味地忍讓,換來了什麽?換來了愚民變本加厲的辱罵!換來了我女兒走在自家縣城的大街上,都要被當成仇敵喊打喊殺!換來了我丈夫用命換來的‘清名’,在這些人心裏,還不如一堆臭狗屎!”
“他們恨我,恨辛夷,恨所有姓蘇的!這恨意,早就紮根了,燒不爛,剜不掉!”
蘇氏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語氣卻斬釘截鐵,不留絲毫餘地,“你現在讓我去勸我弟弟收兵?讓我去救那些恨不得我們母女去死的人?許大人,你未免太高看我的胸懷,也太低估了我們母女這些年受的屈辱和煎熬!”
她盯著許無舟,一字一句,冰冷徹骨:“我弟弟要做什麽,是他身為兄長、身為朝廷命官的事。我,一個差點失去女兒的母親,一個死了丈夫的未亡人,隻求我的女兒平安,隻求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至於這安平縣是死是活……與我何幹?與我那枉死的夫君何幹?!”
說完,她不再看許無舟一眼,轉身徑直走回屋內,吱呀一聲關上了房門。
將那清冷的月光,和許無舟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徹底隔絕在外。
許無舟獨自站在冰冷的庭院中,久久未動。
蘇氏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將他最後一點僥幸澆滅。
這不是利益之爭,這是血仇,是經年累月發酵成的、不死不休的怨毒。
通過蘇氏平息事端的路,徹底斷了。
夜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許無舟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說服已然無用,懇求更是笑話。現在,他隻剩下那條最危險、最直接的路了。
他轉身,步伐沉重卻堅定地離開了這座彌漫著悲痛與恨意的院落。
眼神深處,最後一絲猶豫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
許無舟離去的腳步聲漸遠,庭院重歸死寂,唯有冷月漫過窗欞,將孤影拉得細長。
蘇氏立在原處,指間那串撚了千百個日夜的紫檀佛珠,繩結猝然崩斷。
“劈—啪—”
珠子濺落滿地,在青石板上四散滾跳,聲響清脆而淩亂,像她心中某道終於碎裂的屏障。
她緩緩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曾承載她所有靜心持念的圓珠,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片荒蕪的自嘲。
移步進屋,昏黃油燈映著丈夫蘇誠的靈位。她伸手,指尖觸到牌位上冰涼的刻字,頓了頓,終是顫抖著撫過。
“蘇郎……”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石磨過,“你總說,待人以誠,民心自明。”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下來,滴在積著薄灰的香爐邊沿。
“我以你之名,忍了這麽多年……守著你的‘誠’字,聽著你的‘莫要遷怒’。”她語速漸急,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硬擠出來,“可他們何曾給過我們母女一條活路?你躺在棺裏,他們罵你貪官;辛夷走在街上,他們砸她石頭!就連辛夷也以為有你這個父親感到羞恥!”
她猛地吸了口氣,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麵,眼中驟然迸出一種孤注一擲的銳光。
“我,崔卿心——”她對著那沉默的靈位,一字一頓,吐出這個多年不曾被喚起的本名,仿佛要將前半生所有的隱忍與“蘇氏”這個冠姓一同剝離。
“是清河崔氏的女兒,不是隻能跪在佛前替你贖罪的未亡人!”淚水漣漣而下,她卻揚起頭,嗓音嘶啞卻清晰,“你教我為善,教我體諒,教我信這世道有公允——我信了,我做了,我忍了!可他們呢?!”
她抬手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們不懂你的‘誠’,也不配我的‘忍’!”她盯著靈位,像是要與亡夫爭論,又像終於對自己宣告,“從今日起,我不再隻是‘蘇氏’。”
她語氣漸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會用我的方式,護住我們唯一的女兒。用我該用的名字,做我該做的事。”
燭火猛地一跳,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挺拔,孤峭,與靈位靜默的影子隔著一線微光,涇渭分明。
滿地佛珠靜靜躺著,映著冷月,再也拚湊不出一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