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評吳鞠通“寒溫始終不同”的觀點
《溫病條辨》說;“傷寒由毛竅而入,自下而上,始足太陽。足太陽**屬水,寒即水之氣,同類相從,故病始於此。治法必以仲景六經次傳為祖法。溫病由口鼻而入,自上而下,鼻通於肺,始手太陰。太陰金也,溫者火之氣,風者火之母,火未有不克金者,故病始於此,必從河間三焦定論。”這就是說:傷寒是感受寒邪而致,溫病是感受溫邪而致,二者在病因上有不同;傷寒始於足經,自下而上,溫病始於手經,從上而下,二者在病理上也有不同,傷寒分證,必按六經定法,溫病分證,必從三焦定論,二者在辨證上也是有不同,既然病因、病理、辨證等方麵都不同,治療自然亦不同。鞠通認為上述種種之不同,不是初異後同,而是始終對立。所以,他在中焦篇,仍然強調“彼此對勘”。我們知道,仲景治陽明病,主以白虎承氣。鞠通治陽明病,也用白虎承氣。在傷寒化熱,傳入陽明之後,實際上已沒有什麽寒溫之不同了。但鞠通不承認這一事實,認為仲景之運用白虎承氣,是治傷寒,而他的運用白虎承氣,是治溫病,他說:“傷寒傷人身之陽,故喜辛溫甘溫苦熱,以救其陽;溫病傷人身之陰,故喜辛涼甘寒甘鹹,以-救其陰。”他為了說明陽明病階段仍有這種區別,所以特地減少大承氣湯中厚樸的劑量,並加注指出:“厚樸分量不似《傷寒論》中重用者,治溫與治寒不同,畏其燥也。”鞠通不但認為在到了同樣用大承氣湯治療陽明腑實證的時候,仍有“治寒治溫之不同”(厚樸溫燥,鞠通認為治傷寒之陽明腑實可以重用,治溫病之陽明腑實則不可重用),而且,在外感熱病到了末期,邪入少陰,出現癸水受傷,脈見結代的時候,仍有寒溫;之不同,所以他說:治溫病之運用複脈湯,應當“去參、桂,薑、棗之補陽,加白芍收三陰之陰,故雲加減複脈湯。在仲景當日,治傷於寒者之結代,白有取於參、桂、薑,棗,複脈中之陽,今治傷於溫者之陽亢陰竭,不得再補其陽也。”鞠通之所以製加減複脈湯一方,並減少大承氣湯中厚樸之用量,其目的都是為了區別寒溫之異治,這種做法,充分地反映出了他“寒溫始終不同”的觀點。
鞠通在《溫病條辨》中,曾多次提及《傷寒六書》,加以抨擊,實際上對寒溫異同的看法,陶節庵到是對的,而“寒溫始終不同”的觀點,到是錯的。陶氏認為:寒溫之異,在表證不在裏證。他說:“春分後,夏至前,不惡寒而渴者為溫病,用辛涼之藥微發汗。裏證見者,用寒涼之藥急攻下。切不可誤汗誤下,當須識此。表證不與正傷寒同治,裏證同。”“夏至後有頭疼發熱不惡寒而渴者,為溫病,愈加熱者為熱病,止用辛涼之藥解肌,不宜大汗。裏證見,急攻下。表證不與正傷寒同治,裏證同。”“立秋後霜降前,有頭痛發熱不惡寒,身體痛小便短者,為溫病,亦用辛涼之藥,亦不宜汗。裏證見者,宜攻下。表證不與正傷寒同治。"這是具有一定見地的。·傷寒初起見表證時,宜辛溫解表;溫病初起見表證時,宜辛涼解肌。所以陶氏說溫病表證不與正傷寒同治,寒溫二派對這一點很少異議。但對裏證是否亦與正傷寒同治,則鞠通與陶氏之見解,是有出入的。實際上,傷寒由太陽而傳入陽明,表證罷而裏證見,這時與溫病不見表證而隻見陽明裏證者,病機實無二歧,故陶氏溫病裏證治法與傷寒同的說法是正確的。這一觀點,連章虛穀及金壽山氏都表讚同,章氏說:“溫病初起,治法與傷寒迥異。傷寒傳裏,變為熱邪,則治法與溫病大同。”金氏也說:“傷寒與溫病治法之異,主要在初起見表證時。”所以,鞠通“寒溫始終不同”的觀點,是難以令人苟同的。
