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飲恨暫低頭
良久,安沐辰攥著沈從安衣領的手,終是緩緩鬆開,指節因用力過度泛著青白,連帶著肩頭都微微顫抖。
千防萬防,步步籌謀,終究還是沒防住沈從安這老狐狸的陰狠算計。
他算準了自己護母心切,算準了江晚寧是自己的軟肋,竟不惜以景陽侯夫人為人質,逼他就範。
這一步棋,狠辣至極,也精準至極,讓他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安沐辰踉蹌著後退兩步,重重跌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周身的戾氣盡數化作難以言說的頹廢,脊背微塌,再也沒了往日的清傲挺拔。
額角的舊傷因情緒激**,隱隱滲出血絲,襯得他臉色愈發慘白,唯有一雙眼眸,赤紅如血,死死盯住沈從安,聲音嘶啞得宛若砂紙磨過,字字泣血,帶著蝕骨的恨意與決絕:“沈從安,今日我依你所言,將晚寧交予你。但你記著,她若少一根汗毛,受一絲委屈,我安沐辰縱使拚上景陽侯府滿門性命,踏平你沈府,也要與你不死不休!”
這不是威脅,而是剜心的誓言。江晚寧是他豁出一切也要護的人,今日迫不得已送她入險地,已是錐心之痛,若她再有半點閃失,這世間便再無退路可言。
沈從安見狀,唇角勾起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抬手理了理被攥皺的衣領,語氣淡然:“安世子放心,本大人隻求裴忌現身,並非要傷江姑娘性命,自然會護她周全。”
言罷,便靜立一旁,靜待安沐辰動身。
安沐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猩紅褪去幾分,隻剩一片死寂的沉凝。
他緩緩起身,步履沉重地朝著後院走去,每一步都似灌了鉛,踩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敲得人心頭發顫。
秦風緊隨其後,見世子這般模樣,心頭酸澀,卻半句勸慰的話都不敢說,唯有默默隨行,護其左右。
後院的院落依舊清幽,屋內暖意融融,江晚寧靜臥在軟榻上,雪凝珠的藥效尚未散盡,依舊沉沉昏睡。
許是湯藥滋養,她往日蒼白的麵色,此刻竟染了幾分淡淡的紅潤,眉眼舒展,睫毛輕顫,睡得安穩恬靜,宛若不染塵埃的仙子,絲毫不知自己即將被卷入滔天漩渦。
安沐辰立在榻前,目光癡癡地凝望著她的容顏,眼底翻湧著無盡的心疼、愧疚與不舍,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在眼底打轉,遲遲不肯落下。
他抬手,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輕輕撫上她微涼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動作輕柔得仿佛觸碰易碎的珍寶,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
喉間哽咽,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隻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帶著無盡的自責與無奈,飄散在寂靜的屋內:“晚寧,對不起。”
對不起,終究還是我護不住你。
對不起,讓你身陷險境,淪為誘餌。
對不起,我終究還是食言了。
話音落,一滴滾燙的淚珠,終是從眼尾滑落,砸在江晚寧露在錦被外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宛若一顆火星,燙得人心頭一顫。
江晚寧似有所感,睫毛輕輕顫了顫,卻終究未曾醒來。
安沐辰心頭一緊,連忙拭去眼角的淚痕,取來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輕柔地披在她身上,細細攏好衣襟,再將暖融融的圍帽為她戴上,遮住大半容顏,隻露出小巧的下巴,嚴防她受半點風寒。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晚寧溫軟的身軀打橫抱起。
她的身子很輕,輕得仿佛一觸即碎,安沐辰雙臂微收,將她牢牢護在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馨香,心頭的酸澀與愧疚,愈發濃烈。
從後院到前廳,安沐辰卻走得無比艱難,每一步都沉重得宛若跨越千山萬水。
懷中的人睡得安穩,他卻心如刀絞,恨不得此刻替她承受所有風雨,所有凶險。
院落外,寒風卷著落雪紛飛,安沐辰將江晚寧抱在懷中,用自己的身軀為她抵擋寒風,步履沉穩卻滯澀地朝著前廳走去。
青石路上的落雪被踩得咯吱作響,伴著他沉重的心跳,奏響一曲錐心的離歌。
前廳內,沈從安早已等候多時,見安沐辰抱著江晚寧現身,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卻並未上前,依舊保持著距離,生怕安沐辰臨時反悔。
安沐辰立在廳中,低頭看了眼懷中依舊昏睡的江晚寧,終是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沈從安,沉聲道:“我可以將她交給你,但秦風必須跟著,寸步不離。少了他,我不放心。”
秦風是他最信任的親信,武功高強,心思縝密,有他跟著江晚寧,至少能護她一時周全,能第一時間傳遞消息,也能在危急關頭,拚死護她性命。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亦是最後的牽掛。
沈從安聞言,略一思忖,便爽快應下:“沒問題。不過是多個人隨行,無妨。”
隻要江晚寧到手,別說一個秦風,便是十個八個,他也不在意。如今大局在握,裴忌指日可擒,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安沐辰聞言,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卻依舊不敢大意。
他緩緩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晚寧交到秦風懷中,抬手重重拍了拍秦風的肩頭,聲音低沉而懇切,字字皆是囑托,亦是死令:“秦風,照顧好她。護她周全,若是她有半點差池,你也不必回來了。”
“世子放心!屬下便是豁出性命,也定會護江姑娘周全!”秦風躬身領命,雙臂穩穩托住江晚寧,神色凝重,眼底滿是決絕。
安沐辰看著秦風懷中安穩的江晚寧,眼底的不舍幾乎要溢出來,卻終究狠下心,別過臉,不再多看,生怕自己一時心軟,做出衝動之舉,連累母親與晚寧。
沈從安見人已到手,不再多做停留,抬手示意秦風動身,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二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安沐辰陡然開口,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母親呢?”
沈從安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語氣篤定:“安世子放心,待我帶著人安全離開侯府,貴妃娘娘自然會放景陽侯夫人安然離宮,絕無半分刁難。”
言罷,再不耽擱,大搖大擺地帶著秦風與昏睡的江晚寧,走出景陽侯府,登上早已備好的馬車,疾馳而去。
馬車軲轆碾過落雪,漸漸消失在街巷盡頭,安沐辰立在府門前,目光死死盯住馬車離去的方向,赤紅的眼底,恨意翻湧,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陰鷙可怖,宛若蟄伏的凶獸,蓄勢待發。
寒風卷著大雪,撲在他臉上,刺骨的涼,卻絲毫澆不滅他心頭的怒火與恨意。
沈從安的陰狠,沈家的算計,今日之辱,今日之憾,他悉數記在心頭。
這一刻,安沐辰周身的頹廢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蝕骨的冷冽與堅定的決絕。他抬手拭去額角滲出的血絲,指尖攥得發白,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沈家得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