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武狀元之妻蒙冤記
明朝嘉靖年間,西北戰事不斷,韃靼小王子屢屢率兵進犯河西,滿朝文武均不敢出戰。嘉靖皇帝隻得頒令全國,招考天下武舉。
在安陸縣張家灣,有個張員外,膝下有子三人,老大張文龍,老二張文虎,老三張文豹。兄弟三人各有所長,文龍細於盤算,在外常年經商不歸;文虎喜歡舞槍弄棍,校場比武一舉奪魁,被皇帝禦封武狀元;文豹雖隻十五六歲,從小聰慧,四書五經過目不忘,正在學堂攻讀。
張文虎從小與鄰村劉員外之女劉秀英聯姻,他向朝廷請假回鄉完婚。
劉秀英年方二九,比張文虎小兩歲,詩書女紅般般皆通,兩人文武雙配,一時傳為佳話。
這月初八,張府張燈結彩,一隊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從劉家灣迎回新娘。花轎在張府門前繞了三周,抬進府內落轎。張文虎從轎中挽出新娘,正要拜堂,忽然朝廷兵部衙門送來緊急文書,說邊境告急,令張文虎即速戎裝進京候旨,不得有誤。
張員外對差官道:“待我兒拜完堂,入了洞房再進京不遲。”
禦差不答允。
張文虎說:“我乃武舉之首,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際,我當義不容辭。差官稍候,待我進內室換裝即刻上路。”
張文虎進到房內,見妻子劉秀英正坐在床沿上啼哭,他上前為她擦淚,勸她不必傷心,待他出征回來,再不分離。
劉秀英兒女情長,一頭撲進丈夫懷內。張文虎一時衝動,夫妻同床呼風喚雨,做就了夫妻間大事。起身,劉秀英將自己的緊腰絲帶贈給丈夫,叫他在外不要忘記家中嬌妻。張文虎也解下自己的緊腰帶送給愛妻,讓她留下紀念,看見絲帶,如見丈夫。穿上戎裝,張文虎與賢妻揮淚而別,出門跨上戰馬上路了。
張文虎進京後,劉秀英在房內弧身一人,日子實難打發。
三十天過後,她自覺胸中作湧,茶飯不香,吃什麽吐什麽……丫鬟以為二少奶奶有病,連忙稟告老夫人。
大少奶奶李氏是個喜歡“平地無風三尺浪”的多嘴之人,她說道:“喲,這哪裏是什麽玻哦!分明是懷孕的症候!定是她做女兒時不大正經,帶上個野種來到我張家。婆婆,我張家可是有臉麵的人家,切不可因為劉氏壞了名聲呀。”
張母認為大媳婦言之有理,於是氣衝衝到二媳房內去質問她:“我兒還來不及與你圓房,你哪裏來的身孕?定是你在娘家不守婦道,做出這傷天害理的事來!”
劉秀英本羞於啟口,但是這關係到她的名聲,不得不申辯。
她說:“媳婦乃是知書達禮之人,曉得孔孟之道,豈能做有損丈夫名聲的事?”
張母問道:“你今身孕在身,這如何解釋?”
劉氏道:“此事乃你兒張文虎所為,媳婦懷的孩子,乃你張家血脈。”
張母聽了大怒:“好個賤婦,我兒不在家,隻得由你說了。
待我去信叫我兒寫休書回來休你。老婦容不得你,你暫且先搬到村外莊屋去住,那裏有鍋碗瓢勺,房前屋後有一塊菜園,你自去操食吧。”說完,將她趕出門。
劉秀英哭回娘家,父母兄弟罵她辱沒祖宗清白,不肯收留。
她想到去死,但想起腹中還有丈夫血脈,不能斷了他的根苗。於是她委屈求全,隻得一個人到莊屋暫住,等丈夫回來一切可見分曉。這兒前不挨村,後不著店,她一個人喂雞種菜,一個人做了吃,很是淒涼。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她生下個男兒,為她取名張鵬程,乃取繼承父誌、鵬程萬裏之意。
大媳李氏,自己不會生育,見劉氏生了個兒子,更是醋性大發,對婆婆挑唆道:“劉氏將那野種生在張家莊屋,傳出去四鄰定會恥笑,於我張府名聲不利,不如將他扔掉,誰要誰揀回養去。”
婆婆是個“磨子”,由大媳婦推著轉。她帶上丫鬟來到莊屋,強行從劉氏懷中將小兒搶走,扔到郊外路邊草叢中。
這一日,撫台大人焦四銀坐轎從此地經過,忽聽路邊草叢中有幼兒啼哭的聲音,令下人抱來。隻見這小兒渾身無一絲遮掛,很是可憐,欲想抱回衙門交夫人撫養。正在這時,一個少婦哭哭啼啼尋上山來,見了撫台懷中小兒,搶過抱住又是親,又是哭。焦撫台料想其中定有緣故,經過一番盤問,方知此婦是同窗好友張文虎之妻,此兒是張文虎之子,母子蒙受了不白之冤。他十分同情,親自將她母子二人送回張府,吩咐張家好生照顧,不得虐待,一切事情等張文虎回來再說。
張老夫人礙於焦大人麵子,不便發作,答應收留她母子。
送走焦大人,大媳李氏說道:“焦大人說他是文虎兄弟的同窗好友,平時怎沒見過?他平白無故送那賤人母子回來,還令我等好生照顧,莫非劉氏的根苗是這姓焦的播下的種子?依媳婦之見,要是文虎回來見我家養著一個與他不相幹的野種,那還了得!不如叫她母子仍回莊屋去。”
“賢媳說得是。”
婆媳二人不顧劉氏母子可憐,又將她們趕出府門,硬叫他們母子搬進了莊屋。
老三張文豹放學回家,經常見不到二嫂和侄兒的麵,於是問他母親:“二嫂是不是抱侄兒回娘家了?”
老夫人道:“哼,她還有臉回娘家!她做女兒時不守婦道,不知懷上誰的野種,敗壞我張家門風,待你二哥回來定要休她。”
“她今在何處?”
“在村外莊屋,叫她自謀生路去了。”
張文豹道:“二嫂乃知書達禮之人,豈能做出這種事?再說,她一年輕女子,帶著一個幼兒,怎麽自謀生路?母親這樣做太不仁不義了。”
“你這不孝之子,竟教訓起你老娘來了。”
張文豹曉得與她說不明白,便不作聲了。從此以後,他每日早早放學歸家,偷偷從家裏拿些米麵油鹽給二嫂送去。
大嫂李氏發現三弟每回放學回來便往廚房裏跑,感到十分奇怪。有一天,她見三弟進了廚房,躲在後麵觀察。隻見他肩扛糧食,手提油罐朝村外走去,她一直跟到莊屋,才明白了三弟是為劉氏送糧油的。
李氏趕回府將她的發現稟報給婆婆,並自作聰明地說:“劉氏那兒子,定是三弟的,要不他怎會對她母子如此關心?”
婆婆有些不相信:“文豹年小,他會做出這種事?”
李氏道:“論年紀,三弟與劉氏不差上下,他們二人經常在一塊談文論詩,什麽樣的事做不出?請婆婆明察。”
李氏為什麽要加害三弟張文豹?有個原因:李氏之夫張文龍常年經商在外,她春心萌動,幾次到文豹的書房挑逗他,遭到他的嚴詞訓斥,因此懷恨在心。
張老夫人本來對文豹很寵愛,聽到李氏這麽一說,認為有幾分道理,將他喚進房裏質問。
任憑張文豹怎樣解釋,他母親就是不聽,定要他承認。
張文豹道:“母親也不必硬逼了,待我二哥回來,一切自見分曉。”
“你二哥一去幾年,現今音訊全無,誰知他何年何月才能回來?”
第三天,張文豹將一袋蕎麥粉送到莊屋,對劉氏說:“二嫂,我是最後一次給你送糧食了,我要去京城尋二哥去了,你母子保重。”說完,走出門,見侄兒身上單薄,在寒風中發抖,他脫下一件衣,又轉進屋對二嫂說:“嫂嫂,將我這件衣服改作一件棉衣,給侄兒遮遮寒。”說著,將衣衫丟在床頭。
劉氏道:“兄弟這就走?”
“我這就進京。”
“三弟為我母子操了不少心,我殺一隻雞給你吃。”說完,出去捉雞。
張文豹阻攔道:“不必了,要殺雞,你母子兩個吃,我這就走了。”
“雞我一定要殺,這個心意三弟若是不領,叫我如何心安?”
張文豹見二嫂如此說,便不好再阻攔了。
劉氏手裏捉住一隻公雞,不知怎樣殺它,將刀胡亂朝雞脖子上一抹,扔在地上任它亂跳亂蹦,灑了一地的血。她將雞肉煨爛,盛了一大碗端到文豹麵前,勸他快吃。
張文豹將碗裏大半雞肉倒回鍋裏,隻喝了幾口雞湯,起身便走。走到門外,他吩咐嫂嫂:“我去尋二哥之事,隻你我曉得就行了。”
劉氏道:“叔叔快去快回,免得我母子擔心。”
張文豹出去好多天不歸家,他娘心裏慌了。
李氏道:“定是他在劉氏屋裏躲起來了,故意嚇唬婆婆的。”
婆母吩咐道:“賢媳速同丫鬟去請文豹回來。”
“媳婦遵命。”李氏帶著丫鬟,興衝衝趕到莊屋,劈頭便說,“我奉婆婆之命,來請三弟回府,你快把他交出來!”
劉氏記住文豹臨行時的囑咐,說道:“三弟沒有來過。”說完,臉一陣發燒,因為她不會撒謊。
“沒來!沒來你臉紅什麽?莫非三弟睡在你的熱被窩裏?”
說著,便進裏屋尋找,**床下找遍了,也沒找到。突然,她在**發現了張文豹的衣衫,厲聲說道:“文豹不在,為什麽他的衣衫在你**?”
“是他脫給鵬程改做棉衣的。”
“你將他藏在什麽地方?快說!”
“他的確沒有來過。”
“沒有來過?”她突然發現地下一灘血,便道:“定是你將他害死了,要不地上怎麽這麽多血?”
“這……”
“走,我們一起見婆婆去!”
進到張府,李氏大驚小怪道:“婆婆不好了,這小賤人將三弟殺害了!這是三弟的衣衫,我從她屋裏搜出來的。”
“你怎麽曉得文豹被劉氏殺害了?”
