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潮洶湧

第三章:其利斷金

夜色漸深,劉三看了下牆上的鍾表,已經後半夜三點了,錄像廳的年輕人們都四下散去,劉三關上那扇木質店門,掛出“打烊”的牌子,轉身把收音機音量調小,裏麵正播著晚間新聞,提及東海市水產品貿易中心日益紅火的進出口數據,但這經濟的熱乎勁兒,似乎和這間破舊小院裏的兩個年輕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陳海生就著昏黃的燈泡,仔細清點著當天小賣部和錄像廳的收入,毛票、分幣在桌上堆了半桌,陳海生數得格外認真,而後眉頭微微皺著,劉三湊過來,一屁股在旁邊的條凳上坐下,抓起桌上喝剩的半瓶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接著用袖子抹了抹嘴,眼神熱切地瞅著陳海生。

“海生,咋樣?琢磨又一晚上,有譜沒?”劉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老虎機這事兒,我可是托南邊的朋友,都給打聽明白了,絕對是條來錢快的路子!比咱們這偷偷摸摸放錄像帶強多了!”

陳海生放下手裏一遝皺巴巴的毛票,抬起眼來,目光沉靜地看著劉三,繼而道:“三兒,我不是不動心,誰不想賺錢啊!小瑞要是真考上好大學,學費、食宿費、零花錢,光靠這小賣部和錄像廳給我的分紅,哪能夠呀?王明那家夥,今天能拿十塊,明天就敢要一百,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劉三一拍大腿,情緒激動道:“對啊!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咱們得再往上躥躥!得有自己的硬家夥事兒!老虎機,那玩意兒不吃不喝,插上電就能吐金子!關鍵是,咱們東海市,就咱這一家!”

陳海生哼了一聲,問道:“真的是獨一份麽?王明那邊也有賭檔,雖然玩的是牌九、骰子,但咱們搞這個就是明擺著搶他飯碗,他王明現在是沒摸清咱們錄像廳的具體進項,要是知道咱們想搞更大的,能善罷甘休?那可是個亡命徒啊!”

劉三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閃過一絲狠勁兒,正色道:“怕他個球!他王明不就是仗著人多耍橫嗎?真要豁出命去幹,誰怕誰?再說了,咱們要是真把場子支棱起來,賺了錢,未必不能疏通疏通上麵,或者……找個更硬的後台。”

其實,劉三話裏有話,眼神飄忽了一下。

陳海生知道劉三指的是什麽,但立刻搖頭道:“別提徐天霸了!那種江湖人物呀,不是咱們招惹不起的!王明在他眼裏也就是條狗,咱們連當狗的資格都沒有,湊上去,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劉三歎息道:“也是!”

陳海生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繼而道:“至於方虹……那個女人,或許是個變數。”

劉三來了勁頭,嘿嘿笑道:“你下午是不撞見她了?還摟上了?”

陳海生納悶道:“我靠!你怎麽知道的?”

劉三嘿嘿笑道:“這些來看錄像的小青年們,你都不愛搭理他們,可是我愛啊,好幾個都是我的馬仔,給我當眼線用!”

陳海生道:“你小子監視我啊?”

劉三道:“我監視你幹個屁啊!恰巧路過,看到了!我兄弟都在外邊泡妞了,這麽大的事情,我的馬仔不得回來跟我匯報啊!”

陳海生正色道:“什麽泡妞?別瞎說啊!”

劉三臉上露出猥瑣的笑,繼而道:“快說說,啥滋味?是不是跟梅豔芳一個味兒?”

“去你的!”陳海生笑罵一句,正色道:“感覺?感覺就是個大麻煩啊!那女人絕非等閑之輩,被徐天霸的人追得緊,卻仍能鎮定自若地拉陌生人作掩護,腦子轉得飛快,膽子也大得驚人,王明說她在躲徐天霸,看來不假,這種女人,手頭或許真有些錢財,但隨之而來的風險也如影隨形,高得駭人,拉她入夥,等於直接把徐天霸的視線引到咱們身上,到時候,就不是王明這種小混混來找麻煩了。”

劉三撓了撓他那頭亂發,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海生,你就是前怕狼後怕虎!咱們現在這光景,若不搏上一把,何時才能出頭?難道要一輩子被王明這種貨色,踩在腳下作威作福麽?”