鞠通為了人為地將寒溫始終相對立,著書好寒溫對峙立論,在《溫病條辨·凡例》中,他說:“《傷寒論》六經由表入裏,由淺及深,須橫看。本論論三焦由上及下,亦由淺入深,須豎看,與《傷寒論》為對待文字,有一縱一橫之妙。”實際上也未必。我們知道,《傷寒論》的陽明病,有太陽陽明,少陽陽明,正陽陽明之不同,所謂正陽陽明,就是陽明本經自病。而溫病的陽明病,也不一定都是先從太陰肺經傳來的,如鞠通最崇拜的葉天士,就說“夏暑發自陽明”。鞠通自己也說有“濕熱受自口鼻,由募原直走中道”的。所以,同樣的外感熱病,同樣的發自陽明,同樣的以白虎承氣為主方,在這種無不同可分處,硬分出寒溫異治之不同來,實在是毫無意義的。
鞠通之誤,誤在不知傷寒六經,須分傳中。須知所傳俱熱、所中俱寒,如果說陽明中寒證以及寒邪直中少陰諸證,與溫病的陽明證、少陰證,要對看,在這一基礎上,說:“傷寒傷人身之陽,故喜辛溫甘溫苦熱,以救其陽,溫病傷人身之陰,故喜辛涼甘寒甘鹹,以救其陰。”則自無可議。然鞠通不分傳中,認為六經諸證,病即熱化,邪仍屬寒,在到了同樣用大承氣湯的時候,仍寒溫對勘,並減輕厚樸用量以示寒溫之異治,這種做法,純係人為,不合事實。明乎此,則於少陰溫病、邪退正虛、脈見結代而需要運用複脈湯時,是否必須去掉參、桂、薑、棗,實大可不必受“寒溫始終不同”觀念之束縛。須知陰陽有互根之理,熱病後期,在邪退正虛,脈見結代之際,心之陰陽每二不足,故仲景複脈,養陰養陽;兩不偏廢。當然,鞠通之加減複脈湯,對於陰傷偏多,並有餘熱虛熱者,酌加知母之類,固亦合適。但若謂原係傷寒,故複脈可用參、桂、薑、棗,原係溫病,用複脈即當去此,則大謬。至於鞠通治傷於溫者之陽亢陰竭,在熱邪尚盛之際,不用大補陰丸,滋陰地黃丸諸法而竟投加減複脈湯之純補,亦未免過泥養陰敵陽,壯水製火之說。然凡此之類,以其不關本文論旨,且書中瑕疵極多,本難數紙可盡,餘有感於此,已另著《溫病條辨百誤》以詳駁之,故此處僅因論複脈而順及之,不複多作詳述。
略評“複脈為熱邪劫陰之總司”
《溫病條辨。下焦篇》第八條說;“熱邪深入,或在少陰,或在厥陰,均宜複脈。”在此條自注中,吳氏又說:“複脈為熱邪劫陰之總司。”這種“以補陰之品,為退熱之用”的薊法,是否合理?筆者有二點不同意見。
一,正未大虛,不宜純補
鞠通之複脈,從《傷寒論》之複脈湯加減而來,由炙甘草、幹地黃、白芍、麥冬、阿膠,麻仁等六味藥組成,故又名加減複脈湯。從此方藥物來分析,屬陰柔滋膩之純補法。純補法在陰竭陽脫、元氣將離之際,複陰挽陽、留人治病,固為中醫救治急證之一法。但在一般正邪分爭、正未大虛的情況下,總以祛邪扶正、邪正兼顧為合適。然鞠通則否,他不但對誤表損傷津液者(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溫病初期)主以複脈,對勞倦內傷而感溫病者亦主以複脈,甚至對“脈尚躁盛,邪固不為藥衰,正氣亦尚能與邪氣分爭”者,亦“重予複脈”,這種認為隻要“扶正以敵邪,正勝邪自卻”的觀點,正如趙晴初所說,是一種“君子滿座,小人自無容身之地”的迂腐觀點。