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鬧鬼（8）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大女兒身上。可大女兒氣性大，女人弄半天沒弄好，右邊的男人過來幫忙。

大女兒喘氣了，好像缺氧似的大口喘著粗氣。男人、女人像經曆了一場戰鬥，都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休息。

李氏把二小姑子喝剩的半碗水遞給大姑子，說；他大姑，喝口水歇歇吧。

死者大女兒沒睜眼，把李氏手中的碗打翻在地，“忽”地站了起來。大家都像一群雞聽到狼的叫聲，所有的頭都直豎起來，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射向她。死者大女兒似乎沒看見大家異樣的舉動，兩步竄到院子裏，圍著院子轉起來。她是小腳，在院子裏轉的時候是腳尖著地，像跳天鵝舞的芭蕾舞演員。

所有男人、女人、家人、幫忙的都出來了，都上前阻攔，可死者大女兒不知哪來的力氣，根本攔不住。劉敬禮過來了，他是紅白喜事的總指揮，什麽情況都見過，他說：都遠點，都遠點，她是鬼附身了，攔也攔不住，就讓她瘋一陣子吧。

振縣有些擔心，說：我大妹妹也七十多了，就這麽個走法，一會不就累死了。

劉敬禮還是不慌不忙地說：先別忙，她是有話說，等她說完話，她自來就停下來。咱這麽阻攔她，她說不出話來，還真能累死她。

大家不動了，眼睜睜地看著她。果然，大家不動，她開始說話了，說話的聲音是女死者的。

誰都不用哭，我們該死了，不死不行了，一大早兩個小鬼就來叫門。你爹睡的死，我耳朵聾，兩個小鬼叫了很長時間我才聽到。我就把門開開了，其中一個小鬼說：你們的陽壽到了，閻王讓我們來請你們。我就說，馬上就過年了，怎麽也得等過了年再去啊。兩個小鬼不同意，說閻王說了，本來是讓你們過了年再走的，可你兒子殺生夠多了還要殺生，隻好提前叫你們走了。我就說再急也得等我們吃了早飯再走吧。那兩個小鬼嘰咕了一會，就走了。過了一會，振縣過來了，說去給王早殺豬，老東西不讓他去，他非要去。這不，天剛露頭明，老東西就吵著要死，還說是不燒那把火。我知道是兩個小鬼在作怪，它們一直沒走，就在門外邊等著呢。我看著老東西喝了藥死了，就出去喊人。回來想著燒點開水給客人喝，可剛一進東屋，那兩個小鬼就上來了，沒用分說，就把我吊梁頭上去了。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我們陽壽到了，不死也得死，你們誰也別怨了。也不要傷心不要落淚，好好過你們的日子。

說到這裏，死者大女兒停住了，接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急速地喘著氣說：哎呀，累死我了。

葬禮順利進行，兩位老人入土為安。客人都走了，李氏對丈夫振縣說：你一輩子殺豬，有那麽些命債在身上，我看你到閻王那邊怎麽交代。以後可別殺生了，多做善事吧。

振縣說：這你放心，從此以後我洗心革麵，不再殺生，就連葷腥也不占，要吃齋念佛，多做善事。

振縣發誓不再殺生，家裏那頭見了他就跳欄的豬不再怕他了，安心過起了穩定日子。時間不長，那頭豬就長得又大又肥。

又到了年關，妻子李氏同振縣商量：咱那頭豬已經養了二年多了，差不多有三百斤，光吃食不見長肉，再養下去也沒意思了，不如殺了它先祭祖，剩下的肉過個肥年。

振縣同意妻子的建議，但他牢記自己的諾言，堅決不殺生，讓誰來辦這事呢？他想到了本村最得意的徒弟長銀，於是跟妻子商量說：要不你去把長銀找來，讓他來殺。

妻子顛著小腳出門去了，振縣坐在飯桌前喝茶。突然，他感到門口突然黑了，就像門口掛上了一塊黑門簾。他習慣性地轉向門口，嚇得一下從板凳上跌落在地上。隻見那頭黑豬人站著立在門口，兩個前爪分別搭在門框的兩邊。看到振縣看它，那頭豬點了點頭說：振縣，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等你死了，在閻王那裏沒人給你說情。到時候那些早死的豬冤魂，饒不了你，天天拱得你不得安生。

你怎麽知道？振縣嚇得在地上篩糠。

每一個殺豬匠都有殺不了的豬，我就是你殺不了的豬。你曾經多次想殺我，可我都跑了。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閻王有意安排的。每天我豬圈裏都有兩個小鬼給我站崗，一但你要來殺我了，或者打算殺我了，兩個小鬼就來給我報信。一但我遇到災難，它們還會出來保護我。你一次次把豬欄牆壘高我都能跑出去，都是兩個小鬼在後邊幫忙。

振縣有些半信半疑，但想起父母親門口的兩個小鬼，知道小鬼無處不在。人做壞事或好事，都會有鬼在暗處看著。

你現在的一舉一動，小鬼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每天都去給閻王匯報。那頭豬又說，不過這些日子你吃齋行善不殺生，閻王對你很滿意。但你現在又盤算著殺生了，你就不考慮考慮後果嗎？

振縣害怕了，怯生生地問：你說我應該怎麽辦？每年都殺豬祭祖，難道連祖宗都不顧嗎？

祭祖該怎麽祭怎麽祭，但你不能用我祭。大眼家剛殺了一頭豬，你去割塊豬肉，什麽不就都有了？

振縣更害怕了。大眼是他徒弟，說好了今天殺頭豬賣，這頭豬門沒出，它怎麽知道大眼殺豬呢。於是，振縣說：那好，我今年可以不殺你，也不讓別人殺你。可豬早晚得殺，到什麽時候殺你合適？

那頭豬說：到什麽時候你也不能殺我。等你百年以後，我自然隨你而去。一但有一天，你看不到我了，也就證明你陽壽到了。你死後，我會在去閻王殿的路上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