陳海生沉默不語,劉三指著窗外隱約可見的水產貿易市場燈火,繼續道:“你看那邊,一天天的,多少車進出,多少人在發財?咱們就守著這麽個破院子,賺這點蠅頭小利,我他媽的不甘心啊!”

窗外,紫荊港碼頭的方向,輪船低沉的汽笛聲悠悠傳來,與貿易市場夜班裝卸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那些喧囂和繁華,仿佛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妹妹陳瑞期盼的眼神,王明囂張的嘴臉,劉三急切的神情,還有下午方虹那雙帶著驚慌,卻又異常冷靜的眼睛,在陳海生腦海裏交織盤旋,陳海生知道劉三說得對,按部就班就是等死,可能永遠無法擺脫現狀。

陳海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說道:“道理誰都懂!關鍵是事情怎麽辦?錢呢?思考過嗎?就算不找方虹,五台老虎機的本錢,還差著一大截,就算砸鍋賣鐵,也湊不齊啊!”

劉三見陳海生鬆口,立刻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說道:“錢的事,我有個路子,我認識一個在南方倒騰電子元件的,叫阿強,他說可以搞到二手的老虎機,價格能便宜差不多三成!就是……機器可能有點舊,但保證能用,咱們可以先弄三台試試水。”

陳海生疑慮重重,問道;“二手?靠譜嗎?”

劉三舔了舔嘴唇,繼而道:“阿強跟我那可是鐵哥們兒,他應該不敢坑我,他說這些機器都是從南邊那些大場子裏淘汰下來的,不過核心部件絕對沒問題,關鍵是,錢可以分期付!先付一半,等機器運到,調試好能賺錢了,再付另一半,這樣咱們的壓力就小多了。”

這分期付款確實能解決資金壓力,陳海生確實心動了,於是問道:“地方呢?錄像廳這地方肯定不行,太紮眼了!王明的人時不時來轉悠。”

劉三顯然早有打算,壓低聲音說道:“後院最裏頭那間,不是堆滿雜物的破房子嘛,記得不?咱倆把它收拾出來,窗戶用木板釘死,門換成鐵的,外麵再弄點偽裝,平時鎖得嚴嚴實實的,隻有熟客才帶進去,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陳海生環顧這間簡陋的小賣部,目光最後落在劉三充滿期待的臉上,心裏清楚,一旦點頭,便意味著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或許是通向財富的捷徑,更可能是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夜風吹打著窗戶紙,嘩啦作響、風聲鶴唳,根據東海天氣預報,今夜至明天東海沿海地區將麵臨六到七級的風力,局部地區可能出現陣雨,請海上作業船隻務必注意安全。

風浪,正悄然逼近,如同發怒的潮水,像野獸一般洶湧襲來!

陳海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繼而道:“好!三兒,就按你說的辦,你先跟南邊的阿強聯係,確認機器型號、價格、運輸方式,一定要穩妥,我這邊……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多湊點本錢。”

劉三附和道:“沒問題!”

陳海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繼而道:“至於方虹……先別主動接觸,但如果……如果她真的走投無路,自己找上門來,或許……可以談談,但記住,主動權必須在咱們手裏。”

劉三聞言,眼中閃過興奮的光,再一次拍了下陳海生的肩膀,嘿嘿笑道:“海生!這才像話!我就知道你行!聯係阿強的事啊,就包在我身上,絕對穩妥!咱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接下來的幾天,小賣部和地下錄像廳的生意照舊,表麵上一切如常,但陳海生和劉三卻如上了發條的鍾表,在暗處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劉三幾乎日日往外跑,不是去郵局打長途聯係南方的阿強,就是暗中考察可能的二手零件貨源,或是跟常來看錄像,信得過的年輕人旁敲側擊,打聽市麵上有無新的發財門路。

劉三整個人亢奮不已,眼中布滿血絲,卻精神抖擻。反觀陳海生則更加沉默寡言,仔細核算每一筆進賬,盡力壓縮開支,連抽煙也從一天一包,減至半包,趁著去碼頭搬運海鮮的間隙,仔細觀察來往的貨車與船隻,心裏盤算著,日後機器如何能悄無聲息地運進來,還特意去了趟東海市新華書店,在角落尋到幾本關於基礎電子和機械原理的舊書,雖看得一知半解,但想來至少得對老虎機運作有個基本概念,免得日後被完全蒙在鼓裏。