“婆婆到莊屋看了就明白了。”
張母夥同家丁到莊屋一看,地下一灘血,還沒幹。她不由分說,令家丁將劉氏扭送衙門。鵬程見娘被捉去,追在後麵哭叫,張母一掌將他推倒:“都是你這個小災星惹的禍!”她叫過來一個家丁,叫他將鵬程帶到山上摔死。家丁不敢違令,將鵬程往腋下一夾,便上了山。走到一個山崖上,家丁騙小鵬程說:“你看山下多好看。”小鵬程剛一伸頭,家丁將他一掌推下山崖……黃知縣聽說劉氏殺了她小叔,隨即將她打入監牢關了起來,爾後坐著官轎到現場勘察。他檢查了地上的血跡,又檢查了張文豹的衣衫,認為劉氏殺死了小叔張文豹無疑,於是連夜審訊。
劉氏誓死不肯承認,黃知縣命嚴刑拷打,劉氏終於說出了張文豹送寒衣給她兒,她為小叔張文豹殺雞送行之事。黃知縣不相信,說她信口雌黃,不由分說,衙役將她按住,在招認書上按了手印,爾後將她打入死牢,隻待上司批文候斬。
真是無巧不成書,這天張鵬程被推下山時,正巧焦四銀撫台坐轎從山下經過,小兒正好落在轎頂,將轎頂砸破,又落入轎中老爺懷裏。焦老爺見無故從天上落下來一個小兒,十分希奇,便問小兒:“你叫什麽名字,誰家的孩子,怎麽落到本官的轎裏來了?”
張鵬程回答:“我叫張鵬程,父張文虎,母劉秀英,我是被人從山崖上推落下來的。”
“你娘劉秀英呢?”
“我奶奶說我娘殺了我叔,將她送官了。”
“原來是這樣。”焦老爺打轎往縣衙,去了解劉秀英的案情。
黃知縣聽說撫台駕到,慌得他忙迎出衙外,將焦大人迎到中堂坐下,又重新拜過:“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罷了。貴縣牢中,可是關了個叫劉秀英的女子?”
“是。”
“貴縣因何將她收監?”
“她婆母告她殺小叔張文豹,下官錄有口供在,請撫院大人明察。”
“說她殺人,有何物證?”
“有衣衫和血跡為證?”
“請貴縣帶本官前往現場勘察。”
“是。”
來到張府莊屋,隻見大門緊閉,知縣忙叫衙役開封。開開門,裏麵黴氣熏人,裏頭除了一張舊木床和鍋碗瓢勺別無他物。
扇墜風波繡鞋冤
明朝年間,四川成都華陽縣有個童生,名叫蔣瑜,父母親在的時候,跟陸家對過親。後來雙親亡故,連年遭災,陸家一看苗頭不對,不肯把姑娘嫁到這種窮人家去,就一拖再拖。蔣瑜呢,倒也不急,想自己還是讀書要緊,隻要書包底下翻身,還怕討不到老婆嗎?所以天天躲在房裏咿咿呀呀讀四書五經,不到四更天是不肯去睡覺的。
說來也巧,蔣瑜的貼隔壁鄰舍趙玉吾,是個綢緞鋪老板,生個兒子不爭氣,又矮又小,十五六歲年紀了,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相貌難看不說,還有些癡呆毛病。趙玉吾寶貝自己的兒子,早早就替他討進了一房媳婦。媳婦娘家姓何,今年18歲,生得花容月貌,人見人愛,嫁給一個呆大,豈不是鮮花插在牛糞上?為隻為她爹媽早早過世,家中隻有個奸刁油滑的哥哥,隻想獨吞家產,把妹子趕出門,這才糊裏糊塗進了花轎。
再說趙玉吾,也有他的小九九,心想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難得有這麽個機會,當然不可放過。媳婦比兒子大幾歲,也沒啥希奇,先討進來養在家裏,將來再圓房,有何不可?隻是總有些心虛,生怕這個媳婦死呀活呀的鬧事,留不住,所以對媳婦百依百順。若要好,大做小,媳婦開口要什麽東西,總要千方百計替她弄到手,討她的歡喜。這個媳婦何氏,在家中受哥嫂的氣,巴不得早點走出。來到趙家,雖說丈夫不爭氣,想想公公婆婆待自己好,勝過親爹媽,也就心平了。所以嫁到趙家一個月,倒也相安無事。
這天上午,婆媳倆一邊做針線活一邊閑聊,何氏忽然想起一件事,隨口說道:“婆婆,隔壁讀書的,是個秀才,還是童生?”原來何氏的臥室正跟蔣瑜的書房貼隔壁,蔣瑜讀書,何氏也聽得見,婆婆嘴一癟,說:“是個窮得叮當響的童生,我看他一世也別想出山。你問他做啥?”
何氏笑笑說:“我聽得他每天夜裏讀書都要讀到深更半夜的,這般刻苦,說不定將來也會有出頭之日呢。”
何氏說這話無心,婆婆聽這話卻是有意,回到自己房裏跟老頭兩人一商量,覺得苗頭不對,不管有心無心,總歸是床底下放鷂子,大高而不妙。第二天當機立斷,把媳婦的房間從後頭搬到前頭,老兩口的房間從前頭搬到後頭,讓媳婦從此之後聽不到隔壁的讀書聲,也好讓她斷了這個想頭。
誰知道,三天一過,蔣瑜又移到何氏隔壁,咿咿呀呀地念起書來。這究竟又是怎麽回事呢?原來蔣瑜家中隻有一人,原先是後頭的做書房,前頭做臥房。後來無意之中聽得自己臥房的隔壁換了人,是個年輕女子的聲息。讀書人講的是孔孟之道,男女授受不親,生怕別人議論,也就來了個當機立斷,把書房跟臥房來了個對調。誰知道弄巧成拙,反倒把事情攪混了。隔壁何氏是個聰明人,公婆要她換房間,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嘴上不說,心中大家有數。如今隔壁的男人偏偏不識相,螞蟥叮住鷺鷥腳,我搬到哪裏,他也跟到哪裏。這種事又不好哇啦哇啦去吵相罵的,不過心裏想想總歸不是滋味,所以走出走進,話也少了許多。
趙玉吾老夫妻倆見媳婦這幾天神色不對,愈發起了疑心病。
一個說:“莫非他們已經勾搭上了?”一個說:“捉賊捉贓,捉奸捉雙,沒有真憑實據,先不要驚動他們。”
這邊要尋真憑實據,那邊偏偏把真憑實據送上門來了。
這天,蔣瑜從書架上取書,忽然看見書麵上有一塊亮晶晶的石頭,拿來一看,原來是個小小的玉扇墜,倒也玲瓏剔透,十分有趣。咦,我家祖上,從來沒見過有這種古玩,這玉扇墜又是從哪裏來的呢?當時的人都很迷信,所以蔣瑜一想二想就想到財神菩薩身上,都說財神菩薩會幫凡人發財的,莫非這玉扇墜也是這個緣故?不過財神爺也太不懂道理了,要幫我發財,床底下掘出一甏金子,才能派點用場,小小一隻玉扇墜,又能值幾兩銀子呢?蔣瑜再一想,不派大用場,救救急也不錯,也就不再埋怨財神菩薩了,找來一根絲線,把玉扇墜吊在自己的折扇上,想先請人估估價,然後賣掉拉倒。
吃過夜飯,街坊鄰舍都在橋上乘風涼。蔣瑜拿把扇子,也過去湊熱鬧,一邊說話,一邊把個玉扇墜晃來晃去的,存心想引別人開口,也好借此機會問問價錢。不一會,果然有人問了:“蔣大官,你這個玉扇墜好漂亮,哪裏來的?”蔣瑜說:“是個朋友送的,你們倒替我估估價看,值多少銀子?”那人接過去一看,悶聲不響,眨眨眼又遞給邊上的人。邊上的人一看,又是悶聲不響,眨眨眼再遞給第三個人。乘風涼的街坊鄰舍個個都看過,卻隻是眨眼睛,誰都不開口。
為啥?原來這玉扇墜他們都見過,是趙玉吾的。趙玉吾有兩個扇墜,一個是漢白玉的,一個是迦南香的,兩個扇墜輪流吊在扇子上。總共不過10兩銀子的價值,趙玉吾要吹牛,跟街坊鄰居說值50兩銀子。這事人人都知道。後來,趙玉吾的扇子上不吊扇墜了。別人問他,他說是媳婦見了歡喜,把兩個都討去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大家在背後議論,十有八九是公公在扒灰,跟花容月貌的兒媳婦有私情,所以才把自己心愛之物送給媳婦做表記的。再說趙玉吾這個人原是個刻薄鬼,吹起牛來說自己怎麽怎麽有錢,真的有人要向他借錢了,他卻成了鐵公雞,一毛不拔。平日裏嘴巴上不積德,專門喜歡講別人家扒灰、偷漢子的醜事,所以人緣一向不好。如今街坊見這隻玉扇墜竟跑到了蔣瑜的扇子上,當然愈發驚奇,一個個在肚子裏說:有好戲看了!公公扒灰,把玉扇墜送給兒媳婦;媳婦又偷漢子,把玉扇墜送給蔣大官;蔣大官卻不當一回事,居然會拿到光天化日之下來顯寶。這出戲可從來也沒見過。所以大家隻是眨眼睛,就是不開口。
蔣瑜弄不懂了:“咦,什麽寶貝東西,你們怎麽都成了啞巴啦?”
