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偶遇魏希雲。
林梨按著從沈旭那兒軟磨硬泡套來的地址,踩著青石路往城東村深處走。
這村子比城裏清靜多了,白牆灰瓦的屋子錯落著,簷角掛著的紅辣椒串在風裏晃悠,田埂上還有老黃牛甩著尾巴慢悠悠啃草。
可她兜兜轉轉繞了三圈,別說那傳說中藏著各式稀罕物的黑市了,連個看著像交易點的偏僻巷子都沒瞧見。
“這都找了快一個時辰了,連根黑市的毛都沒見著。”
林梨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有些泄氣地嘟囔
“罷了罷了,估計是沈旭那小子誆我,換個地方再打聽吧。”
她剛轉身要走,鼻尖忽然飄來一股甜絲絲的香氣,混著米糕的軟糯和紅曲的微酸。
抬眼望去,街對麵的老槐樹下擺著個小木攤,竹籃裏碼得整整齊齊的紅曲糕泛著誘人的胭脂色,攤主大娘正扯著嗓子吆喝:“紅曲糕嘞剛蒸好的紅曲糕,甜而不膩,香軟可口嘞”
紅曲糕?
林梨腳步一頓,腦海裏瞬間閃過昕澈捧著糕點小口抿著的模樣。
那小郎君素來愛這些甜糯吃食,尤其是紅曲糕,每次嚐著都會彎起眼睛,連眼角的痣都顯得柔和幾分。
又猛地想起今早的光景,她和沈旭在房裏溫存的時候他臉上的尷尬。
“糟了,當時光顧著和沈旭說話,都沒來得及解釋。”
林梨撓了撓後腦勺,心裏有點發慌,隨即又亮堂起來,“買幾塊紅曲糕回去,說不定能哄好他。”
她心裏一喜,說是給許昕澈買紅曲糕她自己的口水也已經流了三千尺了,也顧不上再找黑市,抬腳就往街對麵衝。
剛跑到馬路中間,一陣刺耳的馬蹄聲突然撕破了村子的寧靜,伴隨著車夫驚慌的叫喊:“讓讓!快讓讓!馬驚了。”
林梨隻覺一股勁風撲麵而來,眼角餘光瞥見一輛載人的馬車像頭失控的野獸,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
“哐當哐當”
的巨響,正朝著她橫衝直撞過來。
“什麽鬼東西!”
她瞳孔驟縮,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根本來不及多想,猛地往旁邊側身撲去。
馬車擦著她的衣角飛馳而過,帶起的風掀翻了她鬢邊的發帶,衣料被車輪邊緣的木刺剮過,發出
“刺啦”一聲輕響,下擺撕開了一道小口。
林梨踉蹌著站穩,驚魂未定地看著被迫停下的馬車。
“嚇死我了……”
她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眼破了個口子的衣角,哭笑不得
“買塊糕而已,差點把小命搭進去。”
林梨拍著胸口還沒緩過勁,那輛險些撞了人的馬車竟
“籲”
地一聲停在了不遠處。
車夫甩著手裏的鞭子,滿臉橫肉擰成一團,扯著嗓子就吼:“你沒長眼睛啊?敢攔希雲公子的馬車!耽誤了公子的事,你擔待得起嗎?”
明明是對方的馬車橫衝直撞,自己險些喪命,到頭來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林梨瞬時就懵了,瞪圓了眼睛看著那車夫,胸腔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躥了上來她還沒找對方算賬呢,這人倒先惡人先告狀了!真當她林梨是軟柿子,隨便拿捏不成?
“你個畜牲!”
林梨幾步衝上前,指著車夫的鼻子就罵,聲音又脆又響,震得那車夫都愣了愣,
“是你的馬車橫衝直撞差點撞到我!我沒找你要說法,你倒先在這兒叫囂?我林梨不發威,你真當我好欺負啊!”
而此刻,車廂裏的魏希雲正倚著軟枕,指尖慢悠悠摩挲著一塊羊脂白玉佩。
玉佩觸手溫潤,雕的是並蒂蓮紋樣,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柔光。
車窗外的吵嚷聲本沒入他的耳,隻當是車夫又在和哪個不長眼的村夫村婦置氣,唇邊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可當“林梨”兩個字清晰地鑽入耳膜時,他指尖的動作驀地一頓。
林梨?
他眉峰微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便漫開了濃濃的興味。
世上竟有這麽巧的事?那個敢在沈旭麵前捋虎須,還能讓沈旭乖乖吐露出黑市消息的丫頭,居然就是眼前這個敢指著車夫鼻子罵街的姑娘?
也不知道沈旭這個廢物妻主受不受用?魏希雲緩緩勾起唇角,那笑容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妖冶,像是暗夜裏悄然綻放的曼陀羅。
他抬手掀開了身側的車簾一角,露出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目光越過車夫,落在那個叉著腰、氣勢洶洶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愈發深邃。
“你爹的!你爹的!”
