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女人的婚姻困局

第三十六章

杜玉田從後門進了家,那景象更令人淒然。後院依舊是土窯、廁所、豬圈。前院的廈房、灶房也顯得悲悲戚戚。門扇、窗扇都不知哪去了,張開一個個黑洞洞的大口,可窺見室內別無一物,隻有老鼠吱吱叫著在追逐。房簷下有幾隻蝙蝠在飛上飛下。院裏的幾株桐樹,自己走的時候不過茶杯粗細,現在已經是幹粗葉茂,將半個院子篩的斑斑駁駁,愈使這久無人住的院落顯得陰森森的。人亡家敗!如今,自己回來了,又成了這院子的主人。這個家還得靠自己撐起來,打明個起就要該修的修,該整治的整治,然後,再遵照師傅的遺囑,去北山把那娘們兩個接來,好和那苦人兒一道生兒育女,讓這院子的炊煙一年年、一代代冒下去。他不想進屋,將行李卷提到一棵桐樹下,自己靠著樹幹坐下來,掏出一根煙點著,那煙頭便一明一滅。

天明,有人從後門經過,見門開著,好奇地進了院子,發現了那桐樹下正坐著這院子的主人。一刹時,杜玉田回來了的消息傳遍了全村。黑榮榮頭一個跑來,緊接著,東鄰來了,西舍來了。伯伯叔叔,嬸子大媽,夥伴們都來了。杜玉田看到的是一張張笑臉,聽到的是一聲聲問候。

當初,李老頭過世、玉英玉蓮出嫁,杜玉山要去南山,臨行,他把家裏的東西該賣的賣、該送人的送人,隻留下了幾大件,寄放在鄰居家,留著兄弟萬一回來用。他一走,杜家沒人了,杜玉田的一幫相好,順喜、來成他們為安全起見,索性把門窗都禦了下來,搬回自己家中代為保管。如今,主人回來了,理應物歸原主。眾人立即行動,不一會,房子打掃了,家俱搬來了,門窗也都很快搭好。黑榮榮連炕都給他鋪了。東鄰提來了暖水瓶、西舍拿出了好茶葉,一杯香茶遞到了杜玉田手裏。那茶騰騰地冒著熱氣,茶熱,杜玉田心裏更熱;這就是家鄉,這就是鄉親!

到了吃飯的時候,這個說:“玉田,走,到我家去吃。”那個說:“到我家去。”黑榮榮當仁不讓,對大家說:“你們都甭叫,這頭一天我包了。”接著又對一個黑不溜秋的半樁小子說:“虎娃,叫你玉田叔去咱家吃飯。”說完自己扭身先走了。那黑小子走到杜玉田跟前,說聲:“玉田叔,到我家去。”拉起他的手往肩頭一搭,蹶起屁股就往外拖。

黑榮榮和順喜成了家,生有一男一女。順喜現任村長,因一大早去鄉上辦事不在家。黑榮榮殺了一隻雞,炒了幾樣菜,還特地為杜玉田打了滿滿一碗荷包蛋,又取出家藏的一瓶好酒。酒菜端上桌,順喜也回來了。老朋友相見,又悲又喜,順喜兩口子不斷向杜玉田勸酒讓菜。

飯後,黑榮榮忙家務,順喜陪杜玉田說話。他告訴杜玉田,自打實行新政策,地、樹都承包到了各家各戶,這幾年,家家的日子,差不多都是鳥槍換炮抖起來了。杜玉田問起村裏一些人的情況,順喜又告訴他說:老支書已退下,現在家裏抱孫子。福華老漢去世了。天福隊長和別人合辦了一個砂磚廠,來成沒買電蹦子,而是買了一輛卡車,正在外邊跑運輸。自己是村長,還兼著村民小組長(村民小組即原來的生產隊),黑榮榮在村食品廠上班。接下來,順喜關心地問杜玉田:“夥計,你身體咋樣?”

杜玉田答道:“蠻好。”

順喜又問:“在裏邊沒受罪?”

“沒有。”

“這就好。”

順喜又說:“夥計,就像人說的,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一切重新開始!”不愧當了幾年幹部,又長了年紀,順喜年輕時的調皮勁不見了,說出的話也蠻有水平。

杜玉田不自然地笑笑說:“唉,難哪,一切都得白手起家。”

“這你放心,”順喜說:“我馬上就給你分責任田、責任樹,你要用錢、用糧,我這兒有。”

兩個人又說了會話,順喜讓杜玉田就躺在自己炕上,養養神,下午再陪他各處轉轉。杜玉田知道他們兩口子都是大忙人,不願多打攪,便回了自己家。

嫁在鄰村的妹妹玉英、玉蓮,聞信急匆匆跑回來看望哥哥。兄妹相見,又是一番傷心。哭一陣,說一陣,說一陣,哭一陣。之後,姊妹倆說要為哥哥安排今後的生活,要先回家去,下午再來。

下午,順喜陪著杜玉田先在村裏轉了轉,隨後又去了村外。

正是曬棗的季節,一麵麵沙坡上的空閑處,攤滿了紅棗,活像一片片硃紅的瑪瑙寶石,那甜香味實在饞人。沙梁上、沙坳裏,到處是一派蒼綠,沙丘上有黃犢長鳴,有羊兒嬉戲。瓜田裏,大個的西瓜滿地皆是,他們每經過棗攤瓜地,主人們都熱情地讓著他們。他們吃著,轉著,腳下的細沙,映著日光,熠熠生輝、微微發燙。他們不知不覺來到了“青年田”,十年前,他們共同戰鬥過的地方。眼前的“青年田”也已被分成條條塊塊,各種莊稼也都長得不錯。杜玉田觸景生情,撫今追昔,回憶起了那失去的歲月……回味著當年的苦幹理想,麵對今天的現實,他想了很多很多,十年,可悲可歎又可惜的十年啊!假如這十年自己不是在監獄中度過,而是在家鄉的土地上,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那麽,故鄉的今天,如果是一幅畫,那其中一定有自己最醒目的一筆,如果它是一首詩,那其間一定有自己最精彩的一行。但現實是無情的,十年後的今天,自己是帶著恥辱,且又兩手空空,像一個叫化子一樣回來了,這怎能不叫人汗顏呢?

順喜似乎看透了杜玉田的心思,在心裏安慰他說:“夥計,用不著難為情,你對這塊地,有過理想,有過貢獻,鄉親們是不會忘記你的。”

杜玉田在心裏否認:我那算什麽呢?何況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你順喜不也是“青年隊”的一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