內中有個街坊老練,滴水不漏地說:“古董的價錢,一上一下相差極大。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我們不敢瞎估,過幾天尋個識貨朋友來替你估估看。”蔣瑜是老實人,哪裏知道其中的機關,隻當是真,也就不再追問,乘了一會兒風涼,進屋又去讀他的書了。
蔣瑜一走,乘風涼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這個人說:“趙玉吾平日裏嘴巴不饒人,刁鑽刻薄,今天事情輪到他頭上,看他怎麽說?”那個講:“是呀是呀,這叫有嘴說別人,無嘴說自家,好戲還在後頭呢。”又有一個細心人插進來說:“玉扇墜形狀差不多的,天底下也不知有多多少少,這事不可莽撞,倒不如擺個計策,明天叫趙玉吾自己來認認,一認就知道了。到時候再說風涼話也來得及。”“哈哈,到底小諸葛會動腦筋,好,就照這麽辦。”看看夜深,大家才一個個回屋裏去睡覺。
第二天,趙玉吾上街,早有人把他拖進一家茶葉店,店堂裏一坐,把昨天看見一隻玉扇墜估不出價,要請他這個行家裏手來識一識的事,說了一遍。趙玉吾一口答應。當下有兩個年輕人自告奮勇去叫蔣瑜。蔣瑜自然老老實實地拿了扇子,跟那兩個年輕人一起來了。
趙玉吾接過玉扇墜隻一看,兩邊麵孔頓時變成豬肝色,眼睛裏要冒出火來。店堂裏的人都盯著趙玉吾的麵孔看,趙玉吾卻並不覺得,隻是呆愣愣地盯著蔣瑜的麵孔看。蔣瑜被看得不好意思,就笑了出來:“咦,你盯牢我看點啥?難道以為我一個窮書生家裏不該有這種古董嗎?老實對你說吧,是別人送給我的。”
蔣瑜這話不說倒還好,一說更加不得了。趙玉吾想:好你個小子,姘上了我家兒媳婦,居然還要拿兒媳婦給你的東西到街坊當中去宣揚;今天還敢當麵譏誚,指著和尚罵賊禿。好!我認得你!趙玉吾剛想發作,再一想又忍了下來。為啥?畢竟家醜不可外揚,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不好收場。再說,是不是兒媳婦送他的,也還得再敲釘鑽腳弄弄著實。想到這裏,他馬上又換了一副笑臉:“嘿嘿,府上書香門第,誰人不知,隻把小玩意兒哪會沒有,何必要別人送呢。隻因我家裏也有隻玉扇墜,式樣倒也差不多,正想買去湊成一雙,又怕蔣大官開價太高,所以才在這裏察言觀色。”蔣瑜說:“老伯真的要這扇墜,隨便說個價吧,老鄰舍了,我怎麽還好討價還價呢。”
旁邊人一看,苗頭不對。趙玉吾要是花幾兩銀子把扇墜一買回去,一場好戲豈不等於收了場?今後誰要說他閑話,連個把柄也沒有了。不行,要想個辦法出來。又是那個叫小諸葛的街坊站了出來,說:“你們兩人不好定價,我來做公道。趙老板家原有兩個扇墜,一個漢白玉的,一個迦楠香的,我聽他親口說過,值50兩,正好25兩一個。如今蔣大官這個先放在我這兒,趙老板回去把你家的也拿來,比一比,不怕不識貨,隻怕貨比貨,一比就比出來了。要是這個比那個好,加幾兩銀子;要是這個不好,減幾兩銀子;要是一式一樣,就照原價。”眾人一聽,都說是個公道辦法。
趙玉吾急了:“我的一個給了兒媳婦,哪裏還討得出來?”“豈有此理,公公向媳婦討,哪有不肯的道理?”
“對對對,原本是你送給她的,現在不過是借來看看成色,有什麽難的?去去去。”
眾人一起哄,趙玉吾下不了台,隻好將錯就錯,說道:“也好,我去試試看,肯不肯明天給你個回音。”說罷,急急走了。
蔣瑜還蒙在鼓裏,隻當真的要估價,也就一百廿個放心,把玉扇墜存在小諸葛那裏,一搖一擺地回去了。
再說趙玉吾回到家裏,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拍台拍凳,捶胸頓足,把事情經過對老伴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做婆婆的將信將疑,就到媳婦房裏去,隻說公公想再去買一隻玉扇墜,要原先的兩隻拿來做個樣子。何氏打開匣子一尋,不要說漢白玉的扇墜不見,連迦楠香的那隻也不見了。何氏不相信,翻箱倒櫃,連床底下,抽屜角落,都搜查一遍,還是不見。婆婆不開心,開出口來冷冰冰:“這個房間裏是尋不到的了,倒不如到隔壁去問一聲。”媳婦還是拎不清,詫異起來:“婆婆怎麽說這種話,我沒有去過隔壁,隔壁的人也沒有來過我房中,倒有什麽瓜葛不成?”
話說到這地步,也就沒啥好遮攔的了,婆婆伸手就朝何氏臉上刮了一個耳光,大罵起來。她一邊罵,一邊把隔壁蔣大官那隻玉扇墜的事重又數說一遍,要何氏從實招來。何氏呢,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想自己嫁給這麽一個呆大,早已一百廿個不稱心,不過畢竟還是個規矩女人,這一個多月來沒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倒先被公婆七疑心八疑心的,先是換房間,倒也罷了;現在索性挑明了說我偷漢子,這不是欺人太甚了嗎?越想越氣,越想越苦,口口聲聲要婆婆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就要去尋死。
趙玉吾在外麵聽聽,也是左右為難,生怕鄰舍們知道了,鬧個滿城風雨,今後難做人。所以還是想瞞得過就瞞,連忙吩咐傭人去把老夫人勸出來,又叮囑丫鬟,千萬千萬看住少奶奶,切切不可讓她尋短見。
第二天,趙玉吾去見街坊鄰居,原想搪塞搪塞,隻說是媳婦娘家人把玉扇墜拿去了,要過些日子再去拿。誰知道街坊鄰居是商量好了要來作弄他的,怎肯輕易放過。一說二說,就把話挑明了。按照眾人的分析,這隻玉扇墜就是趙玉吾送給兒媳婦的那一隻。想你趙玉吾平日裏說起別人家來頭頭是道,腦筋蠻靈清,怎麽輪到自家就成了一筆糊塗賬,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了呢?趙玉吾起初還想遮遮蓋蓋,打定主意家醜不可外揚,自家的事自家來解決,隻要兒媳婦從此之後棄邪歸正,也就可以一筆勾銷的。如今街坊鄰居這麽一逼,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再不認賬,今後也不好做人了。怎麽辦?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索性打官司吧。想到這裏,趙玉吾長歎一聲,向眾人說了心裏的打算:“這事我早已懷疑多時,隻是沒有憑證。現在有了這隻玉扇墜,我是存心要跟蔣家小子到公堂上見麵的。到了那時候,當麵鑼,對麵鼓,就沒有退路了。不知道在座諸位能否幫個忙,替我做個旁證呢?”
眾人正要等著看好戲,聽說趙老板要打官司,興致愈發濃了,爭先恐後地說:“好,好,啥人不肯做旁證,就不是人養的。你快點去寫狀子。”趙老板正在火頭上,說寫就寫,當即請一位刀筆訟師寫了一張狀紙,狀告蔣瑜勾引良家女子,企圖謀財害命,把事情說得活靈活現,極其嚴重。第二天就把狀紙送進了成都知府衙門。
卻說那時候的成都知府姓錢,說起來倒是個遠近聞名的清官,做了十幾年的官,一文錢也沒有貪汙過,實在是十分難得的,所以人稱“一錢太守”。再說這個錢知府正因為是個清官,自己又自以為是個清官,所以辦起案來雖然嫉惡如仇,也就往往比較容易主觀武斷,一個人說了算。趙老板的狀紙一到知府手裏,錢知府心中早已有了幾分成見,心想蔣瑜這個讀書人不在家好好讀書,居然做起傷風敗俗的事情來,豈能輕饒!當即提起筆來在狀紙上批了一個“準”字,三天之內開堂審理。
再說蔣瑜,十足是個書呆子,隻當幾個鄰居跟他開玩笑,要吃沒他的玉扇墜,所以天天去討。鄰居一邊搪塞,一邊拿話去刺他,他也不知不覺。後來知府衙門的差役上門來拘捕,他才恍然大悟,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不過再一想,自己不做虧心事,哪怕鬼敲門。這個玉扇墜,反正不是我去偷來的,有什麽講不清的呢?打官司就打官司,所以一撣衣袖,就跟著上了公堂。
錢知府上得堂來,先問原告趙玉吾。趙玉吾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錢知府再問幾個做證的鄰居。鄰居的口徑也沒有一點進出,都說這玉扇墜原是趙老板心愛之物,後來給了他家兒媳婦,如今卻在蔣瑜手中,這不是明擺著的奸情嗎?錢知府聽到這裏,早已胸有成竹。他問蔣瑜:“你一介書生,不好好讀書,為何引誘良家女子,做出傷天害理之事?”蔣瑜當然不肯承認,隻是說:“童生在數日之前,去書架上取書,忽然看見書上有一塊玉扇墜,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就把它吊在扇柄上。如今趙老板說是他家的東西,我也弄不明白,是不是趙家的,我不敢說。不過我沒有去偷,這是千真萬確的事。至於說到與他家媳婦有什麽奸情,那就更加是無中生有的了,望大老爺明鑒。”
錢知府怎會相信蔣瑜的話呢?一拍桌子,大聲嗬斥道:“什麽話?這塊玉扇墜又不長翅膀,難道它會平白無故飛到你書房中來的嗎?”說罷,拔出一根簽子往地下一擲,早有幾個狠巴巴的衙役走上前去,按住蔣瑜,當堂用起大刑來。蔣瑜一個文弱書生,哪裏吃過這種苦?一聲慘叫,當即暈死過去。一個衙役拿來一盆冷水,夾頭夾腦一澆,他才又悠悠地蘇醒過來。知府問他:“招不招?”蔣瑜隻好說:“說不定這玉扇墜是他家媳婦為了引誘我,才設法丟過牆來的。不過童生一向潔身自愛,從未與她有過任何苟且之事。大人不信,可以審問他家媳婦的麽。”
錢知府想,這句話雖然也靠不住,不過倒也提醒了我,想來這個女的也不是個好東西,是該審上一審,就下令帶何氏上堂。
何氏早已跪在知府衙門的儀門之外,跪得兩條腿酸疼難熬,猛聽得堂上傳人,慌忙站起來朝裏走。一則是腳小,又加上酸疼;二則是心裏害怕,渾身發抖,所以走得格外慢,一搖一擺的,活像風中的楊柳。走到堂前跪下,知府要她抬起頭來,一看,不得了,一張粉臉雪雪白,映襯得兩片嘴唇血紅血紅的,格外嬌羞,錢知府心中早已不自在起來,一拍桌子,大聲嗬斥道:“看你這個模樣,就不是個良家女子,走起路來,忸忸怩怩,到大堂上還賣什麽**?再說今天是上堂聽審的日子,你居然還要塗脂抹粉,著意打扮,平日裏自然就更加不老實了,還不把奸情從實招來!”
這個錢知府自以為知書達理,見多識廣,辦案幹練,洞察秋毫,今天這個案子可就要出醜了。為啥?你看他一見何氏,就說她**,這不就是在瞎說了嗎?這個錢知府一向循規蹈矩,不近女色,自己的老伴也已年過半百,當然不再刻意打扮,所以錢知府對女人的臉也就沒有什麽研究,當然也就沒有發言權了。人家何氏今天明明沒有塗脂抹粉,隻是天生的粉臉,天生的紅唇,他錢知府卻硬說是塗脂抹粉,豈不是冤枉?人家何氏膽戰心驚上堂來,一步一搖,可憐兮兮的樣子,卻被錢知府說成是忸怩**,故作姿態,這不又是一個冤枉嗎?何氏上得堂來,還沒有開口,就吃了兩個冤枉,她還有什麽話好說呢?所以有人說,凡是這種奸情官司,官府審起來十分省力,隻要看女的長得漂亮不漂亮。如果女的長得漂亮,就可以吃準了她有奸情,審都不用審的。女人長得漂亮,原本是件好事,不過也有好事變壞事的時候,古往今來,為了這張漂亮的臉蛋而吃苦頭的女人,也就不知道有多多少少呢。這是閑話,暫且不提。
卻說何氏聽得要她招奸情,當即嚇得哭了起來,怯怯地說:“小婦人與他根本沒有奸情,叫我招什麽好呢?”
