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蜂擁而至
時光如東海潮水,晝夜不息地奔湧向前,當梧桐葉開始染上金邊時,日曆已悄然翻至一九九五年的深秋,距離陳海生在城西倉庫秘密安裝第一台老虎機,已過去五年,距離夢緣商務會所在海寧路盛大開業,也已三年有餘。這五年,是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五年,也是東海市這座北方港口城市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五年,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街道上車流日漸密集,人們的衣著打扮、言談舉止,無不透露出日益開放和富足的氣息。
而對於陳海生和方虹而言,這五年更是人生軌跡發生劇變的五年,當年的小賣部老板和落魄舞女,如今已搖身一變,成為東海市娛樂業的標杆人物,夢緣連鎖帝國已擁有十二家分店,不僅遍布東海市主要城區,甚至輻射到了周邊兩個縣級市,統一的鎏金招牌在暮色中流轉光華,專業服務如流水般周到,'高端'定位恰似精心雕琢的玉器,使得夢緣成為商務宴請、朋友聚會乃至某些隱秘交易的優先選擇,陳海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看王明眼色、仰雷科鼻息的局促青年,他出入有車,身邊有跟班,言談舉止間自有了一番氣度,方虹在生下兒子陳浩後,將更多精力轉向幕後管理和財務,氣質愈發沉穩幹練,他們在海邊購置的寬敞新房,時常傳出孩子的啼哭和家庭的歡笑,看似一派欣欣向榮、根基日深的景象。
然而,真正的巨變,並非僅僅發生在夢緣的光鮮門麵之內,一場將徹底改寫東海市命運、激化所有潛藏矛盾的宏大事件,正在城市東側海岸線上如火如荼地展開,經過三年的不懈努力和巨額投資,國家重點工程大東海港終於在金秋十月宣告全麵竣工,成為我國港口建設的重要裏程碑,竣工典禮的日子,選在一個天高雲淡、風和日麗的上午。新建的大東海港區,彩旗招展,人頭攢動,巨大的氣球載著紅色賀標,在蔚藍天幕下悠悠飄**,主席台鋪著紅地毯,背景是巨幅的港口規劃圖。省市各級領導、各界代表、工程建設者以及聞訊趕來的市民,將典禮現場圍得水泄不通。高音喇叭裏播放著激昂的樂曲,空氣中彌漫著節日般的喜慶氣氛。
作為本地知名企業家代表,陳海生和方虹雙雙收到了觀禮邀請函,陳海生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方虹則是一身優雅的米白色套裙,兩人站在觀禮人群的前排,顯得格外登對。陳海生望著眼前這幅宏大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嶄新的、綿延數公裏的深水泊位如同巨人的臂膀伸向大海,高聳的龍門吊整齊排列,寬闊的堆場平整如砥,後方是鱗次櫛比的現代化倉庫和查驗平台,這般規模、這般氣魄,絕非昔日那個以漁業和散貨為主的紫荊港老碼頭可比。
“真是……大手筆啊!”陳海生壓低聲音對方虹說道,語氣裏滿是難以掩飾的震撼,“你瞧瞧這泊位,這吊車,比咱們之前在紫荊港看到的,氣派多了!往後這東海市,怕是要成為真正的大碼頭了,咱們這夢緣的生意,說不定能借此再上一個台階。
方虹微微點頭,目光犀利地掃過,泊位上停靠的幾艘懸掛著異國旗幟的巨輪,冷靜地分析道:“海生,你看那幾艘船,俄羅斯的、日本的、韓國的,甚至還有歐洲的,這個港口一旦開通,來的可就不隻是國內的商船了,三教九流、各方勢力,都會隨著船隻蜂擁而至,東海市這潭水,要徹底渾了。是機會,也是風險。”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港區後麵規劃了很大一片保稅區和商業配套,將來肯定會有更多高檔酒店、會所進來,競爭會更激烈。而且,來的人雜了,是非也多。”
方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陳海生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當然明白,更大的機遇往往伴隨著更大的風險,隨著大港口的開通,預計國際貿易量將實現顯著增長,人流、物流、資金流的匯聚速度將前所未有地加快,這對於做娛樂生意的夢緣來說,無疑是巨大的利好,高端客源會更多。但另一方麵,也更容易引來更強大的,甚至是國際化的競爭對手,水會更深,風浪會更大。
典禮上,領導們的講話慷慨激昂,描繪著連雲港港,作為新亞歐大陸橋的東方橋頭堡,其發展藍圖,預示著連雲港市將成為東北亞重要的國際貿易樞紐,剪彩儀式時,禮炮轟鳴,彩帶飛舞,整個港口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然而,在這片官方營造的、看似光明燦爛的歡騰景象之下,一些不為人知的暗流,正隨著這宏大港口的啟用,悄然加速湧動。
就在港口正式投入運營後不久,一艘來自沙國的萬噸級貨輪“遠東風暴”號,緩緩靠上了大東海港最新的集裝箱碼頭,這艘船表麵裝載著木材和化肥,但在它巨大的船艙深處,幾個經過特殊改裝的集裝箱內,卻藏匿著伊萬諾夫犯罪集團精心準備的第一批“特殊貨物”——高純度毒品,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在“天霸漁業有限公司”那間裝修俗氣卻戒備森嚴的辦公室裏,徐天霸與伊萬諾夫再次會麵,與上次在餐廳的試探不同,這次的氣氛更加凝重,也更具實質性。
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徐天霸大口吸著雪茄,眉頭緊蹙,伊萬諾夫優雅地坐在他對麵,手中握著一杯伏特加,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透出冷靜而危險的光芒,桌上,放著一份用中俄兩種文字寫就的、條款苛刻卻利潤驚人的合作協議草案。徐天霸的心腹“烏魚”和伊萬諾夫帶來的那個亞裔翻譯兼助理,分別站在兩人身後,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徐先生,”伊萬諾夫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吐字清晰,“港口已經通了!遠東風暴號帶來的樣品,你應該已經驗過了,感覺如何?”伊萬諾夫微微晃動著杯中的伏特加,冰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徐天霸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一口濃煙,眯起眼打量著伊萬諾夫,繼而道:“伊萬先生,貨……確實是好貨,純度沒的說,價格也夠意思。但是!”話鋒一轉,用粗壯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這他媽是掉腦袋的買賣!現在港口是開了,但監管力度也大大加強了!海關、邊防、公安等部門聯合行動,打擊走私犯罪,成效顯著,萬一出了紕漏,老子這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可就全完了!”
