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5:萬神之神

第07章 破釜沉舟

日本東京千代田。

沙耶加跪坐在榻榻米上,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黃色麻紡洋裝,發髻束在腦後,脖子上掛著一串禦本木的珍珠項鏈。這套裝束雖然讓沙耶加看起來有些老成,卻不失溫婉得體,遠看就像一個精致的人偶。

她已經在門口坐了六個小時,沙耶加挺了挺有點發僵的背部,盡量讓自己保持挺拔。正坐隻是複雜的禮節中的僅一個環節而已。

沙耶加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她沒多少時間了。自從回到日本,那位大人就一直忙於工作,連續好幾天都沒有時間接見她。

“嘩—”她終於聽到那聲久違的推門聲。

“節子,你怎麽還在這裏?”門內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你這時候不是應該在上課嗎?既然已經給你安排好了老師,你就要完成在美國沒有讀完的高中課程。”

“節子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說。”沙耶加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重要的事情,也請過一段時間再討論吧。”

“……我不走。”沙耶加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反抗著,“無論要我等多久,我今天也要把我想說的話說完,不然就來不及了。”

老人強壓住怒火,向門口的仆從揮了揮手:“讓她進來。”

這裏是辦公的居所,布局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麽華麗,看起來和普通的西洋辦公室沒有不同。

“你說吧。”仆從退下後,老人從一摞厚厚的文件上抬起頭來。

“大人,日本早前發生的女子高中病毒爆發事件不是普通的意外事件。我的一個朋友看過一本漫畫書,裏麵詳細地記錄了這次事件的過程,這是有人早就設計好的。”沙耶加咽了咽口水,“也正因為這樣,我的朋友們陷入了危險……”

“知道了。”沙耶加還沒說完,老人就匆匆打斷她,“你說完了,可以出去了。”

“不,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沙耶加想說的事情太多,三言兩語又概括不清,一時間憋紅了臉,“因為這本漫畫書,我的朋友們都深陷危機中。M被帶走了,汪旺旺也失蹤了,達爾文和迪克也下落不明……這件事背後的力量並不是憑他們幾個就能抗衡的,現在隻有您有辦法救他們……”

“所以你說了半天,是想救你的朋友。”

沉默了片刻,沙耶加點了點頭。

“我記得我在接你的時候已經說過,”老人盯著沙耶加,眼中有一絲厭煩,“在國家麵前,我們不能提任何要求,這是我們生來的使命。你在美國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的身份,聽明白了就回去吧。”

“爺爺,求求您……”

“夠了!”老人終於忍不住低吼了一聲,“你的禮儀和教養呢?別以為我千裏迢迢從美國把你接回來,就是讓你為所欲為。”

老人很久沒有發過火了,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沙耶加沒說話,身體微微哆嗦著,卻咬著牙沒有退出去。

“看來,不禁足你是不會好好反省的。”說完,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搖了搖手邊的鈴鐺,幾個侍從走進來。

“如果您不同意,請讓我回美國吧。”沙耶加的雙手往前一推,握緊的拳頭忽然鬆開,那枚刻著家徽的戒指應聲落地。

“你在幹什麽?”

“爺爺,我沒辦法為了履行我的職責就拋棄我的朋友,這枚戒指我配不上,所以請讓我把它還給您。我不期望得到您的幫助,哪怕隻剩我一個人,我也要回去救他們。”

“節子,你是在威脅我嗎?”老人動怒了。

“爺爺,我不是節子……”沙耶加哽咽著。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他皺了皺眉頭,緩緩坐回椅子上:“你在胡說什麽?”

“小時候死掉的是節子,被贈予戒指的也是節子,我是鶴子呀……”

老人緊閉嘴唇,他不是沒有調查過,但他以為隻要自己不提,鶴子就永遠不會提。畢竟她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爬上自己現在的位置,為了這個目的,鶴子絕不可能做出忤逆自己的事情。他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這個女孩,她究竟要幹什麽?

“我不是爺爺喜歡的節子,我沒有她的聰明,也沒有她的才能。可為了讓我活下去,有一天能安全回到您身邊成為輔佐這個國家的人,媽媽為此犧牲了性命……為了守住這枚戒指,我開始扮演我的姐妹。我想成為她,想成為您從心底認可的人,所以我努力學習,努力變得完美……”沙耶加已經泣不成聲。

“……至少在我看來,你做到了。”老人緩緩地歎了口氣,“這幾年,我也暗中派人觀察著你,從各方麵來看你都十分優秀。我很欣慰,無論你是節子還是鶴子,都是我的孫女。”

“是的,我做到了,我成為媽媽和爺爺希望成為的人,可我逐漸不知道我自己是誰。我永遠活在別人的眼光裏,我努力維持著我建立起來的形象,哪怕內心早已疲憊不堪。”

“家族宿命,人人如此。”老人緩緩地說。

“爺爺,您有朋友嗎?”毫無預兆地,沙耶加問。

沙耶加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擊中平靜的湖麵,他的心裏泛起一絲漣漪。他的視線越過沙耶加,停在辦公室角落裏的水族箱上。那隻水族箱名為“幻境”,由東京頂尖造景師設計,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讓水苔爬滿裏麵的巨大水沉木,並配以翡翠莫絲、矮珍珠、穀精草和珊瑚葵,營造出水中幽深的日式森林。

老人的思緒飄回了幾十年前,那個在學習院大學裏總是獨來獨往的少年。保鏢永遠跟在他的身後,任何人,哪怕是最普通的同學,接近他都要接受審查和搜身,連校長見了他都要畢恭畢敬地低下頭。曾經有一位同學因為跟他開了句玩笑,就被教授免除了整個學期的學分。

