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潮洶湧

第四章:落子無悔

方虹端坐在一張有靠背的木椅上,雙手自然交疊於膝前,那頭利落的披肩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昏黃燈光下,泛著青黛色的冷光,眼神平靜如深潭、波瀾不驚,卻透著不容小覷的銳利,逐一掃過對麵兩個被生活打磨得略顯粗糙的男人,仿佛在權衡他們的分量。

壓抑的沉默最終被劉三打破,他實在受不了這無聲的煎熬,猛地端起桌上一瓶啤酒,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因緊張而發幹道:“方……方小姐,咱們……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那天在校門口給我兄弟弄出那麽一出,今天又突然找上門來,說要談什麽合作,可咱們這攤子,你也瞧見了,小本買賣,上不了台麵,風險又大,指不定哪天就……你一個……你圖個啥?”

劉三本來想衝口而出“你一個舞女出身”,話到嘴邊,看見陳海生眼珠子瞪得溜大的看著他,硬生生拐了個彎,換了個含糊其詞的說法,但語氣裏的懷疑和戒備是顯而易見,方虹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兩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裏,問道:“劉三,我問你,王明手下那個臉上有疤、外號叫‘黑皮’的,前天下午,是不是帶著兩個生麵孔,在你們這巷子口,來回轉了三趟?還在斜對麵老李頭的修車鋪門口停了會兒,假裝看輪胎麽?”

劉三敲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針尖猛地刺了一下,身體瞬間繃直,回道:“哎呦!你……你怎麽知道?!”

話說這事,劉三和陳海生也是剛剛察覺,正暗自警惕,商量著是不是要暫時避避風頭,黑皮是王明手下的得力打手,其人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麻煩。

方虹沒理會劉三的驚詫,繼續道:“還有,漁業市場那個能通天的話事人,叫雷科,道上都叫他‘雷老板’,最近好像迷上了聽粵劇,尤其偏愛《帝女花》裏‘香夭’一段,托了好幾撥人,想從南邊帶原版磁帶,可惜要麽找不對版本,要麽音質太差,為這個,沒少發脾氣,我說的……也沒錯吧?”

這下,連一直低著頭的陳海生,也猛地抬起了頭,目光如兩支實質的箭,銳利地射向方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黑皮踩點的事,或許還能用‘偶然撞見’來解釋,但雷科喜歡粵劇這種極為私密的個人癖好,他們可是花了大價錢,通過給雷科開車的遠房親戚才旁敲側擊打聽出來的消息,方虹連看都沒看劉三那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目光直接轉向顯然更能做主的陳海生,語直切要害道:“陳海生,我不喜歡繞彎子,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麽!老虎機,從南邊弄二手貨,路子是劉三哥的朋友阿強的,但本錢不夠,首付還差一大截,對不對?”

陳海生心頭一緊,與劉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駭然與難以置信,這女人何止是消息靈通,簡直是把他們的底牌摸得透透的,連資金來源和聯係人這種核心秘密都摸牌一清二楚。

陳海生內心雖起波瀾,仍舊裝作處事不驚道:“方小姐,既然你什麽都清楚,像掌上觀紋一樣,那就直說吧,你想怎麽合作?條件是什麽?”

陳海生知道,在方虹這種人麵前,任何虛與委蛇都是浪費時間。

方虹言簡意賅道:“簡單!我入股!我出這個數!三萬塊!可以全款買,也可以分期買多一些,剩下的餘錢,把安置機器的地方弄得再穩妥點,越隱秘越好,要保證安全,比如加裝兩道鎖,或者弄個暗格什麽的。”

三萬元!劉三聽到這個數字都懵了,在九十年代的內陸,這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天文數字啊,這是一筆能夠維持生活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可觀金額,劉三倒吸一口涼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根手指,仿佛那是點石成金的神指。

陳海生心頭狂跳,血液直衝頭頂,用力掐了掐虎口,劇痛讓其瞬間清醒,不能被這筆“巨款”衝昏頭腦,代價必然驚人。

劉三警惕地問道:“條件是什麽?方小姐不會平白無故,就給我們送這麽大筆錢,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方虹打趣道:“我要是說,因為陳海生長得俊俏,你信嗎?”

劉三哈哈大笑道:“我信啊!陳海生多俊俏啊,像我們村村口趴著的小奶狗!”

陳海生罵道:“你放屁!快閉嘴吧!”繼而,又道:“方小姐,你肯定是有所圖,說說你的預期?”