錢知府說:“這個男子說,這玉扇墜是你故意丟過去引誘他的。你看,人家不來包庇你,你倒還要拚命護著他,何苦呢?”
這一說,何氏愈發覺得冤枉,一肚子苦水忍不住就倒了出來:“天地良心,我什麽時候把玉扇墜丟給你的?你這個人真是少見。起初,我在後麵房間,你夜夜讀書來引誘我。後來我搬到前頭避開你,你又跟到前頭來讀書,真是前世冤家。我不曾埋怨你,你怎麽倒來冤枉我了呢?”說完,又放聲大哭起來。
錢知府一麵聽,一麵連連點頭,不錯,就是這麽回事:一個書生,風華正茂;一個少婦,風流窈窕,偏偏住的地方又隻隔著一層薄薄的板壁,日子一久,不勾搭上才怪呢!這個案子十有八九已經明白。不過,為了把案子辦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還要再推敲推敲,隻要把何氏自家的丈夫傳來一看,就可以有數了。如果這個男人也生得十分標致,話就不可說死;如果這個男人比蔣瑜蹩腳,也就不言自喻了。想到這裏,對堂下說:“先把蔣瑜收監,明天帶趙玉吾的兒子來上堂,一審就清楚了。退堂。”
大家各自回去,獨獨苦了蔣瑜。這蔣瑜家中,如今隻剩下光杆一人,又是個窮光蛋。牢頭禁子那裏要塞紅包,自己在堂上受了刑,要請大夫醫治,還要請人給自己做飯送飯,哪一樣不要銀子?沒辦法,隻好托人去向未來的老丈人借貸。老丈人原先就嫌蔣家太窮,不肯把女兒嫁過去,如今見他吃了官司,愈發有理由了,就振振有詞地對人說:“你去告訴蔣瑜,借錢是沒有的。他如果肯退親,我把原先收的財禮統統還給他。”蔣瑜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還有什麽話好說呢,退親就退親,當場寫了一張退婚文書,托人再帶過去,才算換回點銀子來救急。
錢知府原想把這案子早早了結,偏偏從京城來了個上司,迎往送來,請客吃飯,例行公事,不得不又忙了好幾天。這天有空,就派差役把趙玉吾的兒子傳來,抬頭一看,果然是個廢物,相貌難看不說,還有些癡癡呆呆的,話也說不周全。這一看,錢知府心中再也不猶豫了。心裏想:我錢某人到成都府當知府,什麽樣的疑難大案沒有辦過?就是老奸巨猾的奸商,殺人越貨的大盜,也都不在話下。朝廷上下,有口皆碑,都佩服我錢某人的德政。如今小小一樁奸情案,真好比三個指頭撮田螺,自然是十拿九穩的事。當即又傳蔣瑜,威逼他從實招供。
蔣瑜抵死不招。錢知府堂上的夾棍當然不是吃素的,連那些腰圓膀粗的江湖大盜都害怕夾棍,自然不要說蔣瑜這個文弱書生了。一頓夾棍下來,早已天昏地黑,萬念俱灰,隻好胡亂招供,承認有奸情了。
不說蔣瑜屈打成招,滿腹冤屈。卻說錢知府一見堂下招供,好不高興,竟還要假惺惺說出幾句風涼話來:“你早一點招供,也就免受皮肉之苦了,真是何苦!”又叫趙玉吾上堂,對他說:“男女通奸,女的也是禍水,這何氏你還要留她做媳婦嗎?”趙玉吾雙手亂搖,連聲說:“不要不要,這種傷風敗俗的賤女人,怎可留在家中,情願叫兒子離婚的。”錢知府笑笑,當場宣判,蔣瑜責打二十大板,討保還家。何氏由趙家離退,遣還娘家。
堂下眾人,個個磕頭稱頌。錢知府快刀斬亂麻,又審清了一件公案,自然一陣輕鬆,一甩袍袖,就得意洋洋地退了堂,回後房喝茶去了。
卻說錢知府明明是亂裝斧頭柄,害得蔣瑜和何氏二人背上黑鍋,吃足了苦頭,他卻自鳴得意,隻顧悠閑自得地在後房喝茶。不過說來也怪,錢知府的輕鬆日子也隻不過過了三天,到第四天上,他也竟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天,錢知府出門去拜訪一位老朋友。錢知府的夫人在家中閑坐無事,到知府的書房裏去看字畫,東看西看,忽然眼梢一帶,看見自家男人床頭的壁縫之中,怎麽會嵌著一隻粉紅色的小小繡花鞋?咦,這倒奇怪了!想自己年紀不小了,自然不會穿這麽鮮豔的弓鞋,那又會是誰的呢?這位夫人一向把自己的丈夫管束得十分嚴厲,從不許他尋花問柳,沾惹女色,這件事自然不肯輕易放過。當即過去,把鞋子悄悄地從壁縫中拔了出來,翻來覆去,仔仔細細這麽一看,忽然心頭一個格登:這隻鞋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喔,對了,是媳婦經常穿的那雙。
這一發現,非同小可,她當即把鞋塞進袖子裏,急匆匆朝媳婦房中走去。
錢知府夫妻,隻有一個獨養兒子,可惜生來命不好,結婚三年,連個孫子也沒抱上,兒子就早早去世,撇下媳婦一人,留在知府衙門裏守寡。再說這個媳婦一向十分規矩,三從四德,牢記心中,整天躲在房中做女紅,這是合府上下都知道的。偏偏今天會冷毛灰裏爆出個熱栗子來,豈不是天大的奇事!知府夫人袖中揣著一隻繡花鞋,匆匆趕進媳婦閨房,也不說話,就到床底下去數鞋子。這一數,鐵證如山,偏偏有一隻成單,跟袖子裏的一比,恰巧是原配的一雙。
這還有什麽話好說呢?夫人兩眼一瞪,潑口大罵起來,心頭一火,嘴邊沒遮攔,什麽難聽的話都會脫口而出。媳婦呢,起初還有些雲裏霧裏,不知道初一十五,等到後來,把事情弄明白之後,自然也就不甘示弱了,心想我自從嫁到錢家,坐得正,立得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哪件事做得對不起你們錢家,要你這個做婆婆的這樣來糟蹋我?不行!俗話說,捉賊捉贓,捉奸捉雙。有什麽證據?你今天非要給我明明白白地擺出來不可。一隻繡花鞋,不好作數的。我好幾天不穿了,一直放在床底下,誰知道是怎麽回事?哪能這麽血口噴人,誣陷好人?不行!你今天不跟我說清楚,你也別想出這個房門。婆媳倆叮叮咚咚,就在房裏爭吵起來。
正好,錢知府做客回來,還沒進書房,就聽得後麵兩個女人在吵架,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凶,這可是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的事,趕緊到後麵相勸。這一勸,好比是往油鍋裏撒了一把鹽,愈發鬧得凶了。老夫人扯破臉皮不認人,拉住老男人就尋死尋活地鬧了起來。一會兒罵他老扒灰,死不要臉;一會兒罵他老無恥,不得好死。錢知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好左右招架,節節敗退,不知不覺之中,連胡子也被夫人拔去了一綹,看看苗頭不對,隻好狼狽不堪地逃回書房,叫來家中傭人一問,才知道是這麽一件事。
錢知府一聽,大吃一驚,頓時嚇得目瞪口呆,正想怎麽去跟夫人解釋解釋,那邊又有一個丫鬟神色慌張地奔來報告:“老爺,大事不好,少奶奶已經上吊死了。”
打擊接二連三,弄得錢知府措手不及,隻好在書房裏急得團團轉。老夫人手裏拿著一隻繡花鞋,氣勢洶洶,正在火頭上,跟她也沒啥好說的。怎麽辦?隻好先不去計較,吩咐手下人悄悄地將媳婦殯葬了再說,對外隻說是暴病身亡,然後再向上司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養病。為啥?堂堂知府大人臉上的胡子少掉了一綹,成何體統?倘若有人問起來,又怎麽交代呢?隻好先躲一躲再說。
這天,錢知府正在書房中唉聲歎氣,愁眉不展,忽然家人來稟報,說峨眉山高僧智通法師求見。說起這個法師,三十年前原是個書生,跟錢知府朝夕相處,堪稱知己,後來看破紅塵,遁入空門,才很少見麵。如今知府正在一籌莫展、無法排解之際,聽說來了這麽一位當年的同窗好友,自然是求之不得,於是馬上站起身,迎出門去。
老朋友見麵,少不了一番寒暄,三句客套話一過,錢知府忍不住就把自己的一肚子怨氣都倒了出來,到後來,感慨萬千地說:“唉,真人麵前不說假,我錢某人坐得正,立得直,上對得起蒼天,下對得起子孫。今天怎麽會栽在這隻繡花鞋上,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捫心自問,錢某人算得是個清官。這些年來,也不知替黎民百姓審清了多少無頭案,怎麽一輪到自家,就成了一盆漿糊,再也理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了呢?”
誰知道智通法師聽了這番話,沒有半句安慰,反倒仰天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智通法師又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話出來:“這麽說,那些無頭案你都審清楚了?”
“這還有假?”錢知府一想,不對呀,他這話中有話,看來還是有所指的呢,就也當真起來:“仁兄說出這種話來,大概是在外頭聽到什麽議論了吧?”
“好,你既然不恥下問,我也和你一樣,來一個真人麵前不說假。就在前天,敝寺來了個年紀輕輕的燒香客,在菩薩麵前痛哭流涕,呼天搶地,大喊冤枉。我上前一問,才知道他叫蔣瑜,為了一隻來曆不明的玉扇墜,你這位知府大人硬說他跟隔壁的少婦通奸,他百般辯解,也是枉然,到頭來還是屈打成招。聽他前前後後這麽一說,這案情跟你知府大人的遭遇不也是差不多的事嗎?他栽在一隻玉扇墜上,你栽在一隻繡花鞋上,都是有口難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事。當事人大聲喊冤,旁觀者卻覺得證據確鑿,事出有因,你說是不是?”