尊敬逐漸變成了一堵無形的高牆,他生活在校園之內,卻被隔絕在世俗之外。他有很多老師、同學、校友……他們生活在他身邊,卻與他咫尺天涯。

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人吧,沒有人走進過他的內心,他也從來沒有走進過別人的。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更願意待在研究室裏,觀察魚缸裏這些平平無奇的小生命。它們的一生相當短暫,隻有四十九天,宜水草而居,和千萬條自己的同類生活在魚群之中。它們彼此那麽接近,卻沒有溫度,沒有觸碰和交流,無法感知彼此的快樂和眼淚。

他從這些小家夥身上,看到了自己。

無法和人類成為朋友,但至少動物可以吧。他歎了口氣,不隻是他,包括他的父輩和孩子們,都嚐過這種高高在上的孤獨。

“爺爺也有過朋友嗎?”

“……沒有。”沙耶加的追問把老人拉回現實,他淡淡地回答道,“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和他們不一樣。”

“我是和他們不一樣……”沙耶加看著爺爺,眼裏忽然閃過一絲堅定,“但我們之所以能成為朋友,是因為他們從來不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

“你要知道,即使今日你大動幹戈救了他們,也無法保護他們一生一世。你的身份注定會與他們漸行漸遠,這麽做根本不值得。”老人的眼底泛出一絲慈愛,他放緩了語氣,看著沉默的沙耶加,“你知道我為什麽把你接回來嗎?”

沙耶加緩緩地點了點頭。

“與其幫助別人,你當前的重中之重,是努力讀書提升自己。你的胞妹與遠親都有各自的宗室勢力及財力,如果你不夠優秀,別說配不上日後的身份,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這次給你安排的都是些數一數二的名師,遲些還會送你去學習院……好好收著你的戒指,為未來做準備吧。”老人說著,拾起地上的戒指,拍了拍沙耶加的肩膀,遞給她,“別再意氣用事了。”

沙耶加沒有接。

“爺爺,我曾經以為,隻要我好好讀書,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知識都是可以學到的。”

老人愣了一下。

“直到我遇到汪旺旺,她教會我的事情,是我哪怕看完整座藏書院的書都學不到的。”沙耶加的聲音不大,卻透露出一種讓老人覺得陌生的堅定。

“她教會我如何勇敢,如何做我自己,她和我的朋友們,教會我如何去愛。”

“你仍然執迷不悟。”

“這麽多年,每當我一個人看著鏡子的時候,我都會在心中問自己,我究竟是誰?是節子還是鶴子?但我現在不需要問了,脫去家族的外衣,我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您的孫女。如果我連我自己的朋友都不去守護,我又如何能為家族效力?”

“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幫助你的。”老人冷酷地說。

“承蒙您一直以來的照顧。”沙耶加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安保人員不會讓你出去的。”她沒走兩步,老人就在後麵沉聲說道,“沒我的批準,你離不開這裏。”

“總要……總要試試的。”沙耶加沒有回頭,吸了一口氣,朝外走去,留下老人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枚戒指。

直到沙耶加的背影在眼前消失,老人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戴上眼鏡。天色陰沉,似乎快要下雨了,風吹過廊前的枯木山水,把窗戶上的米紙刮得沙沙作響,屋裏的光線暗了下來。老人若有所思地拿起筆,卻沒有寫下一個字。

“半藏,你也看到了,”他忽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你要是我,你會怎麽做?”

“那孩子真是執拗得很。”從房間暗處的角落裏走出來一個人,就像是憑空冒出來一樣。他的身形纖瘦,一眼看不出年齡,樣貌沒有什麽特點,屬於在人群中不會再看一眼的普通中年人長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眯著的眼睛裏始終閃爍著若有若無的精光,就像是藏在海綿裏的針。

“她的性格或許更像她的生母吧。”老人又歎了一聲。

那個被稱為半藏的人向外走了兩步,繞過書桌來到正廳中間。他穿著深紫色的傳統日式和服,外麵套了件普普通通的黑色羽織。在他走路的過程中,寬大的絲質袖子沒有一絲擺動。

羽織的背後繡著海波紋和鬆針,是日本和服裏最常見的圖案,即使走在繁華的大街上,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如果看得足夠仔細,就會發現在海波紋下用暗線繡著一個漩渦狀的紋飾。那是在日本古代,隻有忍者之中的上忍才能使用的圖案。

“我倒是覺得她有點像年輕時的你呢。”出乎意料的是,這個男人並沒有使用敬語。

“我早已老了,忘記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老人感慨道。

“當年你也是一意孤行呢。”半藏笑起來,模仿著老人當年的口氣說道,“就算脫離家族,我也要娶她—現在想起來,你當時的表情還是很可愛呢。”

“當年也多虧了你幫忙,”老人說,“你本可以不幫我的,那不是你的職責。”

“可能我天生就愛多管閑事。”

“那你可願意再幫一次節子?家族之中,我能托付的也隻有你了。”

“我可不願意幫節子,”半藏攤了攤手,“根據我的線報,這事情可比想象中棘手很多。”

“那就是這孩子的命數了。”

“嗬嗬,雖然我不願意幫節子,但是我願意幫那個叫沙耶加的小姑娘,還有我未來的主人。”半藏笑了一聲,就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他抖了抖衣袖說,“你知道,誌能備雖是家仆,自古以來卻都是自己挑選主公的。”說完,半藏閃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