方虹嘿嘿一笑:“當然有所圖了,我又不欠你們的,那我說咯!第一,風險共擔,利潤分成,這筆錢算我投資,我要三成幹股,第二,生意站穩腳跟後,眼光要放長遠,不能隻滿足於這些老虎機,躲在破倉庫裏小打小鬧,東海市在變,一天一個樣,未來將展現更大的場麵、更多的機會,我有些人脈,以前在海馬舞廳和別的場子,認識不少姐妹,現在散在各處,有些有本事的,自己盤了小店,有些混得好的,在更大更高級的場子裏能說上話,等時機成熟,這些關係可以用起來,引客源、通門路,比你們現在這樣單打獨鬥強得多。第三,就是生意上的大事,不能一個人拍板,得商量著來。”

劉三一聽三成利潤,心尖兒都跟著顫,忍不住嘟囔道:“三成?這也忒多了點兒……這機器本錢我們可也掏了大半,往後跑前跑後、擔驚受怕的,可不就我們倆嘛……”

方虹淡淡道:“劉三,我出的,不隻是這三萬塊錢,還有我腦袋裏裝的東西,和我這張在東海市某些地方還算能唬住些人、說得上話的臉,王明為啥能這麽囂張?還不是因為他把這地麵上的規矩摸得門兒清,手下有人,上麵還能搭上點關係?雷科為啥重要?就因為他指頭縫裏漏點兒出來,就夠普通人吃用不盡,這東海市的地麵上,明裏暗裏的規矩,哪些人能碰,哪些線不能踩,我比你們清楚,我的關係,關鍵時刻能保平安,也能招財進寶,這三成,買的不隻是現在的本錢,還有將來的路,一條更寬、更穩當的路。”

方虹的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將投入與回報算得明明白白。

陳海生沉默著,內心已是翻江倒海,方虹的話句句敲在陳海生的心口,展現出的對局勢清醒的認知,以及那股破釜沉舟、敢於豪賭的魄力,都遠非普通女子可比,甚至超過了許多在市麵上混的男人,陳海生心道,這方虹確實能彌補自己和劉三最大的短板:兩人對東海市錯綜複雜的人情網絡、地下世界的運行規則,遠不如方虹熟悉,三萬塊錢能解燃眉之急,讓方虹妹妹的學費和眼前的困境得以緩解,而方虹承諾的人脈更是一筆潛在的、巨大的無形資產,當然,風險也同樣巨大,方虹的身份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徐天霸的威脅如影隨形,接納方虹就等於直接站到了東海市一方豪強的對立麵,房間裏陷入更深的寂靜,唯有燈泡電流的嗡鳴、三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愈發急促的海風呼嘯交織在一起,風吹得木板窗欞哐哐作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劉三緊張地看著陳海生,手心全是汗,方虹則耐心地等待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海生的臉,方虹在評估這個年輕男人的決斷力。

良久,仿佛時間凝固了一個世紀,陳海生終於抬起頭,沉聲道:“方小姐,合作,可以。”

劉三聞言,身體一鬆,隨即又繃緊,等著下文。

陳海生繼續說道:“但規矩,必須先講清楚,立下字據最好。第一,這三萬塊錢,算你借給我們的,按道上的行規算利息,白紙黑字寫清楚,等機器賺了錢,優先還清你這筆本金和利息,之後產生的純利,再按你說的三成給你分紅。親兄弟,明算賬。”

這是陳海生的底線,陳海生不能一開始就讓方虹占太大的幹股,否則以後會更被動。

方虹微微挑眉,但沒打斷,示意陳海生繼續說下去。

“第二,生意上的具體事兒,咱們可以商量,你有人脈、有見識,我們肯定聽,但到了關鍵節點,最終拿主意的,必須是我。這條,沒商量。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你和徐天霸的恩怨,那是你自己的事兒,可別把咱們的生意拖進死胡同,真到了節骨眼兒上,你得聽安排,該躲就躲,該忍就忍,千萬別由著性子胡來,如果因為你的原因,招來了我們扛不起的麻煩,合作即刻終止,本金利息照還,但分紅就此作罷。這一點,你必須保證。”

其實這三點,才是陳海生最看中的,這是最關鍵的風險控製,陳海生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

方虹迎著陳海生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眼神中沒有絲毫閃躲,更無半分怯懦,方虹看到了這個年輕男人眼中的謹慎沉穩,以及深藏其下的野心和不容逾越的底線。

片刻後,方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正色道:“可以!就按你說的,本金利息照算,立字據,決策以你為主,但我必須有知情權,大事必須一起商量,至於我的事嘛!我心裏有數,分得清輕重,不會主動牽連你們,但要是徐天霸的人找上門來,威脅到生意,你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咱們得一起應對。”

一番激烈的交鋒,雙方在底線問題上你來我往、討價還價,陳海生心裏明白,這已是方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方虹確實展現出了十足的合作誠意,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語氣堅定:“成交!方案既定,你倆可要落子無悔啊!”

陳海生和劉三齊聲道:“無悔!”

方虹從皮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匯票,遞給陳海生,繼而道:“你明天去銀行提錢就可以了!”

陳海生對劉三使了個眼色,劉三會意,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趕忙從床底一個破紙箱裏摸出半瓶散裝白酒,三個掉了瓷的搪瓷杯,嘩嘩地倒上三杯渾濁的酒,高興道:“方姐,以後咱們可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劉三是個粗人,以前要是有啥不對的地方,您多擔待!這杯酒,我敬您!合作愉快!”

方虹笑道:“你改口很快嘛!這樣吧,你也別叫方小姐、方姐了,按道上規矩,我拿本錢,我就是你們的大哥,也別按年齡論輩,誰有錢誰老大,你倆以後叫我‘大姐’,可以麽?”

陳海生和劉三相視一笑,再次齊聲道:“那必須可以啊!”

方虹端起酒杯,沒有贅言,簡潔道:“都是為了活下去,活得體麵些,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