這一說,錢知府好比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起初有點惱火,過了一會卻反倒清醒過來,前前後後這麽一想,智通法師剛才這番話句句都在理上。想當初,蔣瑜在堂上口口聲聲喊冤枉,我是充耳不聞,以為人證物證俱在,豈容抵賴。如今事情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受冤枉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了。照這麽說來,自己過去經手的這麽多案子,是非曲直如何,也就很難說了。想到這裏,不覺嚇出一身冷汗來。
智通法師見錢知府沉默良久,麵有愧色,索性就再朝他頭上潑去第二盆涼水,他忽然長歎一聲,深有感觸地說:“貧僧這些年雲遊四海,冷眼看這人生,實在令人可歎可笑。就說這官府審案吧,你這位大人以為是何等神聖莊嚴的事,其實卻跟台上做戲差不了多少。先說原告被告,為了打官司,都得去請訟師幫忙,擬定狀紙,誰想打贏官司,誰就得先在狀紙上下功夫,少不得咬文嚼字,反複推敲,無中生有,虛張聲勢。再請幾個平日裏相好的親戚朋友來做旁證,一句句,都是事先教好了的。還沒有上堂,雙方就各自在家排戲了,一個假扮做官,一個假扮原告,一個假扮被告,一句來,一句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盤了又盤,駁了又駁,非要把戲排得滾瓜爛熟,沒有一絲半毫的破綻,才敢上堂。再說官老爺接到這個案子,他也要先排一排戲的呀,你說是不是?能幹的官老爺是自己一個人在肚子裏排戲,把案情的來龍去脈,原告被告的狀詞,細細鋪排一
番,該怎麽問,該怎麽駁,該怎麽判?未曾上堂,早已定了譜。有的官老爺要跟師爺商量的,那就更像是在排戲,一個盤駁,一個申訴;一個紅臉孔,一個白臉孔;一會兒嚴刑威逼,一會兒軟語利誘。總之,也是按照一定的戲路子,如此這般地排練下去。等到了公堂之上,旁人看看,多少威嚴,似乎開不得半句玩笑。其實呢,官府和原告被告這三方,也就不過是把各自排熟了的戲再搬到堂上來演一遍罷了。這場戲演下來,原告被告,誰勝誰負,全看各自的運氣。要是原告的戲路子正好跟官府的戲路子對上了,演來十分順暢,官府就覺得原告果然是個好人,大筆一揮,判他勝訴;要是陽差陰錯,這一次是被告的戲路子跟官府不謀而合,官府自然就覺得被告是好人,受了委屈,於是大筆一揮,判原告敗訴。如此看來,審案就像演戲,戲路子對不對,一半要靠運氣,萬一運氣不好,當事人就要吃冤枉官司,而當官的卻依然以為自己明鏡高懸,在造福黎民百姓呢,你說是不是這麽一回事?”
智通法師這一番奇談怪論,表麵上看看是在說笑話,把個公堂當作戲台,把官府辦案視同串戲,何等荒誕不經,滑稽可笑!而骨子裏卻句句是金玉良言。隻是一般人沒有嚐過此中的甜酸苦辣,才體會不深,以為可笑。他錢知府要是在半個月之前聽到這番議論,早就勃然大怒,嚴詞斥責了。不過今天卻大不一樣,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聽到這麽一番議論,隻覺得如雷灌耳,發人猛省!不錯,這話是有一番道理。
書房裏出現一陣難堪的寂靜,錢知府心中十分難受,不覺抬起頭來,輕輕問道:“照你這麽說來,是我冤枉了蔣瑜?”
“是的,這就和嫂夫人冤枉了仁兄,是一個道理。”
“那麽,你說這玉扇墜究竟怎麽會放到蔣瑜的書架上去的?”
“哈哈,貧僧隻會說禪,不會辦案,這辦案的事麽,自然還要靠仁兄您的聰明才智了。”智通法師避實就虛,打起哈哈來。
錢知府一想,竟也啞然失笑。是呀,想我堂堂知府大人,尚且審不清,他一個局外之人,又不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哪裏知道這許多隱事?當即雙手一拱,真心誠意地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難得朋友敘談,就在舍下用飯吧。”
“不不不,時候不早,貧僧回寺還要趕幾十裏山路,這餐酒飯就留著仁兄破案之後,再來受用也不遲。”
“好,快人快語。那就一言為定。兄弟一定盡力而為,既為自己辨白,也為百姓洗冤,借仁兄一句吉言,早日破案,請仁兄再來喝杯慶功酒。”
智通法師雙手合十,稽首告辭,揚長而去。錢知府送走客人之後,又回到書房裏冥思苦想起來,先頭隻想一隻繡花鞋,如今又多出一隻玉扇墜來,這兩樣東西,都不長翅膀,怎麽會飛到不相幹的房間裏去呢?難道是鬼神作祟?錢知府一向不信鬼神,自然不會偏執在這種地方。既然不是鬼神,又是誰呢?七想八想,錢知府忽然心血**,動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來,當即眉飛色舞,神情振奮,連聲喊丫鬟。一麵請夫人到書房商量要事,一麵又吩咐家人在旁侍候。
等到老夫人一進書房,錢知府立刻就問:“你那天在這書房之中,尋到一隻繡花鞋。能不能告訴我是在哪裏尋見的?”
老夫人一肚子怨氣,走過去指指床邊的壁縫,不陰不陽地說:“喏,就在這鬼地方。您塞得這麽隱蔽,自以為萬無一失,嘿嘿,偏偏就讓我看見了。這也叫老天的報應。”
錢知府也不與她爭執,隻是轉身對家人吩咐道:“你就拿把泥刀來,替我把這壁縫拆開來,看看裏麵到底有什麽鬼名堂?”
家人拿泥刀來撬開一塊薄磚,向裏一望,說道:“這是個空心牆,什麽也沒有。”
錢知府卻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說:“奇就奇在空心牆上,今天一不做二不休,你就替我順著這個空心的通道往下拆吧。”
家人將信將疑,繼續往下拆,才拆去幾塊磚,就聽得“索落落”一陣響,從牆洞裏竄出幾隻老鼠來。
眾人一見老鼠,“哇”的一聲,也就什麽都明白了。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老鼠從少奶奶房裏銜來一隻繡花鞋,原本是想拖進洞去的,可惜這壁縫還嫌小了點,鞋子進不去,就不尷不尬地嵌在壁縫裏了。老夫人拿到這隻繡花鞋,打翻了一缸子醋,大鬧後院,害得少奶奶不明不白地上吊自殺。人死不能複生,從此讓活著的人後悔一輩子,內疚一輩子,這又是何苦呢?這一來,老夫人後悔莫及,老淚縱橫,天一聲地一聲地哭個不停,反倒輪著錢知府去勸她幾聲了。
錢知府一旦抓住了老鼠這個正犯,頓覺揚眉吐氣,精神振奮,再也顧不得自己臉上的胡須是否已經長全,就一迭聲吩咐手下,要升堂理案。到了堂上,別的事先擱一擱,又急如星火地要傳蔣瑜、趙玉吾兩人上堂。蔣、趙二人一到,錢知府劈頭就問:“你們兩家,老鼠多不多?”他們二人弄得莫名其妙,卻異口同聲地說:“多,多極了。”
錢知府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立即吩咐幾名差役,隨他們二人回家,相幫他們二家掘鼠洞,凡是有鼠洞的地方,務必都要掘到,鼠洞裏有什麽東西,統統拿到大堂上來,老爺要一一過目。
差役們不敢怠慢,立即行動。不一會,就拿了一畚箕的零碎小東西來。錢知府讓他們二家來認。一看,不是趙家的,就是蔣家的,內中尤其奇怪的是,有一隻迦楠香的扇墜,已經被老鼠咬掉了一小半,還剩下一大半。
趙玉吾一見迦楠香的扇墜,不覺脫口而出:“對,就是它,當初我就是把這個香扇墜和那個玉扇墜放在一起,送給兒媳婦的。”
錢知府哈哈大笑:“清了,清了。想當初,你媳婦把兩個扇墜拴在一起,一個是香的,老鼠愛咬,就一起拖走了。到了洞口,進不去,一拽兩拽的,把線咬斷了,就把香扇墜拖進洞去受用了。那隻玉扇墜呢,大概也是老鼠替它搬家,搬到貼隔壁的蔣瑜書架上的吧。”
這一說,趙玉吾的一顆心頓時狂跳起來,哎喲喲,這個官司可打糟了,這可怎麽辦呢?一雙腿不覺就瑟瑟發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蔣瑜自然又是一番心情,案情大白,怎不感激涕零,也就朝堂上跪了下去。
堂下二人這麽一跪,堂上的錢知府坐不住了,不覺也是滿臉通紅。他走下堂來,趕緊把二人扶起,一邊連聲說:“慚愧,慚愧,本府審案不明,冤枉了好人,我也對不起黎民百姓哪。”
說罷,當即吩咐差役,到何氏的娘家去,把何氏傳來,對她說:“本府冤屈了你,今天向你賠個不是。”又對趙玉吾說:“她是個好媳婦,又沒做錯事,還是讓你兒子把她領回去,破鏡重圓了吧。”
趙玉吾在堂下抖抖索索地說:“小的兒子已經另娶了一門親事,隻好讓她嫁給別家了。”
錢知府說:“你辦事倒也利索,娶的是誰家的女子?”
說到這裏,一旁的蔣瑜卻大哭起來,哽咽著向錢知府申訴:“趙老板現今娶的媳婦,原本是童生的妻子。隻為童生犯案,嶽家欺貧愛富,硬逼我退婚。趙家又存心嘔氣,要給我點顏色看看,故所以就把她娶過了門,又在我家門口,吹吹打打,炫耀了三天。童生雪上加霜,痛不欲生,隻為大冤未雪,這才不敢輕生,要想等那出頭的日子。如今真相大白,還望老爺替小民作主。”
錢知府一聽,不覺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也替蔣瑜打起抱不平來:“趙玉吾你也太過分了。他蔣瑜並沒有**你的兒媳婦,你怎麽反倒把他的妻子給搶了過來?”
趙玉吾一嚇,連忙跪下說:“那陸氏雖然已經娶過門,還沒跟我兒子圓房。他蔣瑜要,就還給他好了。”
錢知府不覺“卟哧”一笑,說:“媳婦又不是玉扇墜,可以隨便討還的。也罷,先把陸氏傳來,問問她再說。”
陸氏到了堂上,錢知府一看,卻皺起眉頭來,忽然靈機一動,開口對堂下說:“今天這事倒也有些奇怪。本府看這陸氏,姿色平平,跟趙家兒子倒也般配。而這何氏,花容月貌,本該配個英俊少年才是。難道說天老爺有意,可憐你們兩家當初錯配了姻緣,才故意派隻老鼠來做媒人,鬧出個玉扇墜的冤案來的嗎?既然如此,本府也就來個將錯就錯,替你們把姻緣簿改正過來。何氏原配趙家,陸氏原配蔣家,既然都已退婚,也就不再變動。今天本府做媒,把何氏配給蔣瑜。陸氏已配趙家,仍由趙玉吾領回。蔣瑜此番受冤,本府有愧,特贈銀子200兩,賜給何氏做嫁妝,也算是略表心意,諸位以為如何?”