聶久吾說:“予壬辰春初,在京會試,天寒夜坐久,感寒頭痛,服疏散藥未經出汗,其頭痛數日不止,卻無他證。或謂感寒甚輕,已五六日,豈複有外邪,殆勞神內虛,理宜補之,勸服補中益氣湯二劑,不知外邪未散、補藥助邪為害,遂至神氣漸昏,飲食少進,晚間呃逆不止,如是者數日,乃延醫,用前胡、桔梗,貝母,麥冬,連翹,香附、廣陳皮,甘草,數劑而愈。予生平少病,茲外感未清,而輕用補,身受其害若此。因悟外感內傷,並外感兼內傷,與內傷挾外感諸治,蓋原於此,因述之,以誌折肱之意雲”(魏玉璜根據此案用藥,認為是溫病,故收載於《續名醫類案》溫病門)。今結合這一醫案醫話來分析鞠通運用複脈之主張,其過泥扶正卻邪、養陰敵陽之說,運用純補法失之於濫,這一點是不難看出的。故餘謂在體虛感邪,誤表傷津,及熱邪劫陰等情況下,若欲用複脈湯,總以與祛邪之品適當配合,邪正兼顧為合適。
二,熱邪劫陰,不能廢清
溫病熱入下焦,灼爍真陰,鞠通不論其在少陰在厥陰,均主以複脈。但此方養陰雖然有力,清熱究嫌不足。少陰癸水之傷,既然是熱邪久羈所致,當前又是處在熱邪劫陰之狀況中,何以治療隻顧滋陰之一麵、不顧清熱之一麵?陸九芝曾針對這種藥法,提出了如下批評,“蓋人之所病者寒也溫也熱也,隻去其寒與溫與熱,其人而陰本不虛者,無傷也,即其人而本屬陰虛者,亦無恙也。乃不防其陽盛傷陰,而獨防陰虛邪戀,於是防其劫津,防其發疹,防其動風,防其熱入心包,至末而防其脫。夫既曰劫曰發曰動曰入,則自有劫之發之動之入之之物在,不去其劫之發之動之入之之物,而藥反留邪以劫津,引邪以發疹,助邪以動風,領邪以入心包,而同歸於脫,防雲何哉。陽之方盛,徒曰存陰,陰既不能以些微之藥而存,而三五日間陽邪之足以傷陰者,方且勢如奔馬,涸液枯津,是其陰傷於藥後者,不更甚乎。總之,使病速去,陰始不傷,欲保其陰,必速去病。”陸氏對熱邪劫陰之治,認為“急去熱邪,陰始可保,一去其熱,陰即不傷。”這是具有一定見地的。
或謂陸氏之言,過分強調清熱,未免忽視滋陰療法的重要性。然鞠通之主張,不亦有過分強調滋陰療法作用之偏麵性嗎?餘謂在熱邪劫陰、陰津已傷之情況下,清滋二法,不可偏廢,今以“複脈為熱邪劫陰之總司”,則幾乎廢置清法於不問,這無論如何也不能認為是一種全麵合理的治法。就熱邪劫爍下焦真陰之冶來說,實則丹溪之養陰法很可宗法,因為用知柏清劫陰之邪熱,用地黃補不足之真陰,清滋並施,實有相得益彰之效。惜鞠通計不及此,於下焦溫病熱邪劫陰之治,反摒棄了地黃知柏互用之良法,此誠屬千慮之一失。謝誦穆曾批評鞠通,說他隻學到了丹溪滋陰法之一半,即亦為此。
或為之辯雲:複脈原為邪少虛多者設,若壯火尚盛,另有黃連阿膠湯法在。餘謂不然,須知黃連阿膠湯是以黃連為主藥,黃連善瀉心火,誠如柯琴所說:“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是上焦實熱,宜黃連阿膠湯。”但由於鞠通不分手足,將黃連阿膠湯、甚至連麻杏石甘湯等手經溫病之治方,不列置於上焦篇,悉混入於下焦中,若後人因循失察,不辨其訛誤,竟以之代替知柏地黃之法(此乃治足少陰熱邪劫陰,癸水虛虧之正法),實屬蒙混。
