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舊人
夜沉如水,食肆的屋頂覆滿了青灰的瓦片,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楚念旬將木清歡安置好後,便腳步輕盈地一躍而上,借著夜色將自己的身形隱匿其中,一步步計算著腳下的瓦片往前挪。
待到了那雅間的正上方,已經隱約能聽見下頭傳來的說話聲了,楚念旬登時止住了腳步,微微蹲身,將耳朵湊近了地麵仔細地聽著。
“他奶奶的!我就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嘛!咱們尋了兩年多,可算是尋到了些消息,那狗賊竟還追在後頭攆人,真想一刀砍了他!”
這頭一個開口的人,楚念旬便是沒有見著麵都聽出了聲兒來。
韓律,他那三千精衛營的中郎將指揮使。
這廝口原先無遮攔慣了,任是見誰都得先罵一聲娘。一腔暴脾氣,確有著一身硬骨頭,倒是非那等奸賊宵小之輩,雖如今難辨忠良,但好歹是個可信度高些的。
沒成想,他竟一路從西疆找尋自己的蹤跡,跟來了江南。
“賢弟小聲點,隔牆有耳!”
他身邊一人開口道,末了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眼睛瞟向窗外。
“咱們隻管尋到將軍,至於後頭的人......先讓他活幾日的也不打緊。”
韓律忍不住乜了一眼這人,不滿地道:“老江你他娘的屬鵪鶉的?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同我講那些文縐縐的詞!老子半個大字不識,隻認我手裏這柄刀!那狗賊害得將軍那般慘,我便是砍了他又能如何?這是為民除害呢!”
江言以手扶額,隻頭疼得很。
若不是如今軍中查得嚴,不好明著往外帶人,他如何會找上這麽個二貨同自己一起南下?!
韓律罵罵咧咧好一陣子,這才消停了下來,總算是聽進去了他的勸慰之言,湊近江言的耳邊小聲道:“你說,頭兒今晚會來尋咱們嗎?”
“我如何知道?”
江言不動如山,麵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情緒,可拿著茶盞的手到底是頓了頓,心中也不免擔憂。
那梅花暗標,肖東籬也知曉,如今怕就怕他跟在後頭魚目混珠,破壞他們的行動。
楚念旬在上方偷聽得仔細,到了這會兒,才小心地揭開了兩片瓦,從屋頂朝著雅間裏麵看去。
原本聽得方才的動靜,他滿以為隻來了韓律與江言二人,可當瓦片一開,卻發現那屋內分明還有第三人,自打進了屋後便一句話都沒說,隻抱著雙臂站在木窗的牆邊,時刻注意著外頭的動靜。
那人戴著同自己一樣的席帽,帽簷壓得低低的,一身棉布的短打褂子,上頭還打著幾個補丁,看著便是江湖人士的模樣。
楚念旬看不到那人的臉,隻覺得一時間都想不起來自己軍中何時有這麽一號人,心中疑惑更甚。
方才從韓律與江言二人的對話,倒是不難聽出他們與肖東籬儼然是兩路人,可這突然出現的第三人.......
楚念旬心生一計,起身往後退了數十步,用腳尖輕輕敲了敲那支棱起的梁,而後一個閃身就躲到了屋簷的下方,與那雅間正好處在垂直的角度,完美地隱匿了身形。
果然,方才還抱著刀在胸前,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外頭的那人登時察覺到了異常,他一個轉身就出了門,似是在廊下抬頭往上看著。
這人一抬頭,楚念旬才總算是看清了他的樣貌。
陳重威,他的親衛營首領。
當年那一仗,他被肖東籬背後暗算之時,這人卻不在自己身旁。
原先楚念旬沒有多想,可如今突然見著這張熟悉的麵孔,他突然就有些泛起了疑惑。
親衛營的職責,乃是貼身保護他一人,緣何當時自己墜崖之時,被肖東籬因至山崗後,那二百多人卻無一追隨而來?
楚念旬垂了垂眸子,原本心中還在計較是不是直接現身,可隨著此人的出現,他登時改了主意。
這三人在屋內等了約摸一個時辰,卻不見有人出現,韓律簡直急得頭上的汗都要出來。
可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陳重威卻突然開了口,“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學不乖?肖東籬詭計多端,若不是當年他使計將我引走,將軍也不至於寡不敵眾被人推下懸崖。如今咱們雖尋到了一絲足跡,可若那人真是將軍,我倒是盼著他小心為上,哪怕讓咱們多尋一段時日。總歸兩年都過來了,也不差這幾日的。”
韓律被這二人說得沒了脾氣,頓時就低下了頭,將草帽戴好跟著陳重威走出了房門。
屋簷下的楚念旬冷眼看著這一幕,正打算起身離開,卻見那江言腳步稍慢,落在了最後頭,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個小小的信封藏在了雅間的窗格裏,若是從外頭看去,隻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尖角。
待他們走出了食肆,順著大街慢慢走遠,拐了個彎再也看不見蹤跡,楚念旬這才一個翻身進了屋子,迅速將那信封收進了衣襟內,而後又順著屋頂他來的方向離開了食肆。
木清歡眼神沒有楚念旬這般好,她隻遠遠地看著那雅間的燈燭被熄滅,卻瞧不清楚楚念旬究竟有沒有走進去同他們匯合。
當她在這牆根蹲得腿都麻了,正想著站起身抻一抻腰背之時,就見楚念旬竟從巷子的另一頭走了回來。
“如何?見著了人沒?”
木清歡顧不得腿上的酸麻,上前急急問道。
楚念旬這才露出了今日夜裏的第一個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前胸,卻沒有正麵答話。
“信拿到了,我們即刻回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