堂下人人稱是,個個說好,一場官司,才算理清了。從此之後,這個錢知府吃一塹,長一智,審起案子來就比以前細心多了。同僚們見了麵,問起他為什麽如此謹慎小心,他就會一本正經地向他們說起這段故事來。
樊樓蒙冤記
上門女婿
故事發生在北宋年間。
當時,東京是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各國的客商雲集在此,店鋪林立,生意十分興隆。京師有個最負盛名的酒家,名叫“樊樓”。樊樓的主人不姓樊,姓楚,名雲天。
楚雲天本是宣州人氏,家住金寶圩。有一年水陽江發大水,洪水衝破了圩堤,楚雲天的父母葬身水中,楚雲天卻攀住一塊木板,漂泊到了異鄉。他一路乞討,來到京城。一個寒冷的冬天,北風呼嘯,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楚雲天衣不蔽體,肚裏饑腸轆轆,身上冷得打顫,一步一個踉蹌躑躅在街頭。突然,他隻覺得兩眼一黑,身子一軟,咕咚一聲栽倒在雪地上不省人事。
楚雲天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鬆軟暖和的被窩裏,身邊坐著一位麵目慈祥的老者。這老者名叫樊笑風,在這京城裏一個繁華地段開了一個酒家,人稱樊掌櫃。樊掌櫃為人仁義,見人笑口常開,顧客都十分喜歡他,因此生意做得很是紅火。
這天樊掌櫃出門買貨,正碰上暈倒在地的楚雲天,忙命夥計將他背回到店中。
樊掌櫃見楚雲天是個流浪到異鄉的孤兒,十分同情,決定收留他在店中當個小夥計。
楚雲天生性聰明能幹,肯吃苦,在做生意上又很有靈性。
樊掌櫃看在眼裏,喜在心上,酒店中的大小事務都有意交給他全權處理。幾年下來,楚雲天儼然成了樊家酒家的半個掌櫃了。
樊掌櫃這樣抬舉楚雲天,他是有目的的。樊掌櫃老伴死得早,隻給他留下一個女兒,名叫樊梨花。這梨花姑娘從小便出落得像花兒一般豔麗動人,是樊掌櫃的掌上明珠。周圍有很多人家想聘梨花為妻,但都被樊掌櫃婉言謝絕了。這是為什麽呢?他想給梨花招個上門夫君,好繼承他開創的家業。無奈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選,為此,他一直把這事掛在心上,這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如今樊掌櫃見楚雲天為人乖巧,心眼靈通,待人誠懇,又長得一表人材,不由得暗自高興,便處處有意栽培他,還時常讓梨花與他單獨相處,培養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那楚雲天與梨花兩人也是日久生情,互生愛慕。
這年冬天,樊掌櫃得了風寒,一病不起。楚雲天為給他治病,東奔西走,想盡辦法求醫抓藥,仍然是百治無效。樊掌櫃是個開朗人,知道自己大限將到,決定趁自己未入黃土之時,給楚雲天和女兒把婚事辦了。楚雲天和梨花終於在一片吹吹打打的喜樂聲中入了洞房,結成佳偶。翌晨,楚雲天和梨花這對小夫妻來到樊掌櫃的臥室,給他請安,竟見老人家盤腿打坐在炕上,滿麵紅光,兩眼炯炯發亮。楚雲天未及開口,樊掌櫃搶先說道:“恭喜你二人新婚大喜呀!”說著,還作了個朝天揖。
兩人一驚,隱隱覺得老人家神色有些異常。樊掌櫃把楚雲天拉到麵前,語重心長地對他道:“賢婿,我如今把愛女以及酒店都托付於你了!賢婿切記,老夫自開創這爿家業以來,一向以忠厚為本。俗話說,做生意三件寶:人和、地利、信譽好。一分生意,十分情意。你一定要恪守我這個根本。商人本為利,但不可把利看得太重。有道是今日紅花,明日柴草;今日金子,明日塵土。別人有難,當出手相幫。”楚雲天聽罷,忙跪下道:“嶽父大人的教導,我一定銘刻在心!”“好!好!好!”樊掌櫃拍手讚道,又仰頭哈哈哈大笑三聲,往後一倒,四肢一伸,竟駕鶴仙遊了!
楚雲天大慟,料理了樊掌櫃的後事後,他請了京師著名的工匠,對酒家進行了擴建。新酒家分樓上樓下兩層,增添了許多設施,同時,他又聘請了十多名色藝雙全的歌伎,搞了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為紀念恩重如山的嶽父,楚雲天特地把酒家起名叫“樊樓”。
由於楚雲天善於經營管理,樊樓的生意非常興旺,就連一些外國客商也經常到這裏宴請消遣。
另外,楚雲天還經常打點京城的丐幫和賊頭,一擲千金,毫不吝嗇。因此,叫化子和三隻手從不上樊樓擾亂。顧客在店內遺忘下什麽東西,大至金銀包裹,小至頭巾絹頭,店家總是千方百計尋找到失主,登門送還,或者妥善保管,等待失主認領。這樣一來,樊樓在京師的美名有口皆碑。
神秘的虯須客
在來樊樓的外國客商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波斯商人。
這個長得碧眼虯須、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經常變換著奇裝異服,但他頭上始終一成不變地戴著一頂在宋時豪門貴族中流行的那種精致高帽,顯得特別紮眼。人們不知他叫什麽名字,都喊他“虯須客”。
這虯須客每次來樊樓,總是自備酒菜,一搖三晃地走上樓來,占據臨窗的一個雅座。他既不要歌伎伴舞助興,也不向店家買一樣東西,也從不在這裏住宿。虯須客每次自帶了酒來這兒喝得酩酊大醉,還不時敲著桌子,嘴裏伊哩哇啦大聲唱著一支古怪難懂的歌。唱罷歌,他就向店夥計要水喝,臨走時,又向店家討些糕點吃,吃不了的朝自己袋裏一裝悠悠而去。原來樊樓有個規矩,供給顧客的茶水和糕點都是免費的。這虯須客來樊樓,店家甭想從他身上掏一個錢子兒,還要倒貼他茶水和糕點。為此,每當虯須客來到,店中大小夥計以及歌伎都對他十分反感,給他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這虯須客臉皮比城牆還厚,照樣來搶那臨窗的雅座,大呼小叫白吃白喝。大夥計吳新,曾忿忿地對楚雲天說:“這家夥太吝嗇了,我們不應該再讓他來了!”楚雲天卻大度地一笑道:“外國商人能來我們小店,已很看得起我們了,再說他來我們酒店,我們損失並不太大。像這樣的客人,即使是賠本的生意也要做,不能讓他小看了我們大宋的百姓啊!”同時,楚雲天還吩咐夥計不要怠慢那個虯須客,把樓上那個臨窗的雅座每天都留下來給他。每當虯須客走時,楚雲天還親自送他走出門外,抱拳笑道:“望客官下次再來,不敬之處,請多賜教!”那虯須客也不說一句客氣話,昂頭揚長而去。
想不到就是這位虯須客,差點兒給樊樓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原來,這虯須客是做中國特產生意的,每次都從波斯萬裏迢迢運香料來東京,換取中國的絲綢、瓷器、紙張等回國,賺了不少的錢。虯須客來中國,有自己專門居住的驛館,後來他聽說樊樓對待顧客仁義蓋天,不大相信,認為商人以利為重,誰肯慷慨施義於人?便懷著好奇心三番五次地前來試探。
這次虯須客來中國用香料換取了一些奇珍異寶,不久就要打道回國了。這天他意外地沒有自帶酒菜來到了樊樓,把大拇指一翹對楚雲天說:“楚老板果然名不虛傳,你的為人我非常欽佩。明天我要回國了,很想結交你這個朋友!”楚雲天連說哪裏哪裏。虯須客一邊說著一邊走上樓,覓了一個座位坐下,要了一桌美味佳肴,又召來兩個妙齡歌伎唱曲侑酒。他對楚雲天說:“這次我可要付足酒費了!”
誰料,此公正擁香偎玉、手舞足蹈飄飄欲仙之際,竟樂極生悲,忽然臉色蒼白,兩隻綠眼珠子朝上翻了幾翻,大叫一聲,像抽雞爪瘋似的抽搐著身子,連人帶椅子仰麵朝天栽倒在地上。
那兩個歌伎見狀,嚇得花枝亂顫,縮做一團,大哭小叫,整個酒樓都被驚動了。楚雲天聞訊,大吃一驚,帶著吳新飛步搶上樓來。
吳新伸手探了探虯須客的鼻息,隻見出氣不見吸氣,慌忙向楚雲天悄聲道:“掌櫃,我看這家夥活不長了,還是把他送回驛館吧。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讓他死在我們店裏就麻煩了……”
“不行!”楚雲天連個愣也沒打,堅決地說,“來者都是客,客人病在我們店裏,我們怎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呢?”
“掌櫃……”
吳新還想再勸楚雲天,被楚雲天伸手阻止住了。他當即指揮夥計把虯須客抬至靜室,叫妻子梨花好生護理,同時命兩個夥計道:“快備轎子,請神醫華!”
神醫華是京師有名的醫生,凡疑難雜症均手到病除。他自稱是三國時華佗的後代,並得華佗真傳。此公架子十足,診金相當昂貴,窮人是請他不起的。兩個夥計聽了楚雲天的吩咐,不敢怠慢,雇了一頂轎子去了。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神醫華乘轎而來。他邁著鴨子步,緩緩登上樓來,對虯須客上下打量一番,診了診脈,又翻了翻虯須客的眼皮,然後把頭一仰,長長出了一口氣,卻不吱聲。楚雲天焦急地問:“華先生,他到底患了什麽病?能不能診救?”神醫華聽罷,半晌低下頭來,撚須吐言道:“此人已經不行了,準備料理後事吧……”話猶未了,那虯須客卻猛地睜開兩眼,兀地坐了起來,嚷道:“誰說我不行了?我的理想是要做一個天下第一的商人,壯誌未酬,怎能離開這個世界呢?”神醫華吃了一驚,直跳起來,臉上沁出了一層汗珠兒。這時,卻見那虯須客複又倒了下去,張著嘴直吐粗氣。神醫華見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楚雲天說:“他這是回光返照,你有什麽話趕快問他。”
楚雲天趕緊俯下身子問虯須客:“客官,你甭難過,人生一世,難免要走這條路的,你有什麽話要交代於我嗎?”