車夫被林梨懟得麵紅耳赤,揚起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卻不敢真的落下去,隻能扯著喉嚨反複罵這一句,唾沫星子隨著嘶吼濺在半空。
林梨半點不退,往前又跨了一步,指尖幾乎要戳到車夫的鼻尖,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潑辣勁兒:“你爹的!你全家爹的!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撞了人還敢撒野,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車廂外的叫罵聲越來越響,侍男心兒原本正站在車轅邊,眉頭緊鎖,生怕這市井爭吵擾了自家主子的清淨,正要上前嗬斥兩人閉嘴。
可當“林梨”二字清晰地鑽進耳朵裏時,他渾身一僵,臉上的煩躁瞬間被驚愕取代,臉色“唰”地白了幾分。
他慌忙撩開車簾的一角,探進頭去,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緊張,連說話都有些磕巴:“主、主子!”
正倚在軟榻上把玩玉佩的魏希雲聞聲抬眼,桃花眸裏的笑意未減,漫不經心地
“嗯”了一聲。
心兒咽了口唾沫,飛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叉著腰罵得正凶的身影,壓低聲音急道:“外麵……外麵和車夫吵起來的那個,好像就是、就是您前些日子特意吩咐過,讓留意著的那個林梨啊!”
魏希雲摩挲玉佩的指尖一停,抬眸時,那雙含笑的眸子裏,終於掠過了一絲真切的興味“我知道,車外的聲音我聽見了!”
日頭漸漸曬得人發昏,林梨和車夫罵得嗓子都快冒煙,
“你…”
各自拄著膝蓋喘粗氣,連再放一句狠話的力氣都沒了。
“嘻嘻!”
侍男心兒看見這滑稽的一目,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這劍拔弩張又透著幾分滑稽的僵持裏,車廂的竹簾忽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挑開。
心兒扶著魏希雲緩步走下車,月白色的長衫曳地,腰間係著的墨玉腰帶隨著動作晃出細碎的光澤。
他抬手理了理鬢邊垂落的一縷發絲,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聲音溫潤得像浸了蜜的泉水:“林梨姑娘,好久不見,怎麽在這裏碰上了?”
林梨原本還彎著腰喘粗氣,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眯著被太陽晃得發花的眼睛,待看清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時,驚得渾身一顫,雙腿竟不受控製地打起了擺子。
“是他!魏希雲!那個在怡紅樓裏豔壓群芳的頭牌希兒!”
林梨腦子裏“嗡”的一聲,原主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記得,原主當初是怎麽瘋魔般迷戀這個男人為了博他一笑,變賣了家裏的東西,掏空了祖輩積攢的家底,換來的不過是他輕飄飄的一句“姑娘有心了”。
多少名門貴婦、千金小姐為了他一擲千金,擠破頭想求他陪上半盞茶的功夫,可他偏偏守著“賣藝不賣身”的規矩。
隻憑著一雙含情目、一副好口才,就能讓無數女人心甘情願拜倒在他的長衫之下。
原主就是那群“舔狗”裏最癡傻的一個,掏心掏肺地付出,到最後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碰著,反倒落得個家徒四壁的下場。
林梨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魏希雲,隻覺得頭皮發麻,後背涼颼颼的。
“怎麽會這麽巧?”
她不過是來城東村找黑市,買塊紅曲糕想哄昕澈,竟偏偏撞上了魏希雲這尊“瘟神”。
林梨哪裏見過這陣仗?
方才罵架時的潑辣勁兒瞬間散得幹幹淨淨,連帶著喉嚨裏的幹澀疲憊都沒了蹤影,隻剩下一股子從腳底直躥到耳根的尷尬。
她慌忙撓了撓後腦勺,指尖都有些發顫,擠出的聲音帶著幾分結巴:“希、希兒公子……真、真是巧啊。”
話音剛落,旁邊的心兒立刻皺起眉頭,眼神裏帶著幾分審視和不屑,冷聲開口:“林梨姑娘,你怕不是特意跟蹤我們家公子來的吧?”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
林梨嚇得一激靈,連忙擺著雙手往後退了半步,手忙腳亂的樣子活像隻受驚的兔子。
她心裏咯噔一下“心兒這話倒是沒說錯,以原主從前那副癡纏模樣,別說跟蹤到城東村,就算是跟著魏希雲走遍天涯海角,她都幹得出來。”
“心兒!”
魏希雲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嚴厲。
他微微偏過頭,狹長的桃花眼掃過心兒,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心兒身子一僵,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慌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應了聲
“是,公子”,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前一秒還帶著幾分冷意的魏希雲,下一秒便斂起了眉眼間的淩厲,臉上重新漾開那副恰到好處的淺笑,變臉的速度快得讓人咋舌。
果然是怡紅樓裏打磨出來的人物,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
他緩步走到林梨麵前,語氣裏帶著幾分歉意:“方才是我的不是,車夫馭馬不當,差點撞到姑娘,還望姑娘莫怪。”
“沒事沒事!一點事都沒有!”
林梨巴不得趕緊結束這場尷尬的偶遇,連忙擺著手往後縮,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