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活性炭
木清歡與江言雖說答應了傅輝前去處理桃源縣農人染病一事,可那日卻由於傅輝的失態,幾人當晚也草草地便結束了相談,直到他們離去之時,都並未定下究竟何日啟程。
此番瞧病,並不像是給一兩個病號診脈開藥那般簡單。
既是整個桃源縣的農人都出了問題,那場麵估摸著與瘟疫沒什麽兩樣了,若真是鬧得嚴重了,隻怕封城都在所難免。
因此,若要他們治療農人病症,此事還需官府出麵,他們方才好施展拳腳。
可木清歡在山中耐心等了些時日,卻都沒見著傅輝派人上門來找他們,她索性開始埋頭準備起了各種用具。
這日寅時末,晨霧還未散盡時,木清歡已早早就起身,用前幾日韓律不知從何處順來的青磚在溪邊壘起個葫蘆形土窯。
江言自屋後搭著的帳篷內走了出來,行至溪邊之時,白鹿皮靴碾碎了地麵的幾根枯竹,又狐疑地踢了踢窯門,看著麵前之物,一副十分新奇的模樣:“《齊民要術》載明燒炭需用豎窯,夫人這橫窯......”
“豎窯燒炭,橫窯煉藥。"
木清歡瞥了他一眼,似是有些不滿這廝起得遲了。
她彎下身將劈好的青岡木在窯內碼成蓮花狀,中間還透著些寬大的縫隙,“勞煩師兄把竹筒劈作三寸段。”
江言聽著木清歡這一聲「師兄」叫得像模像樣,險些連自己人都要騙了,心中頓時惴惴。
——這話可不興讓將軍聽見,若是不然,隻怕自己被他拉著陪練一場把式,就得少層皮了。
可相處了數日,江言也算是摸清了木清歡的脾性。
也隻有她對自己心存不滿之時,才會故意這般叫他裏外難做人。
江言捏著竹筒的手頓了頓,又有些疑惑地看向裏頭:“《千金翼方》有載竹瀝之法,當取鮮竹......”
“不是取汁,是要炭。”
眼下他們時間緊迫,木清歡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截了江言的話茬,又將竹筒浸入石灰水,“江醫仙隨軍多年,應當是用過煆牡蠣炭止血的法子吧?”
窯火騰起的瞬間,江言的銀針已刺入窯壁測溫:“炭成於火,毀於火候。夫人這窯口開在巽位,怕是......”
“要的就是穿堂風。”
木清歡撒了把艾絨進火口,“巽風入離火,青煙化白時才算成。咱們隻管守著便是。”
可她口中說著「咱們」,卻在點燃了引火的木柴後,直接留了江言一人在原地,自己轉身便回了屋舍前搗鼓。
不一會兒,當她端著兩碗菜肉粥走回來之時,那窯爐飄出的青煙果然變成白霧一般,而守在邊上的江言鼻尖已然沾滿灰燼,眼睛被熏得睜都睜不開,瞧著頗為滑稽的樣子。
他見木清歡來了,這才撤退開來站在幾步開外,可礙於心中好奇之甚,依舊忍不住眼睛直盯著窯口竄動的火舌,隻覺得這法子他原先還從未見過,若是能學得一兩手可就太好了。
他看了一會兒,化身好奇寶寶似地發問:“《本草拾遺》載鬆炭可祛濕,夫人偏選青岡木......是何作用?”
“青岡木屬上等木材,紋路如人脈一般,炭孔會更密實些。”
木清歡三兩口扒拉碗那一碗肉粥,將碗擱在溪水邊隻等著韓律一會兒來涮洗。
她親自取來了鐵鉤,扒出了一段通紅的炭條,觀察片刻後頓時喜道:“你瞧這蜂窩紋路,能吸十倍的毒!”
木清歡說話的功夫,手裏的鐵鉤已經扒拉出了不少炭,江言的白袖口不慎沾了些火星,慌忙撲打時又撞翻竹筒架,整個人差點跌進溪水裏頭去,竟是難得地有些狼狽。
木清歡的銀剪淩空截住滾落的竹筒,這才笑著看了他一眼:“活化需用竹瀝,江醫仙方才不是想問這個?”
“活化?”
江言聽了這話,簡直覺得像是天方夜譚一般,全然不明白木清歡腦袋裏究竟是從何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說法。
“炭便是炭,何來活死之說?”
溪水潺潺在身後流過,江言眼睜睜地木清歡將滾燙的炭條擲入水中。
滋啦聲裏白霧升騰,她撈起炭塊掰開,總算是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容:“尋常炭內裏灰黑硌手,可若是活化過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斷麵露出的蛛網般的銀紋展示給江言看,“是不是......十分似人經絡的模樣?”
江言聽著這玄乎的話,心中總還是覺得這不過就是炭嘛。
他有些將信將疑地拈起炭末在舌尖輕點,可下一瞬,卻瞳孔驟縮,驚道:“苦澀盡去,反倒有一絲清洌之氣?!”
二人忙活了兩個時辰,待到正午日頭最毒時,窯內竹筒已化作赤金。
木清歡用濕泥封住窯頂,沒過多時,窯內突然爆出霹靂聲。
她餘光看見江言本能地快步後撤了幾步,忍不住笑道:“竹節爆裂方出好炭,你怕甚?總歸是在窯內,還能真燒了你的袍子不成?”
木清歡說話間,竹筒在窯內炸成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碎裂聲,木清歡突然挑唇一笑,“你聽......這聲音才是上品呢!”
他們二人在這溪邊一搗鼓便是一整個上午,引得百無聊賴的韓律都蹲在邊上的坡上遠遠看著熱鬧。
見木清歡這神神秘秘大張旗鼓的架勢,又是搭窯又是挑那些個好木秀竹的,滿以為是要出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可他蹲了小半上午,卻見木清歡從窯爐裏扒拉出來的依舊是烏黑的炭塊,頓時就覺得大失所望。
——他還當是在煉那太上老君的仙丹什麽的呢!
可江言到底還是對這所謂的「活性炭」多些好奇,他伸手撚碎一小塊擱在巴掌上看了半晌,忍不住誇讚道:“孔隙竟比青岡炭更細密,此物可入藥嗎?”
木清歡點了點頭,“入藥三分,治水七分。配上青岡炭,各有各的用途。隻不過......這些卻不是用來煎水用的。”
韓律在一邊聽著他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卻隻聽懂了最後一句,忍不住拍掌大笑,滿臉的劫後餘生模樣:“嚇死老子了!若真要我喝這黑乎乎的藥湯子,我寧願多挨老江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