那虯須客已說不出話來了,吃力地用手指了指腰間的錦袋。
楚雲天忙摘下錦袋觀看,見上麵繡了一行曲裏拐彎蚯蚓似的異國文字。他見多識廣,知道許多外國商人都愛在身上帶這麽一個錦袋,並在上麵繡上自己的國籍、住址、姓名,以防不測。
楚雲天道:“客官,小店一定按錦袋上的地址通知您的家人……”
虯須客艱難地點了點頭,又用眼光四處尋找著什麽。楚雲天忙拿來虯須客攜帶的小包袱,打開來,有一隻小匣,裏麵全是翡翠珍寶,光彩奪目,還有一個賬本。楚雲天又懇切地對虯須客道:“我知道,這是你來中原做生意所得,這些財物小店妥為保管,待你家人前來定當完璧歸趙。”
那虯須客又點了點頭,然後吃力地抬手指了指頭上的帽子。楚雲天可摸不透他這是啥意思了,忙和大家猜測。吳新道:“他是不是想摘下我們大宋的這頂高帽子,換上波斯帽子入土為安呢?”這時,梨花開口道:“我看這人常來東京,說不定早就喜歡上了我國的風土人情,一定是不讓換掉他戴的這頂宋朝帽子安葬。”
楚雲天一聽,覺得妻子言之有理,遂向虯須客道:“客官,我一定按照你喜歡的這身打扮,遵照貴國風俗料理你的後事!”
話剛說完,那虯須客雙目散光,擠出兩滴眼淚,戀戀不舍地魂遊西天去了。
由於人命關天,楚雲天派人呈報開封府。開封府劉大人親臨現場,仵作替虯須客驗了屍,確係暴病而亡,便責成楚雲天一手善後處理。
吳新道:“好在這家夥還有不少珍寶,我們可以拿出一些兌換成錢,給他料理後事和其它開支。”
楚雲天連忙道:“不行,這位客官的東西我們一點兒也不能動,不然,怎好向他家人交代?”
吳新道:“怎麽,用我們店中的錢替這不相幹的家夥處理後事?如果再多幾個虯須客,我們這個酒店豈不要關門大吉?”
楚雲天沒再理他。半個月後,楚雲天才料理完虯須客的喪事,細一算賬,所用的一切開支竟抵得上樊樓一年多的收入。
失珠蒙冤
一年後,那位虯須客的妻子帶了一個隨從,在波斯國王派的特使陪同下來到東京,直奔樊樓而來。
楚雲天接到通報,忙到門口迎接虯須客妻子等人。接入內室坐下,楚雲天立即向他們敘說了虯須客暴死的經過,並當場點清遺物,對照賬目,分毫不差。
此時,那位波斯隨從忽然問道:“請問楚老板,還有什麽遺忘了的重要物品沒有?”楚雲天被問得一愣,仔細想了想,說:“客官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胡說!”那隨從勃然大怒道,“還有一樣東西你沒交出來!”
那位虯須客妻子嚎啕大哭起來:“我丈夫的傳家之寶不見了……”
原來那位虯須客的祖先是位航海家,在唐朝時就駕船探險來到中國,最先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那時,中國的絲綢在海外是無價之寶,波斯國王為了表彰他的功績,特地把自己心愛的一顆鵝卵石般大的國寶珍珠賜給了他。據說,此珠有辟妖驅邪、延年益壽的功能,價值連城。這顆珍珠傳到虯須客手上時,他外出經商總是隨身攜帶,日夜不離身。另外,這虯須客非等閑之輩,他的姐姐就是波斯國王的王後,按中國話來說,他是堂堂波斯國的國舅了。否則,波斯國王也不會派特使護送虯須客妻子前來中國了。
楚雲天當然不會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冷靜地道:“諸位莫急,如果客官真在本店遺失了什麽物品,按敝店的規矩,一律照價賠償!”
隨從拍案而起,道:“此珠乃無價之寶,你這座酒樓不值它的一個零頭,你能賠得起嗎?我看你是耍滑頭,藏匿了珍珠不想交出來!”
雲天等一幹人帶到大堂,一頓嚴刑拷打,一個個被折磨得皮開肉綻,渾身鮮血淋漓。回到牢房,那位神醫華哭哭啼啼地道:“楚掌櫃,你自做好人,累得我這個老頭也吃了這許多皮肉之苦,日後倘能見得天日,你一定要賠償我損失。”吳新聽得不耐煩,斥道:“華老兒,大家都關在牢裏受苦,眼下活命要緊,你還?嗦什麽?”楚雲天勸道:“不要再吵了,我們得想個法子洗清這身黑才好!”吳新道:“老板,還能想什麽法子!我看那幾個外國佬眼紅我們的樊樓家業,分明存心敲詐我們!”楚雲天道:“我琢磨著堂堂波斯大國派特使前來追寶,決不是有意敲詐,一定事出有因,那個虯須客從發病到安葬,諸位都在場,大家仔細想想有什麽可疑之處?”
這當口,梨花突然叫道:“有了!我看那波斯商人一身波斯打扮,卻戴了一頂宋朝帽子,實在古怪。我們在給他裝殮時,全身衣裳都檢查過,惟獨沒有動那頂帽子,秘密是不是就在那頂帽子上呢?”
楚雲天聽罷,茅塞頓開,道:“怪不得他臨死前還指指帽子,原來是別有用意……”他掙紮著坐了起來,拚命搖動鐵鎖向獄卒呼道:“看守兄弟,我要見侯大人……”
第二天,侯顯能押著一幹人犯來到虯須客的墓地,同時又邀來了虯須客的妻子以及波斯特使,開棺檢驗。
豈料,打開棺木,虯須客頭上那頂大宋帽子不翼而飛,楚雲天驚得目瞪口呆!
波斯特使見狀,氣咻咻地責問侯顯能道:“請問侯大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侯顯能惱羞成怒,轉對楚雲天喝道:“大膽刁頑,竟敢戲弄本官,我決不輕饒你!”又對衙役喊道:“把這一幹人給我押回牢房!”
那侯顯能回到府中,又對楚雲天等人一一用刑。他決定從樊梨花身上開刀。侯顯能又衝著楚雲天喝道:“你這廝再不交出寶珠,我便將你的女人扔進其他男人的牢房,看你還敢抵賴!”
楚雲天忍無可忍,衝著侯顯能破口大罵:“狗官,我本沒藏寶珠,從何抵賴?”吳新也叫罵道:“你這狗官,不分青紅皂白,枉自折磨人,蒼天在上,饒不得你!”
侯顯能氣得兩眼翻白,命左右:“把這一幹人打入死牢!”
樊梨花回到牢房,因不堪羞辱,一頭撞在牆上,命喪黃泉。
楚雲天抱著梨花的屍身,悲痛欲絕。
吳新勸住楚雲天,道:“老板,你休要過度悲傷,我們得想辦法替老板娘雪恥才好!依我之見,那位虯須客的墳墓分明被人盜掘過,我們得查出掘墓之人……”
一言提醒夢中人,楚雲天收淚道:“京城內的大盜小偷,我都打點過,他們怎麽會這樣害我呢?看來隻有拜托‘一枝梅’查詢一番了。”
盜俠一枝梅
“一枝梅”是誰?
這“一枝梅”是京城有名的大盜,是各路盜賊的頭兒。他長得小巧,卻心靈膽壯,為人慷慨仗義,雖是個賊,但隻偷那些吝嗇財主、不義富人的東西,偷來之後又救濟窮人。這人武功高強,來無蹤去無影,而且善於化裝,每次作案時,都愛在牆上畫上一枝梅花,所以有人稱他“一枝梅”。“一枝梅”曾聞楚雲天為人仁義,慕名拜訪過他。
楚雲天想通過他來查出盜竊寶珠之人。
楚雲天知道“一枝梅”的落腳地之後,就通過一個十分要好的獄卒,前去尋找“一枝梅”。
幾經周折,那“一枝梅”經過一番化裝趕來了,就連尋找他的那個獄卒,也一下子辨認不出他是誰了。
楚雲天見到“一枝梅”,便哭訴了自己被冤經過。“一枝梅”聽罷,抱拳對楚雲天道:“大哥,你一向施仁義於人,我這就去查詢,看是哪個忘恩負義之徒幹的,我一定饒不了他!”
“一枝梅”離開楚雲天後,立即召集了京都各路賊盜的頭兒,向他們說明了原委,要他們三天之內查出誰是盜竊寶珠之人。
三天過後,大小頭兒們向“一枝梅”匯報,他們手下並無一個盜掘過虯須客的墳墓。“一枝梅”深知他們不敢在他麵前撒謊。他趕到獄中,如實向楚雲天說出查詢經過,並道:“大哥,依小弟之見,這盜掘寶珠之事,不是本地人幹的,肯定是‘過路客’幹的!”
楚雲天一聽,驚得癱坐在地上,歎道:“外地人是怎麽知道那虯須客頭上帽子中藏有寶珠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顆寶珠正是被那位波斯隨從竊走的。
原來這波斯隨從早就想得到那顆寶珠了,但一直無從下手。他這次隨虯須客妻子來中國追寶,正是想伺機下手竊得寶珠。
開封府劉大人幾次提審楚雲天等人,他在一旁冷眼察看,已窺出這一幹人是無辜的。他仔細琢磨,斷定那顆寶珠還藏在虯須客的身上,未被楚雲天等人發現。
波斯隨從借口回國,乘著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去了虯須客的墓地。這位波斯隨從在本國就是個掘墓高手,再加上虯須客的墳墓是按照波斯國的風俗式樣設計的,因此他輕車熟路沒費多大周折就啟開了虯須客的墳墓,搜走了那頂宋朝帽子,沒留下一絲破綻痕跡。他身懷寶珠,沒敢回國,卻逃往高麗國,打算在高麗賣掉這顆寶珠定居下來,快快活活過一輩子。
波斯隨從逃到高麗,找到了個珠寶商人,就要賣掉那顆寶珠。這位高麗珠寶商名叫金正輝,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見到寶珠,大吃一驚,知道不是尋常之物,忙把波斯隨從引入內室,設宴款待,席間,便向波斯隨從套問寶珠的來曆。那波斯隨從酒酣耳熱,得意忘形,自以為在異國他鄉已遠離了是非之地,便竹筒到豆子一般把他怎樣竊得這顆寶珠的經過說了出來。豈料,金正輝不聽便罷,一聽大驚失色,心中叫苦不迭。
說起來真是無巧不成書!幾年前,金正輝也曾經到中國經商,誰知出師不利,竟蝕了老本,連回程的路費也賠了。他走投無路,信步來到樊樓,準備用袋裏僅有的幾個錢買個醉後一死了之。金正輝喝著喝著,不禁悲從中來,伏桌大哭起來。他的舉動驚動了楚雲天。楚雲天找他談心,探明原委,勸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來日方長,何必要自尋絕路?你何不重整旗鼓,天下哪有翻不過的山頭?”金正輝泣道:“楚掌櫃,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呀!我此番來你們中國典當了家中所有的財產,哪還有本錢再翻身?”楚雲天聽了,立即給他一筆回國的路費,還無償讚助了他一筆可觀的銀錢讓他作做生意的本錢。金正輝感激得淚水漣漣,跪謝道:“恩公的深情,在下沒齒不忘,倘能東山再起,定當報答!”
