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彎彎的洋槐樹

這事錫蛋和銅蛋蛋說了。銅蛋是父輩唯一個和黑百順最說得來的人，父親用著銅蛋的地方很多，對於銅蛋，父親一直很關心和很尊重，他說的話，父親一般都能采納。

每年他們家都要讓銅蛋來喝一次酒。當然，讓銅蛋喝酒，並不是特意宴請他或有求與他。是每年他們都要買一瓶高粱大曲酒放在那裏，通常是用一根紅繩拴著酒瓶脖子上，掛在屋門後的牆上。來了客人，就取下來喝。可每年黑早生家來客人少，即使來得多，客人也並不會把酒都喝光，都是意思意思就算了。每年過了春節，黑早生家總會有一兩或二兩剩酒，這時候，父親總對母親說：你炒兩個菜。然後對黑早生說：你把銅蛋喊來，把剩酒喝了。

今年讓銅蛋喝酒的時候，銅蛋對黑百順說：叔，黑早生這麽小你打譜就讓他在家裏了嗎？

父親看了看黑早生，當然父親的看，黑早生一直認為是瞪。

他這樣的不在家裏還能去哪？父親無奈地說。

你應該讓他去上學。

哼，上學？拉倒吧，可別讓他去作事了。

不上學更作事。

父親在沉思。他似乎想到了李玉，或許也想到了陳文集。這兩個人沒讓他少受罪。

黑早生看還是讓他上學。學不著多少東西，有老師看著，也少出事。你不能把他整天拴在褲腰帶上吧。

父親又看了黑早生一眼，不過更像是瞪了。

那你給問問校長吧，看人家要不要。

銅蛋沒再說什麽。臨走，又對父親說：現在是順來當校長，比以前強多了，很好說話。

就這樣，過了正月初十六，黑早生又背著書包上學了。雖然中間空了半年多，但黑早生還是在原來的班級，接著上四年級。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黑早生經曆了那麽多事，顯然懂事多了。雖然黑早生四年級上半年的課沒上，由於黑早生努力，梅嬌早晚給黑早生補課，黑早生的學習成績很快就上去了。到了五年級上學期，黑早生的學習成績已經在班裏名列前茅了，還當上了班裏的學習委員。可因為一句話，差點又被開除。

那時候好像有個阿爾巴尼亞的電影，裏麵有個霍查同誌。黑早生隨口說了一句：霍查，豁了一碗茶。豁茶，黑早生家鄉土語，就是潑茶水的意思。

這句話本是玩笑話，可在那時候可就不行了。但如果讓別人聽見了，沒人舉報，也許哈哈一笑就過去了，沒想到讓四兒聽見了。

四兒一夥把陳文集害死了，但參與作案的四個孩子都不到十二歲。老校長有個學生是造反派頭子，當了縣革委會副主任分管政法。老校長找到他，他安排人把四兒一夥無罪釋放了。

老校長還算人道，拿著一百元錢去了陳文集家，算是補償。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四兒又回到學校。雖然表麵上老實了很多，但對黑早生的仇恨就像暴曬在陽光下的幹柴似的，一點就著。他聽到黑早生說的話，以為報仇雪恨的時機來到了，一定要把黑早生很很地整治一頓，出一出埋在他心頭的惡氣。四兒沒給老師說，也沒給校長說，而是直接給大隊書記尹德祿說了。

大隊書記尹德祿是個酒鬼，那天正暈乎乎地到處晃悠找點誰的事呢。一聽四兒的話馬上惱了，晃悠著身子說：那還了得，這是反革命啊。快，帶我去找校長，我要親自看看這個黑早生到底多大的膽。

四兒一聽村書記要動真格的，高興了，領著書記去找校長，還拍著胸脯作證。

黑早生剛由一個調皮鬼變成了學習委員，校長、老師們都很高興，又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他們猶豫了。要擱在以前，開除就開除了，可現在又舍不得了。但舍不得也不行啊，書記在跟前，四兒還義憤填膺，真讓他捅上麵去，別說捅到鎮裏，就是捅到管理區，麻煩就大了。新校長和班主任商量了一下，決定先把黑早生開除。四兒還要求開大會批鬥，新校長沒同意。

黑早生回到家父親並沒去找尹德祿評理，也沒去找公社書記講清，而是把黑早生狠狠批了一頓，還打了一巴掌。黑早生又坐在大門外洋槐樹底下哭了幾個小時。後來洋槐樹越來越歪，都影響到走路了。鄰居都說讓黑早生哭歪的，黑早生也不辯解，反正在那樹底下掉的眼淚，裝滿兩鐵桶沒問題。

光哭沒什麽用啊，學不能上了，黑早生心裏空落落的。

可過了清明節，梅嬌來找黑早生了。自從出了陳文集的事情，梅嬌無意間的一句話把黑早生和父親弄到派出所受了幾天罪。而且父親在那裏到底受了什麽罪他一直沒說。

父親就是這樣，在外場上，他很大氣、大方，也很強勢，但在家裏的任何事，在外他受的任何委屈，他都不向外人說。他總說：家醜不可外揚。還說：有人向你臉上抹屎，隻有抹的人知道，自己洗一洗也就過去了。如果說出去了，就不是一人知道了。但黑早生對梅嬌在心裏還是恨恨的。梅嬌也知道對不起黑早生，從此不再和黑早生來往，有時不巧路上遇見了，他裝著沒看見扭頭躲開。今天來找黑早生，不知什麽事，黑早生裝作沒看見。

黑早生，老師讓我來叫你上學。梅嬌一臉尷尬說。

黑早生不由精神一震。這句話太讓黑早生興奮了，似乎黑早生的每個神經都在等著這句話似的。於是急切地問：那個老師？

戚老師。

黑早生的心咯噔一下。黑早生和戚老師鬧過仗，而且因為和黑早生鬧仗，摔了黑早生的棉帽，被學校以四類分子破壞公私財物罪在大會批鬥。有人還在批鬥會上踢了他幾腳。可今天他怎麽又讓他上學呢？他有別的企圖嗎？

戚老師說了，你天資不錯，應該上學。梅嬌又說。

黑早生不再想什麽了，黑早生在家讓父親治著幹活、趕集，實在受夠了，別管戚老師有什麽目的，就是火焰山、陷阱，黑早生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