期間,王明又帶著小弟來晃悠了一遭,陰陽怪氣地試探幾句,主要是打聽有沒有見到那個叫“方虹”的女人,陳海生和劉三都裝傻充愣,隻道沒瞧見,王明似乎也沒太在意,收了當月保護費,又順走兩包好煙,罵罵咧咧地走了,但陳海生能感覺到,王明那雙三角眼裏,審視的意味比以前更重了,這讓他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

一周後的傍晚,劉三風風火火地回來,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喜色。,猛地一把將陳海生拽進裏屋,反手關上門,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

劉三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連帶著眼角都泛起了紅,興奮道:“海生!阿強回信了!三台機器,談妥了!都是日本過來的二手‘黑金剛’,雖然舊點吧,但阿強保證主板和退幣係統都是好的,外觀他幫咱們重新噴漆翻新,價格比市麵新的便宜將近一半啊!運費他找熟人的船帶過來,分攤下來不多,首付一半,等機器到了,試運行一個月沒問題,再付尾款!”

陳海生接過電報紙,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簡短的電文,確認了機型、價格和付款方式,反複看了兩遍,心髒像揣了隻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也很興奮,心道,真的開始推進了,終於可以有一番作為了。

陳海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錢夠嗎?”

劉三低頭盤算了一下,聲音有些發虛道:“哎!我就喜歡你這種一針見血的問話方式!我把咱們這段時間攢的,加上偷偷把我老娘那個銀鐲子當了……首付剛好夠,但後續的尾款,還有改造暗房的材料錢,就得指望機器盡快賺到錢了。”

陳海生沉吟片刻,手緩緩伸進貼身的衣袋,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一小疊新舊和麵額都不一的現金,正色道:“這是我給小瑞預備的下學期學費,還有把村裏的十多畝地包出去的租子……先挪上用,等機器賺了錢,第一時間補上,這件事兒得好好幹啊,老子家底全押上了!”

劉三盯著那筆錢,愣了好一會兒,眼眶微微發紅,繼而道“放心吧!海生……委屈小瑞了,不過,你放心,隻要機器一開動,錢就像流水般湧來!保證耽誤不了小瑞上學的學費!”

就在這時,外麵小賣部的門被輕輕敲響了,兩人都是一驚,迅速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劉三把電報紙塞進灶膛,陳海生則將錢收好,示意劉三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王明,也不是熟客,而是一個他們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的人,方虹。

方虹換了一身打扮,不再是那天的米白毛衣配牛仔褲,而是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色工裝外套,頭發利落地挽起,戴著一頂同色係的工人帽,帽簷壓得低低的,臉上還刻意抹了些灰,顯得風塵仆仆,但即便如此,也難掩她高挑的身段,以及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氣質。

方虹看到開門的劉三,又瞥見屋內的陳海生,明顯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警惕的環顧了一下四周,才壓低聲音說道:“能進去說話嗎?”

陳海生心裏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劉三猶豫地的向陳海生,陳海生微微頷首,劉三側身讓方虹進來,隨即迅速關上門,還從門縫處往外瞅了瞅,看有沒有尾巴。

方虹走進狹小的裏屋,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略顯疲憊但依舊清麗的臉,方虹看著陳海生,直接開門見山道:“陳海生是吧?我打聽過了,我知道你們最近可能想搞點‘新生意’。或許,我們可以談談合作,我出資,你們提供場地與人脈。況且,我能為你們解決一些……你們難以解決的麻煩。”

陳海生與劉三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閃過一絲震驚,這個女人,不僅膽識過人,消息竟也如此靈通?他們自認行事已足夠隱秘,又是如何得知的?不過這些疑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虹能帶來更多錢作為啟動資金,這比什麽都重要。

劉三剛想發問,陳海生一下就看出來劉三十想問各種疑問,立馬攔住劉三,然後對著方虹微微一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相對平靜:“方小姐,咱們坐下來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