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眼望妻子攏著被自己弄亂了的一頭烏發,王社龍滿懷興致地問起她們植棉組的情況,南心蕊隻平靜地答了句:“我不當組長了。”
王社龍大為吃驚地問:“為什麽?你為什麽不當組長了?”
南心蕊說:“我沒有能力,當不了。”
王社龍說:“我不信。心蕊,是不是出了啥事?”
“沒有。”
“心蕊!”
“當真沒有。”
“那你——心蕊,你知道我是棉花專幹,張主任又對咱們非常重視,你怎麽能撂挑子不幹?怎麽能不支持我的工作?”
南心蕊木連連地說:“社龍,別說了。我不愛當!”
“心蕊,到底怎麽了?”
“沒什麽,社龍,你別問了。”
“我要問,我要問,我一定要問!”
“那好吧。”南心蕊想了想說:“我到晚上告訴你。”
入夜,兩個人躺在被窩裏,南心蕊本想用自己作為妻子的溫情去慰貼丈夫,讓他忘卻白天的事情,但王社龍卻仍然緊追不放,南心蕊被逼得無路可退,想了好一會才對丈夫說:“社龍,要我告訴你可以,可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聽了不準發火。”
“我,我不發火。”
“當真?”
“當真!”
“社龍!”南心蕊再也忍不住,一頭紮進丈夫懷裏,嚶嚶啼哭,哭罷,遂將姓張的找自己談話的經過敘述了一遍。
王社龍這才恍然大悟,姓張的讓自己外出學習,原來是一個圈套,其真實目的是打自己老婆的主意。他怒不可遏,恨恨地罵道:“好你個姓張的,竟然欺負到我頭上來了!”說著猛地甩開被子,跳下炕去。南心蕊以為丈夫要去找姓張的算賬,忙上前死死拉住他,連連說:“你說過不發火的!你說過不發火的!”
王社龍掙開妻子,隻穿背心短褲坐到椅子上,拿出專為招待人的紙煙,“嚓”地劃著火柴,一陣猛抽。南心蕊惶恐不安地叫著丈夫:“社龍。”
王社龍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南心蕊取過衣服為丈夫披上,又委婉地勸道:“社龍,我就怕你受不了,所以,先啥也沒告訴你。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還要想開些。咱不是怕他姓張的,我是考慮到這事若鬧開了也沒多大意思,反會給咱臉上抹黑。再說,他姓張的也沒有占上啥便宜,這回,咱就忍了。日後,隻要他姓張的在墊東公社,你就想辦法調到別處去,咱啥也不再去想,隻好好過咱的日子,啊?”
王社龍仍然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後來,南心蕊將丈夫勸到了炕上,分別整整三個月的新婚夫妻,這晚上誰也沒動一動。
王社龍沒有追究張主任的事,但他也不想離開墊東公社,他要在這裏幹下去,看他姓張的個水漲河塌。南心蕊無心再務棉花,王社龍托好友幫忙,在縣城給妻子找了個臨時工,進縣百貨公司當了售貨員。
沒過多長時間,據說因為革命工作的需要,王社龍被免去棉花專幹,分管生豬。他知道是姓張的作的祟,但又胳膊扭不過大腿,隻好在暗裏攢著勁:抓生豬就抓生豬,我不光抓生豬,遲早還要抓你姓張的這頭到處放騷的公豬!
黃淑娟不太回娘家。當姑娘時自己就與那個家格格不入,結婚後,更看不慣娘家人的為人(當然爹除外),她覺得還是在婆家生活的自由、舒心。公公婆婆厚道,不把媳婦當外人。小叔小姑也都明理,把自己看成他們的親姐姐,勞動家務,互相體貼,生活上有進有讓。丈夫雖然少言寡語,倒也知冷知熱的。一家人和睦相處,能在這樣的家庭做媳婦,也算是自己的福份。
麥收已過,秋莊稼也鋤了頭遍,隻剩下管理棉田。從現在到三秋大忙這段時間裏比較空閑。前幾天,娘家捎話來,說姐姐快要結婚了,讓自己趁閑去幫忙做嫁妝,不管姐姐為人如何,婚姻大事,親妹妹理應前去相幫。
一進娘家門,全家人都很高興。爹尤其激動,掙紮著身子想靠起來,誰料不小心,碰掉了炕腳上的茶缸,茶缸滾到地下,摔破了一塊磁,自然招來媽幾句臭罵。黃淑娟上前扶爹靠起,拿出一包油糕讓爹吃,油糕是今早婆婆專門為親家炸的,現在還有些熱呼呼。
說過幾句閑話,黃淑雲拉妹妹去看自己的嫁妝。她打開箱子,拿出包袱就解,黃淑娟突然一陣頭暈惡心,心慌心跳,幹嘔了幾聲。
姐姐停住手,關心地問:“你怎麽了?”
妹妹答:“我這是老毛病了。”
姐姐:“怎麽,杜家不給你看?怕花錢?!”
妹妹:“看了。”
姐姐:“醫生說咋?”
妹妹:“醫生說我心髒不好,還貧血。”
姐姐:“那就住院嘛。”
妹妹歉歉一笑:“還沒到那份上。”隨即又臉一紅:“我,有了。”
“噢。”黃淑雲顯出驚喜的樣子說:“妹妹,你好福氣,當媳婦還不到一年,就懷上了。姐姐我結婚幾年,肚子從沒有鼓起來過,不過,這也好,自由。我還聽說生孩子疼死人呢,而且老得快。”
黃淑娟不願再談論懷孩子的事,看起姐姐的嫁妝。黃淑雲照著鏡子,一件接一件地在身上比劃,還不斷地問妹妹:“好看不?”望著她那得意洋洋的神態,妹妹輕輕歎了口氣。
這已是黃淑雲的第二次婚姻,(那些露水夫妻當然不能包括在內)但她仍像初次當新娘時那樣激動快樂。她對前夫劉有根,不戀也不恨。她之所以嫁他,圖他是個正式工。她之所以不愛見他,嫌他是煤黑子。黑得像鍋底,耳朵窟窿裏,汗毛眼裏,藏著永遠也洗不淨的煤屑,吐口痰烏黑烏黑,惡心得能讓人吐下。她本不想離開劉有根,因為他交給自己的鈔票不惡心,那鈔票可以買自己心愛的衣料,可以讓自己在食堂裏吃得香噴噴。還有劉有根不常回來,他不過是供自己遮風擋雨的一塊招牌。他不在的時候,自己的身子則完全由自已支配。她希望日子能就這麽過下去,可天公不作美,常在井口的瓦罐,終歸要破在井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