結語:以“複脈為熱邪劫陰之總司”,很不妥當,餘謂治手少陰溫病之壯火尚熾者,可用黃連阿膠湯(但此方寓有“先安其未受邪之地”之意),治屬上焦。若足少陰溫病之壯火尚熾者,可用大補陰丸法。若於熱邪劫陰、邪少虛多而運用複脈,亦宜酌加知母、丹皮之類,以補其清熱力弱之不逮。而滋陰地黃之類,亦俱可視邪正虛實之多少而酌用。總之,加減複脈僅為溫病後期陰虛熱微邪少者之一法,吾人不可受鞠通說之影響,竟以之為治療下焦溫病熱邪劫陰之常法。一字真傳空費解三生幻相盡隨緣2005/11/3020:00三七生管理員積分20145發帖18080注冊2005/7/8#2剖析傷風談寒溫——溫邪說質疑傷寒溫病之爭,聚訟紛紜者久之。這個中醫學理論中爭論激烈,引人關注的重大問題,可否采用“解剖細胞"的辦法來加以解決?這似是值得嚐試的。本文秉此認識,擬就“傷風(感冒)”作為病的基本單元,試作剖析,來談一下寒、溫之爭中有關病因與病名的問題。
一、關於病因
傷寒與溫病的區別,時逸人意見:“以惡寒輕而發熱重、口渴者,為‘溫病’;反之,惡寒重而發熱輕飛口不渴者,為‘傷寒’。”眾所周知,傷風(感冒)的辨證,大體上分為風寒感冒與風熱感冒兩型,前者習慣上稱為小傷寒,後者則稱為小風溫,寒、溫之判的依據,主要就是從症狀來分析,也就是看其是惡寒重於發熱、口不渴,還是發熱重於惡寒、口微渴(當然,從脈象的浮緊浮數等方麵,還可以有一些區別)。傷寒家遇風寒型感冒,說這是由寒邪所引起,故稱之為小傷寒,故治療主以辛溫解表;溫熱家遇風熱型感冒,說這是由溫邪所引起,故稱之為小風溫,故治療主以辛涼解表,這樣辨證論治,俱未有誤。但從病因學角度來看,說風寒型感冒的病因是寒邪,說風熱型感冒的病因是溫邪,這種認識,忽視了人體的應激作用,從果溯因,憑藉主觀,把病因與機體互相作用的反應,全歸之於外因,實則上是不正確的(而且也是不統一的,如雷少逸就認為風溫、春溫等都是由寒邪所引起)。
傷風是外感病之一,《景嶽全書·傷風》論證的第一句話就是:“傷風之病,本由外感。”時逸人說:“凡內熱重之素因(體溫增進),如受外感,必患溫病;內熱輕之素因(體溫衰減),如受外感,必患傷寒,閱者勿易其言。"(《中醫傷寒與溫病》)辨證求因的“證”,本是病原體與機體互相作用的反應,恂如時氏言,則傷風感冒之所以有寒熱兩型之表現,決定的因素主要是內因而不是外因,這與瘦人多火,肥人多濕,主要決於機體的素因,似是同樣的道理。
現代醫學知道傷風的病因是病毒。吳又可曾將肉眼看不見的致病微生物統稱為戾氣,並認為雞瘟病雞,豬瘟病豬,一病白有一病的戾氣,戾氣因為種類頗雜,故又稱雜氣。從吳氏的病因學觀點來看,傷風的病因,是一種傷風戾氣。中醫稱傷風戾氣,西醫稱傷風病毒,中西醫叫法不一,然名異而實同。故誠如祝味菊所說:“寒、溫俱非致病之源”。氣候之失調,不過是一種誘因,真正的病原,是有形的言機之邪,即傷風戾氣。但由於戾氣致病,與氣候變化關係很大,氣候如適宜於某種戾氣繁殖,人就易患某種病,氣候如不適宜廠某種戾氣生存,人就少患或不患這種病。加之傷風又每以冒風淋雨,受寒疲勞等為誘囚,在科學不發達,戾氣無從見的古代,就難免把誘因當病因,故古人認為傷風的病因是風邪、是寒邪(外因),而“邪之所湊,其氣必虛”(內因),內外相合,其病乃作。故傷風治法,除了辛溫解表,辛涼解表,又有益氣解表,滋陰解表等多種,這些治法之所以都有效,是因為這都是通過對機體反應狀況的分沂而用藥,並不是依賴能殺滅或抑製寒邪、溫邪的藥物來取效。也正因為這樣審證求因,辨證論治,用於實踐,可以有效,所以將外感病的病因,直接歸之於寒、暑、燥、濕、風五氣的失常,成了曆久相傳之習慣。然論外感之病因,不能隻講五氣,不講戾氣,如果抽掉戾氣致病這一重要的中間環節,就難免有誤把誘因當病因之失。
