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間皆煉獄,萬人皆是鬼(20)
周舟還是聽那麽多人描述過後第一次見到牟美齡本人。
她額頭上纏著繃帶,似乎浸水後已經換了新的繃帶。她本人很瘦,看起來七八十斤左右,皮膚雪白,是周舟覺得她活了近三十年看到的第一個這麽白的人。
然後就是憂鬱,一股渾然天成的憂鬱氣氛把她層層包圍。
她整個人半臥在**,眼瞼下至看著下麵,那是沒有聚焦的視線,她沒有看哪裏,她隻是望著那個方向。
周舟無法把她的形象跟殺人犯聯想到一起。
郭海操手站在門口對周舟小說:“喏,一兩個小時了,一句話不說。”
小江撇了撇嘴巴,衝周舟點了點頭。
周舟朝他們比畫了一下。
兩人明白後,隨即關了門,周舟臨了幾步走進床邊,拿個板凳放在離她稍微近點的地方。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牟美齡沒說話,把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周舟掏出了手機的相機:“我拍了幾張周天昌死亡現場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那邊還是沒有說話。
周舟的手指點開第一張圖片,食指跟無名指拉動屏幕放大,她說:“這是周天昌現場的第一張圖,角度的話是俯拍。看不到周天昌的臉,他整個人麵朝下掛在那個玻璃護欄上,腦袋也垂在那裏,還在滴血。我記得牆上和地板上都有血。是在會展中心裏麵被人殺的,他背後的牆上還掛著很多畫,這些畫目擊了一場謀殺案。”
她說完後觀察了一下牟美齡的,對方還是無神地盯著一邊,似乎絲毫沒有被印象。
周舟又點了開第二張:“這是一張特寫,周天昌被人抹了脖子,那些血順子他脖子汩汩往外冒,把他的衣服全部染紅了。你知道現場什麽樣的嗎?血腥味兒特別特別濃重,那氣味氤氳在空氣裏,由口鼻再吸入到肺裏,仿佛在身體每個器官亂竄,但是我們不知道凶手是誰……”
說到這裏周舟發現牟美齡已經轉頭看向了自己,周舟也不太確定,她的眼睛好像沒有焦點。細長的睫毛有氣無力張合著。
“你也是警察嗎?”
出口的聲音十分的軟糯,周舟不由得想這聲音非常符合她的外貌特征,她點了點頭:“是的,我姓周,我叫周舟,是負責周天昌這個案子偵破的。剛剛那些人是我的同事。”
說完後,牟美齡頭又偏向了一側,整個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周舟看了她一眼:“我們可以聊一聊嗎?聊什麽都可以。”
牟美齡還是沉默中,周舟突然想到她同事對於她的評價,似乎處在“不想辯解”“難得解釋”這種情況下,她下意識就會用沉默來逃避現實。
周舟沒辦法,點開了第三張圖片。
“這是一樓大廳的直拍,角度是仰視,站在拍照這個角度,周天昌是在朝進出的每個人作下跪狀。”她看見牟美齡眉頭輕蹙了一下,繼續補充,“我知道周天昌在公司也經常對你這樣,不止是周天昌,還有裴靜、劉凱,上次他們打你了。嚴樂甚至不承認他騷擾你,告訴我,為什麽隻有周天昌呢?”
牟美齡再次看向了她:“周警官知道世界上有哪三種人嗎?”
不等周舟回答,她自顧說道,“參與者、被參與者和旁觀者。周警官介入後,我們有了交接,就會產生結締。周警官你知道你是什麽嗎?”
周舟沒明白她的意思,隻是順著她的話講:“你覺得我是什麽?”
牟美齡又低下了頭,細小的聲音從喉嚨卡出來:“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牟美齡緩緩張口說:
她揮著手在水泥欄杆上跳起了舞。
一個穿製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他往前靠了一步,聲音很輕:“別動,你別動,你想想你的家人,你還那麽年輕。”
那個時候她腦子裏出現了她媽、她爸、和她弟。
他們坐在桌子旁,她媽溫柔地握著她手:“我們打算付個首付給你弟買房子,還差點,爸爸媽媽老了,你弟弟你還是要扶持一下,爸爸媽媽知道也辛苦,我們供你多了那麽多書,你也工作好幾年了。”
想到這裏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她往下瞟了一眼,零散的人湧在了一起,從上往下看黑壓壓的一片。
穿製服的額頭上滴著汗,放大了音量:“你有什麽困難說出來,我們幫你。”
她腦子裏又閃過她爸、她媽、他們一家人。
“你能借我30w嗎?”
隻要30w,她弟不用愁婚房首付,她爸媽不會天天給她打電話。
穿製服的說:“行,你先下來。”
她剛張開嘴巴想說一個“好”字,一股風,猛地從喉管竄到胸腔,她的心髒猛地跳了幾下。
然後腦子裏又出現她老板的臉,像電影閃屏。
“你來多久了?這種低級錯誤還要犯!”“你是個廢物嗎!”“這個事情都解決不好,什麽事兒都找老板,那公司請你來幹啥的!”“公司不掙錢嗎!”“你寫的是什麽垃圾,會有人看嗎!”“離職?!哈哈哈哈,你啊,你他媽的就是一根蛆,從這個屎坑跳到另一個屎坑,沒變的就是你永遠他媽的在吃屎。”
對啊,沒能力升職加薪,借了錢還是要還,她的家還得靠她。
果然,是沒人能幫她了,她咬牙沒有顧忌,身子往前一傾,雙手攤開,從上麵到了下麵,像一隻鳥。
底下黑壓壓一片,全部默契地散開,給她騰了一個地兒。
他們發出激烈的吼叫聲,還有人在底下鼓著巴掌,一個中年大叔站在人群裏抹著額頭的上的汗感慨。
“媽的,這麽熱的天等了半小時終於跳了。”
周舟聽後一臉震驚,她突然想起他們公司的人對她的評價覺得她神經兮兮,頭腦不正常。周舟沒有覺得她哪裏不正常,隻是這種視角的闡述一瞬間讓她覺得毛骨悚然。
“這是你剛剛做的夢?”
牟美齡搖了搖頭:“其實不是,我隻是感覺發生過。周警官就是下麵看著的人,你沒有鼓掌歡呼,你也參與沒有施救,你隻是個闖入別人生活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