伊萬諾夫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笑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道:“風險與利潤,永遠是成正比的,怕風險,就隻能一輩子在爛泥堆裏刨食,我們提供的,不僅僅是貨。”伊萬諾夫指了指站在身後的亞裔助理,“維克多會留下來協助你,他是這方麵的專家,精通運輸路線、偽裝技術和安全程序,我們會提供最專業的方案,確保萬無一失。至於官方那邊……我們有我們的‘保護傘’,足以讓大多數麻煩消失。你需要做的,是利用你在東海,尤其是在港口和漁業的絕對控製力,確保貨物上岸後的倉儲、分裝和分銷渠道安全、順暢。你的漁船,你的碼頭,你手下那些信得過的兄弟,是最好的掩護。”
徐天霸沉默著,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這幾個月,伊萬諾夫展示出的實力和手段,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咽喉,讓他心驚,對方不僅提供了無可挑剔的樣品,還通過隱秘渠道,幫他解決了兩個在漁業市場上一直與他作對的競爭對手,那兩人一個意外落水失蹤,一個倉庫深夜莫名起火,損失慘重,這種狠辣高效的作風,既讓徐天霸看到了合作的前景,也讓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懼,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富可敵國;用不好,死無葬身之地。
“伊萬先生,”徐天霸沙啞著開口,喉結滾動,試圖做最後的討價還價,“就算安全沒問題。可東海市現在也不是鐵板一塊!陳海生那小子,現在勢力不小!他那個夢緣,開了十幾家分店,人多眼雜,萬一走漏了風聲,或者他從中作梗……”
“陳——海——生。”伊萬諾夫一字一頓的緩緩念出這個名字,每個音節都像在咀嚼一塊硬糖,仿佛在品味著什麽,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哦,就是那個靠女人和幾台遊戲機起家的暴發戶?我聽說過他,生意做得確實不小,但是,徐,他擋了我們的路,也擋了你的路,不是嗎?”
伊萬諾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夜色中港口方向隱約的燈火,繼而道:“娛樂場所,是洗錢和拓展高端客戶最好的渠道,誰掌控了高端娛樂市場,誰便握住了通往財富與權力的鑰匙。陳海生壟斷了東海高端娛樂市場,無異於扼住了我們的一條命脈,這個人……要麽,讓他為我們所用,把他的夢緣變成我們的銷售網絡和洗錢工具,要麽……就必須被清除,掃清障礙,我們才能安心地繪製我們的港口宏圖。”
這番話,徹底擊中了徐天霸的要害,對財富的貪婪,對權力的渴望,以及對陳海生日益壯大的嫉恨,最終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憶起陳海生如今的風光模樣,憶起夢緣門前車水馬龍的盛景,再對比自己守著這滿是魚腥味的碼頭,一股邪火瞬間衝上腦門,猛地將雪茄摁滅在煙灰缸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狠厲,抓起桌上鋼筆,近乎低吼道:“好!伊萬先生!老子就陪你幹這一票大的!富貴險中求!陳海生那小子,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於是,重重地在合作協議的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伊萬諾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端起酒杯,開心道:“很好!徐,恭喜你做出了明智的選擇,為我們的合作,為未來的港口宏圖,幹杯!”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仿佛是危險與罪惡同盟正式締結的號角。
隨著這兩個野心家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一幅充滿罪惡與危險的港口宏圖正式展開,伊萬諾夫集團憑借大東海港開通的便利,開始源源不斷地向東海市輸送毒品,徐天霸則利用其掌控的漁業碼頭和運輸船隊作為掩護,建立隱秘的運輸和倉儲鏈條,並開始利用其江湖勢力,向市內的娛樂場所滲透,試圖開拓分銷網絡,他們的第一個障礙,也是最大的目標,直指如日中天的陳海生及其背後的利益網,伊萬諾夫的助理維克多,開始頻繁出入徐天霸的漁業公司,而徐天霸手下的馬仔,也開始有意識地在各家夢緣商務會所附近出沒,窺探情況。
其實,陳海生和方虹雖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察覺到大港口開通帶來的機遇與潛在競爭壓力,然而尚未意識到,一股融合國際犯罪資本,與本地黑惡勢力的、更為凶殘且龐大的陰影,已悄然將他們鎖定為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