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天,張主任又上門來找她談話。李水仙一見張主任進門,借故去鄰居扯閑諞,她爹下不了炕,管不了女兒的事。黃淑雲將張主任引進自己房內,談話即宣告開始,氣氛自然十分十分的親切。那話正談到好處,可萬萬沒有想到劉有根會突然破門而入(這黑鬼來家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在我們中國,再老實的男人,對扮演戴綠帽子的角色也都不能容忍。當下,劉有根舉起一雙鐵拳,就要往下砸,但又慢慢地收了回來。因為他看清了趴在自己老婆身上的竟是公社張主任。暴怒並沒有使他完全喪失理智,他知道張主任是一方諸侯,得罪不起。何況,自己能當上挖煤工,還是張主任保舉的呢!劉有根沒再說啥,下死勁踢了老婆一腳,便一氣回了煤礦,隨即致信黃淑雲,堅決離了婚。
離婚以後,黃淑雲一心想嫁張主任。但姓張的滿口花言巧語,就是不舍他老婆。她看看雲裏無雨,又去找其他的情夫。誰知全他媽一個樣,活像一個豬窩裏抱的崽。到這時,黃淑雲才微微有些傷心,看清了這幫白眼狼。他們需要在她身上找樂子的時候,一個個像貓兒狗兒,柔順得不能再柔順,話是盡撿你愛聽的說,事盡撿你順心的做。可一旦他們不需要你了,或者你需要他們為你承擔點什麽的時候,他們全都躲得你遠遠的。看你比大糞還臭。男人,男人,男人當真沒他媽好貨!黃淑雲也曾經想過從此不再嫁人,天不收地不管地混日子,可又一想,自己現在年輕,憑著一張臉蛋子咋也好混。但是,到老了該怎麽辦呢?看來,還得找一個固定的丈夫。
再婚女人,幾乎有一個通病,總希望第二個比第一個強,起碼不弱於第一個。黃淑雲也不例外,她頭一個男人是吃國家糧的,這第二個當然不能是農村戶口。這就增加了她再次擇偶的難度。後來,總算有人替她和橋頭村的鐵卯搭上了橋,她起初還不樂意,心想,自己頭一個是挖煤的,這回再找個殺豬的,難道姑奶奶就是這麽個熊命?!又等了一段時間,仍沒有碰上比鐵卯更合適的,她才回心轉意。又自己安慰自己,殺豬的就殺豬的,過了門如意便罷,不如意,自己自有如意的法兒。何況,聽人說殺豬匠家道殷實,日子滋潤,說這話人信,要不,他哪來那一身肥膘?板油都怕有四指厚哩。就這樣,黃淑雲同意了鐵卯,一心等著第二次當新娘。
今年雨水多,棉花均呈瘋長趨勢。已到九月份,芽子遊條還一個勁往上竄,男女老幼絕大部分都集中於棉田整枝工作上。一連幾天,杜玉田都和大家一塊打遊條掰芽子。(前邊說過,青年隊是冬春組織,夏秋解散)最近兩個月,小夥子是雙喜臨門,一是他的入黨申請支部大會已通過,上報到公社,隻等批複。二是他和鄭芳麗不久前正式訂了婚。如果今年收成好,家庭經濟寬裕,他們年前就可以結婚。小夥子心裏甜蜜蜜,身上也像有使不完的勁。
到了地頭休息的時候,順喜找杜玉田掰手腕,杜玉田說能行,誰要輸了,誰來裝鱉。兩人同意,當下便較起了勁。結果,順喜甘拜下風。眾人要他裝鱉,他隻得照辦。身子趴平,肚腹著地,兩腿叉開向上卷起,右臂彎曲著前伸,五指分開,手心向下,左臂抬起,不住地抓空,頭一伸一縮。
姑娘小夥子們一齊起哄:“一二三!”
來成問:“誰家的鱉?”
順喜答:“王家的鱉。”(順喜姓王)
來成又問:“是公鱉?是母鱉?”
按規定必須回答是母鱉,可順喜看那兩個字太掉自己的價,便想賴賬不答。眾人不許,齊喊:“說!”
來成更是催得緊:“說!”
不答不行,順喜向來成忽閃了幾下眼皮,嘴一咧,牙一呲,扮個鬼臉回答說:“我是你媽的野老漢。”話一出口爬起來就跑,很快被眾人捉住。你扯胳膊他撴腿,四蹄朝上,把他美美抬了個夯。
下工了,杜玉田和妹妹玉英、玉蓮一人肩頭扛一馬頭籠花芽芽花尖尖,這東西扛回去,曬幹,揉碎是豬的好飼料。
黃淑娟正在院裏洗衣服,見弟妹們進了門,發現小叔的衫子汗濕的起了堿花花,便叫住他說:“玉田,把衫子脫了,嫂子給你洗洗。”
杜玉田知道嫂子身子不空,不願她太勞累,說道:“待會叫玉英洗吧。”
嫂子說:“洗件衫子也累不著我,我已沾了手,叫你脫你就脫唄。”
杜玉田不再說什麽,脫下衫子扔給嫂子,複又扛起花尖尖花芽芽去後院晾曬。
哥哥玉山外出做活晚上不回來,玉英陪嫂子一塊睡。這天,睡到半夜,玉田突然聽到妹妹玉英在門外急促地喊:“哥,哥,快起來,快起來,嫂子病得厲害!”
杜玉田一聽,一骨碌躍起,抓起衫子邊伸袖子邊往外跑。進了嫂子房內,媽也在場,隻見嫂子披頭散發,麵色蒼白,滿頭虛汗。玉蓮正端一盆髒物往出走。玉英告訴哥哥,不知怎麽的,嫂子睡到半夜,突然又吐又瀉。玉田說聲:“快,送醫院。”即刻去準備架子車,爹也起來了,一家人把黃淑娟侍候上車,杜玉田便拉起車子和媽以及大妹玉英,連夜直奔縣醫院。
縣醫院值班室在二樓。黃淑娟走不成路,玉田要背,媽拍了他一掌,他馬上明白,媽怕墊壞了嫂子,更怕墊壞了那未出世的小生命。於是,杜玉田顧不得許多,一手搭住嫂子腿彎,一手托在脖頸處,抱起嫂子騰騰騰上了二樓。
經過診斷,黃淑娟是早期妊娠中毒症。杜風香要求住院,醫生說沒床位,而且這種病住院不住院都可以,隻要把藥帶回去,平常再多注意點就行了。
從醫院回來,杜鳳香堅決啥都不讓黃淑娟做,自己也專門呆在家裏伺候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