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之繭

第61章 落花時節再逢君

時間一晃就過了半年,秋色把落葉染得五彩繽紛,煞是好看,秋風微涼,偶有落花從枝頭飄落,翩躚起舞,也是無盡溫柔,可坐在一家甜品店看著默片的兩個人卻沒有心情欣賞這份美麗。如果你還記得的話——紅色的牆壁,白色的圓桌,黑色的皮沙發以及沒有聲音的電影,這是林爾清和黎文第一次“約會”的那家甜品店。

“哎。”邊浦坐在黎文對麵歎著氣。

“又怎麽了。”黎文吃著麵前的榴蓮班戟毫無感情地問道。

“有人請客是好啦,但是這家甜品店我都快吃膩了,”邊浦用指尖敲擊著麵前的陶瓷杯,“你就不能換個人陪你嗎,丘子陵現在這麽忙嗎?”

黎文不理他。

“說起來吃了半年這玩意了,你不會真吃出感情來了吧?”

黎文還是不為所動。

“睹物思人這招不適合現代人了,要不,我找人幫你打聽打聽她在哪?”

黎文終於說話了:“我知道她在哪,她走的時候我就偷偷查過了。”

“什麽?”邊浦驚訝了,他一把奪過黎文手裏的勺子放到旁邊,氣憤地問道,“你的出息呢?還在這做什麽?”

“她要走,她不想見到我,我能怎麽辦?”

“去追啊,”邊浦一臉的理所應當,“不追就放下,以後再也別來這吃榴蓮。我通知阿姨立刻給你安排相親,一大隊人排隊等著呢。”

“就會說我,那你呢,不也是大齡單身男青年。”

“誰和你說我還是單身的?”

“什麽?”這回輪到黎文驚訝了。

“這不是怕刺激你嗎,”邊浦也不再隱瞞,“小師妹,你認識的那個,從英國留學回來了。”

黎文再次陷入了沉默。

“哦對了,吳璽下個月也回來了,以丘子陵的臉皮厚度,我預計今年就能修成正果。”

黎文重新奪過自己的勺子,忿忿地又吃了一口麵前的榴蓮班戟。確實如林爾清所說,這種水果的味道太特別太具有衝擊性了,本能會在第一時間選擇拒絕,可等到嘴巴接受它之後,鼻子也會慢慢接受它,於是在吃不到的日子裏,大腦開始瘋狂地懷念這種味道,就好像林爾清離開後……

“她去哪裏了啊,”邊浦繼續勸說道,“就是地球另一端,也不過一張飛機票的事情。”

“雲南,在她的家鄉。”

“她回去了?做什麽?”

“繼續她的儺麵研究,那是她想堅守的東西。”

“那你想堅守的東西呢?”

“我……我想堅守的東西……”

“黎文,我有時候覺得你聰明,有時候又覺得你活不明白,”邊浦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去一趟雲南,很難嗎?”

“也不是……”

“我給你買票。”

“等等!”黎文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和邊浦對峙半晌,下定決心般擦了擦嘴,拿起手機,斬釘截鐵道,“我自己來。”

黎文說得沒錯,林爾清此刻的確就在家鄉雲南悠閑地生活著。她盤下了鎮上的一間紀念品商店,大刀闊斧改成工作室,全身心地投入到儺麵的創新與傳承中。閑暇時便在山間走走,聽聽鳥鳴,聞聞花香,閱讀文獻,尋訪靈感。

那麽多年的傷痕與痛苦、誤解、背叛、決裂、離別、死亡,乃至她縱身一躍激起的萬丈波濤,行至此刻,已成微瀾。唯獨纏繞在其中的那一絲絲甘甜,經年累月,倒成了陳釀,讓她時時回味。

比如那個人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告訴她,如果不能放下,便不放下,恨,也能成為人生的一種力量。

可是那個人,那些人,教會她的,卻都是愛。

林爾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便是尋著這些甜,豐富著自己的創作。近年來她出品的儺麵具,因為都是手工製作,雖然又少又慢,但卻精致且富有特色,再加上她文縐縐的氣質和悠然自得的態度,生意已然上了軌道。

如今正是秋高氣爽的旅遊旺季,她從一大早忙到現在,好不容易才有了點空閑的時間,幹脆關上門,在靠窗的書案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隨著輕緩的音樂,將額邊一縷劉海撥到耳後,歪著頭開始了一天的創作。

這是一個女性儺麵,更準確的說,林爾清想設計一套四大美人的儺麵,所以這次,她選用了木質細膩的丁香木,但角色形象的確立卻讓林爾清犯了難。從古至今,儺麵的核心功能就是驅邪逐疫、溝通人神,形象多為凶神,傳統儺戲也都以男性角色為主,女性儺麵則通常與生育崇拜有關,再無其他選題。四大美人最突出的“美”這一符號與儺儀所需要的“力”這一屬性不匹配,若從儺麵的傳統形態去思考,並無四大美人的立足之地。但林爾清喜歡這種美,各不相同的、各自招搖的、充滿生命力的、純粹的美。

為了這套設計,她與老師商量了好多次。老師本來是不同意的,她覺得林爾清的想法脫離了儺文化的本源,但林爾清說服了她。儺麵若要傳承下去,除了堅守,還要融合,堅守的是初心與技藝,融合的是思想與現實,從娛神走向娛人,有了生活,才有新的生命,這是儺文化傳播最好的路徑。老師很是欣慰地點了頭,她們倆一起參考了儺母、地母娘娘、先鋒小姐等傳統女性儺麵的形象,最終確定了角色定位。

這幾周,林爾清都在忙這件事。先是大致放線,然後根據線位繪製出角色的雕刻雛形,也就是為麵具開臉。昨天熬到半夜,林爾清總算是根據開臉的圖像完成了粗雕定型。今天,她給自己安排的任務,就是在麵具反麵用圓鑿挖出個半球,再將凹麵修整光滑,使得麵具與表演者的麵部貼合起來。

一旦拿起鑿刀,林爾清的心就靜了,時間與呼吸一同變得緩慢,等她終於完成這項工作,按了按酸疼的肩頸,滿懷期待地將麵具虛虛放在臉上試戴時,門口突然傳來了親切的“歡迎光臨”聲——是她工作室的門鈴響了。

林爾清轉過頭,半邊臉還在麵具後,透過剛剛打磨好的眼睛孔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驚訝的眼神中漸漸帶上了笑意。

“老板,你手裏這個儺麵賣不賣?”

“賣,不過要等我做好還有些時日。”

“我等得起。”

男人也笑了,他依舊站在光裏,和初見時一樣,有著棱角分明的麵龐和柔和的五官,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林爾清沒有再猶豫,她放任自己站了起來,朝他一步一步走過去,走進光裏。

儺麵半遮凝眸處,落花時節再逢君。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