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想做什麽？
黑白分明，清澈如泓，卻又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警惕。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自己的傷勢，也不是詢問身在何處，而是如同受驚的麋鹿般，下意識的想要坐起身，目光飛快的掃視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姑娘，你醒了！別動，你傷的很重。”林嫻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柔聲說道。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林嫻身上，那股冰冷的警惕稍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充滿了戒備。她掙紮著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顯的嘶啞幹澀。
“這是……哪裏？”
“這裏是葉家堡，你昏倒在河邊，是我家二郎救了你。”林嫻微笑著解釋道。
就在這時，葉飛推門走了進來。
女人的目光瞬間從林嫻身上移開，如同兩道利劍般射向葉飛！那眼神中的警惕和審視，比剛才更甚！
葉飛坦然的迎著她的目光，平靜的說道：“你醒了。”
女人沒有回答，隻是抿著幹裂的嘴唇，死死的盯著他。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男人，才是這裏能做主的人。
“你叫什麽名字？從何處來？”葉飛開門見山的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女人眼中的警惕瞬間化為一片冰寒，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我叫阿九。”
阿九？
這顯然是個假名。
葉飛心中了然，卻也不點破。她不肯說，必然有她的苦衷。現在逼問，隻會適得其反。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好，阿九姑娘。既然你不記得了，那就不要多想。你傷勢很重，先安心在這裏養傷吧。”
說完，他便不再多問一句，轉身對林嫻說道：“嫂子，去廚房讓她們準備一些清淡的米粥來。”
接下來的日子裏，葉飛果然沒有再追問阿·九的來曆。他隻是吩咐下去，好吃好喝的供著，每天讓王醫師來請脈，各種名貴的藥材流水般的送進房間。
同時，他也在暗中派了兩名最精銳的黑風軍士兵，以仆人的身份，日夜守護在廂房周圍。這既是為了保護她，也是為了監視她。
阿九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什麽也沒說。她隻是沉默的接受著這一切，每天除了喝藥吃飯，就是躺在**靜靜的望著屋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的話很少，眼神總是那麽冰冷，仿佛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半個月後，阿九的傷勢終於有了起色。
在名貴藥材的滋養下，她蒼白的臉頰漸漸恢複了血色，外傷結痂脫落，隻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跡。她已經可以下床，在林嫻的攙扶下，在小院裏緩緩走動。
隻是她的性子依舊清冷，除了對一直照顧她的林嫻會偶爾露出些許溫和，對其他人，包括葉飛在內，都保持著疏離和警惕。
傷勢稍好，她便不再整日待在房中，開始在葉家堡內活動。
葉飛對此並未阻攔，隻是吩咐暗中保護她的人跟緊一些，別讓她離開葉家堡的範圍即可。他正好也想看看，這個神秘的女人到底想做什麽。
阿九就像一個普通的流民，或者說，像一個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過客，用她的眼睛，默默的觀察著這個對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走在西雲鎮的街道上。這裏的街道雖然不算寬闊，卻被打掃的幹幹淨淨，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汙水。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往來的百姓臉上雖然還帶著風霜之色，卻沒有她在別處看到的那種麻木和絕望。
偶爾有黑風軍的士兵巡邏經過，百姓們非但不躲避，反而會主動打招呼，士兵們也會點頭回應。那是一種軍民之間自然的親近，絕非靠武力彈壓所能形成。
她看到官府的告示欄旁，張貼著葉家堡的布告。
上麵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話文寫著最新的法令。
十一之稅，童叟無欺。
開墾荒地者，首三年免稅。
舉報匪患或奸細者，賞糧十鬥。
秩序在亂世之中堪稱奢侈的東西，居然在這裏卻理所當然。
她走到了農田區。
時值深秋，大部分莊稼已經收割完畢，但她卻看到有大片的田地裏，農人們正在熱火朝天的挖掘著什麽。
隨後她走近一看，隻見農人們從地裏刨出一串串暗紅色的塊莖，個頭碩大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山。
阿九攔住一位正在擦汗的老農，輕聲問道：“老鄉，請問這是何物？”
而那老農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即憨厚的笑道：“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可是咱們堡主尋來的神仙糧紅薯！”
“這東西好種的很，不怕旱，一畝地能收幾千斤呢！有了它，咱們再也不怕餓肚子了！”
說到這老農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對葉飛的崇敬。
一畝地能收幾千斤？
而阿九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震驚之色！
她出身高貴，但對農事並非一竅不通。
如今大夏朝最好的水田，一畝地產出的粟米也不過三四百斤。
這叫紅薯的東西產量竟是粟米的十倍！
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隻要有足夠的土地，這個叫葉飛的男人，就能養活十倍於其他地方的人口和軍隊！
糧食是亂世的根本，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懷著這份震驚，她又看到了幾處讓她匪夷所思的場景。
她看到在幾處院落門口，百姓們排著長隊，用木桶從一種奇特的壓杆水井裏取水。她走上前，看到一個孩童隻是輕輕按壓幾下，清澈的地下水便從管口汩汩流出。這種水井的取水效率，比她見過的任何轆轤井都要高出數倍不止。
她還無意間走到了葉家堡的煉鋼作坊外。雖然被衛兵攔住，不準靠近，但那衝天而起的熊熊烈火，巨大的水力鍛錘敲打鋼鐵時發出的震耳轟鳴，以及那股磅礴而炙熱的力量感，讓她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她終於明白，那些黑風軍士兵手中精良的橫刀，百姓手中新式的農具，是從何而來了。
這個西雲鎮，這個葉家堡，在她眼中，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小的鄉下堡寨。
它就像一個精密而高效的機器，擁有著充足的糧食，先進的技術，以及強大的武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