金正輝回國後開了一家珠寶行,幾年下來,他廣置產業,並娶妻生子,成了當地首富。由於業務關係,他一直沒能抽身去中國拜謝楚雲天。
此時此刻,金正輝得知楚雲天為了這顆寶珠身陷囹圄,如何不急?暗忖:恩人有難,我此番不去解救,真枉為人也!為了不使真正的罪犯逃脫,他假作關心狀問波斯隨從賣了寶珠將何去何從。當金正輝聽說波斯隨從將長住高麗時,心中大喜。事後,他派了兩名美女去波斯隨從的住處把他糾纏住,絆住他的腳。他打點了行裝,帶了寶珠,匆匆踏上了去中國的路途。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雙翅,一步飛到宋朝的京都東京……
事情終於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虯須客妻子失寶重得,熱淚盈眶。她覺得自己誤會了楚雲天,使他蒙受冤辱,又失去了愛妻,實在有愧於他。特別使她感動的是,丈夫完全是按本民族風俗安葬的,其禮遇周到仔細。她改變了遷靈回國的打算,讓丈夫永遠長眠在這禮義之邦。
宋英宗得到稟報,龍顏大悅,親率文武百官主持樊樓重新開張。他覺得楚雲天的仁義之風為國爭了光,特賜樊樓一匾,上書“誠招天下客”五字。虯須客妻子和波斯特使商量後,也專門請了能工巧匠用兩國文字製作了一塊方匾,上寫“天下第一酒家”,並將那顆寶珠鑲在匾中央,一同贈給了樊樓。同時,由波斯特使出麵,宴請朝野知名人士和在京的各國客商,為樊樓正名。那一天,樊樓門前披紅掛彩,鼓樂喧天,前來看熱鬧的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看著這歡樂的場麵,楚雲天不知是喜是悲,淚水長流。那位神醫華也應邀而來,感歎道:“唉,如果不是那位高麗商人前來搭救,我等眾人恐怕早上了斷頭台了!”吳新卻道:“假如不是老板平日多方行善,又怎會有那高麗商人前來送寶珠呢?這件事使我認識到,好人天照應啊!”
從此,樊樓的美名傳揚海內外,生意又格外火爆起來。
然而,此時樊樓的主人卻換了,老板是吳新。據說,楚雲天失去愛妻過度傷心,隱居到深山寺廟中去了。
朱德的傳說
朱德“刀槍不入”的神話之謎
身為革命元勳的朱德在數十年的革命激烈鬥爭中,身經百戰而未有片傷,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除了自身個性,造就這一“朱德神話”的還有其他什麽因素嗎
“朱德神話”的誕生
1916年,四川省瀘州永寧河附近,還是滇軍統帥的朱德率領部隊與敵人展開了殊死搏鬥,朱德一團人被打得隻剩6個連。於是,他們躲進一個山窩,四麵都被敵人包圍著。這時,有人在山上發現了一間房子,朱德便在一個牆角處坐下。突然,一顆炮彈打進房子,一聲巨響之後,房子在火光中坍塌。房子裏的士兵無一生還,隻有朱德幸免幹難。
自此以後,朱德的運氣似乎就好得要命,在後來的紅軍和八路軍時期,都屢屢化險為夷。
1930年1月,紅軍為了保存實力,從永新城撤出,上了七溪嶺,敵人以為紅軍勢單力薄,向七溪嶺發起猛攻。朱德身先士卒,在望月亭手提機關槍帶頭衝鋒,號召戰士們奮勇殺敵。隻見他舉著一麵大旗,下命令說:“人在陣地在,子彈打光了就上刺刀,用梭鏢,堅決把敵人打下去!”然後,朱德一躍而起,冒著雨點一樣的子彈帶頭衝向敵人。經過一場激戰,紅軍取得了勝利。這時,大家才發現朱德的軍帽上被子彈打了兩個窟窿。對此,大家感到後怕。可朱德卻非常樂觀地說:“有窟窿的帽子,戴在頭上正好透點熱氣呢!”
從此,朱德成為了刀槍不入的神話人物。而一些迷信的人將其歸結為一個原因:朱家祖墳、住宅位置特別好。
好運氣源自住宅、祖墳
四川省儀隴縣馬鞍鎮,峰巒起伏,丘壑縱橫,群嶺之中簇擁著一座獨特的山峰——琳琅山。這裏,便是朱德的故鄉。
琳琅山的東側聳立著關刀山。關刀山的山頂有三個山峰。相傳,三個山峰在五行中分別代表著金、木、土。該山逶迤綿延、行走龍蛇,山上有一株古柏,形似三國時關羽用過的青龍偃月刀。1976年,這株古柏溘然枯死。這一年,敬愛的朱老總也離我們而去。此山的南麵,便是“朱德故居”。
在朱德故居的左側與琳琅山相對應的,就是馬鞍山。據傳一天夜晚,有人親見在五匹神馬匯聚於關刀山下的琳琅村天平田一帶,跳躍不止,驚醒山民,競相觀望。對此,人們說:“這是‘五馬朝堂’,這裏一定會出名將、出偉人。”後來,朱德故居紀念館就修建在這地方。
在琳琅山的西側,有一座狀似清朝官員頭頂花翎的奇山,此山極富傳奇神韻。相傳該山富貴齊全,以此為靠山,必將大富大貴。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1920年,朱德將突然病故的父親朱世林葬在了此山的西麵。
如此優越的位置足以造就一塊罕見的寶地,但若將朱德“刀槍不入”屢戰屢勝的神話歸結於此,可就是唯心之說了。
奇女子征聯選夫
南宋乾道八年,漢中府文廟巷新開了一家理發店。這店主叫劉清泉,早先是一介儒生,在衙門裏當差,後來因為辦事不夠幹練,被開了職,一時生活沒了著落。幸好他的老嶽父是一個走街串戶的剃頭師傅,便教了他這門謀生的手藝。劉清泉乃讀書之人,讓他擔著挑子去走街串戶,抹不開麵子,於是,在老嶽父的資助下,開了這家理發店。
開業之際,劉清泉想到要在店門口掛一副好對聯,以此來招攬生意。畢竟,這條街上讀書人居多。劉清泉思量了一夜,終於想出了一副好對子:“操世上頭等大事,理人間萬縷青絲。”
第二天一早,正待他準備把對聯掛上去時,被自家的小女兒劉淑玲看見了。此女年方十六,自小酷愛讀書,聰明伶俐,甚得家人喜歡。劉淑玲看過父親的對聯,一個勁兒搖頭,說對聯好是好,隻是太普通了。劉清泉看女兒口出狂言,便叫她也來一副。
“來便來。”劉淑玲略加思索,便對出一副:進店來烏雲秀士,出門去白麵書生。此聯簡單易懂,而且活潑生動。
考慮再三,劉清泉把兩副對聯都掛了出去,自己的那副掛外門,女兒的這副掛內門。兩副對聯貼出後,過往的文人墨客無不駐足觀望,讚賞有加,然而真正前來理發的人並不多。
後來,文廟巷的書生們聽說內門上的對聯不是出自劉清泉,而是出自他的小女兒劉淑玲,莫不吃驚。一傳十,十傳百,到最後,都知道了劉清泉有個未出閣的才女。前來理發的人頓時多了起來。
劉清泉看生意興隆,樂得合不攏嘴,幹脆把女兒的那副對聯掛到了外門之上。劉淑玲名氣漸大,慕名前來說媒提親的人便多了起來。
說來也怪,這劉淑玲小小年紀,對媒人許諾的重禮聘金無動於衷。最後直接告訴父親,要征聯擇夫婿,以理發為題。無論貧富貴賤,隻要能對上自己三副對聯的青年男子,就與他永結同心。劉清泉是個讀書人,自然也喜歡有學問的年輕人。再說了,即便女兒找不到意中人,也可以為理發店招徠主顧,於是便同意了女兒的要求。
消息一出,整個漢中府為之轟動。前來理發對聯的人絡繹不絕。然而一連三天,竟沒有一人能一口氣對上。劉淑玲大失所望。此時日已西斜,隻見一個年輕的書生騎馬飛奔而來。下馬之後,也不多說,雙手抱拳,讓劉淑玲出聯。
劉淑玲嫣然一笑,指著剛進理發店的一位老者,出了第一聯:“進門來,發長須亂相貌老。”
書生略加思索,也指著剛理完發出門而去的一位後生朗聲道:“出門去,眉清目秀年紀輕。”
圍觀的人一陣哄笑,連聲喝彩。細心人聽書生剛才腔調,是外地口音,便紛紛議論,揣測年輕人到底是何方來路。
劉淑玲看對方果然不俗,來了精神。這一次,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寫出了第二聯:“相逢盡是彈冠客。”
書生看後,揮毫潑墨,迅疾寫出了下聯:“應對絕勿搔首賓。”
眾人齊豎大拇指,說不但對聯對得好,書法也好生了得!劉淑玲心頭一喜,正思索著第三聯的內容,忽看見文廟巷盡頭的閱兵場上,有許多新兵在操練。想到這兒,劉淑玲猛一把從父親劉清泉手裏奪過剪刀,隨手剪去耳畔青絲一縷,出了第三聯:“磨礪以須,試問天下頭顱幾許?”
書生被劉淑玲的巾幗氣勢鎮住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拔出寶劍,揮手割下衣袍一角,咬破手指,用鮮血在那片布上寫就了下聯:“及鋒而試,且看吾輩殺敵如何?”
圍觀的人一陣驚呼,齊聲鼓掌,喜慶二位青年才俊結為同好。到最後,連知府大人也被驚動了。仔細一詢問,才知道此書生頗有來頭,是大名鼎鼎的詩人、抗金英雄陸遊手下的一位幕僚。當時陸遊正帶兵駐紮在南鄭的梁山,聽說漢中府有一位奇女子在征聯擇婿,便派手下一書生前來應試,沒想到果真成就了一對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