二、關於溫邪
五氣失常,素稱六**,六**是寒、暑、燥、濕、風,火。六**之中,原無溫邪之說,但自葉天士倡言“溫邪上受”,“溫邪"之說,遂大行於世。這樣,,六**實際上是變成了七**。如果說溫邪本不在六**之外,即包括暑邪、火邪而言,則暑邪、火邪、溫邪、熱邪,名目愈多,概念愈混,內涵重疊,定義混淆,此六**原隻五氣,言六本已不通(火除燒傷外,不能成為外感的病因,此古人早已疑之,陸九芝答袁生問,迂回曲折,實多牽強,連服膺其學的章巨膺都感到不滿。1981年第4期山東中醫學院學報上亦有專文論此,故不複贅言),今又添出溫邪一項,於中醫病因學,實無裨益。人體對正常的氣候變化,自能適應,若非太熱,太寒,太濕,太燥,一般不足以幹擾機體的調節及抗病能力,紿戾氣致病形成有利條件。溫暖的氣候,於人體最適,決不能象寒、暑、燥、濕、風那樣,剌激、幹擾機體的正常生理活動,而引起疾病。故稱溫為邪,謂“春月受風,其氣已溫”,“溫邪上受”,“溫邪夾風”,實比把風寒等誘因當病因的說法更無稽。溫熱家所謂由溫邪引起的溫病,實際上無非是機體反抗戾氣產生了應激亢進之表現,故即所謂小風溫,亦;非真由溫邪所引起,也非溫邪夾風所造成,而實是風載戾氣,吸入口鼻,犯肺為病。為病之後,因機體反應亢進,辨證屬熱,所以判斷為“小風溫”;如為病之後,機體反應不急亢,辨證屬寒,就可以判斷為“小傷寒”。雷少逸鑒於感冒類病大都由冒風受寒疲勞等誘起,故認為風溫、春溫也是受寒邪所引起。但誠如祝味菊說:“葉氏之視溫熱也,以為實有溫熱之邪也,以為溫熱之邪,於法宜用寒涼也。”故“其處方雖有前後緩急之法,而賞用清涼,其揆一也。唯其主觀以為溫邪當涼,故曰‘雖在吳人陽微之體,亦當應用清涼,’明知陽微過清必死,故又曰‘清涼到六七分,即不可過於寒涼,恐成功反棄也。’總是立名不正,遂令其言不順。”祝氏認為:這是葉氏學說中最不可取部分,亟宜正之。惜此書流布不廣,其說尚未為人們所注重。
從臨床實踐來看,由於溫熱家視外感病中機體應激亢進的熱化症狀,是病邪性質屬溫所造成,不是看作是戾氣與內熱重之素因互相作用的機體反應,故不但視麻,桂如蛇蠍(認為溫邪化熱最速,用之犯以溫治溫之戒),而且畏柴、葛如虎(認為溫邪最易傷陰,用之犯劫竭陰津之戒),用藥自設藩籬,蹄子變窄,遂流於輕清平淡一支。實際上,麻、桂、柴、葛,都是外感解表之要藥,雖其溫升之性於機體應激亢進及陰虛體質不相宜,但藥用群隊,方有相製,如果立法不誤,隻要妥為配伍,原可揚長抑短(如麻黃杏仁石膏甘草湯以麻黃配石膏,一柴胡飲以柴胡配生地,就可用於治熱病及陰虛之外感),而其宣鬱熱、散外邪之力,遠非桑葉、薄荷、豆豉、豆卷類所可比。須知治寒則以麻黃配桂枝,治熱則以麻黃配石膏,此是先人已效之成法。治陰虛犯感,辟拘經限藥之非,以柴胡配生地;治應激亢進,或以柴胡配知、膏(如一柴胡飲),或以羌活合公英(如羌蒡蒲薄湯),則是後人別開生麵之活法。然拘於溫邪之說者,對麻、桂、柴、葛類藥,常不敢輕用,甚危言聳聽,竟說:“少用一劑柴胡即多活一人性命,”“棄而不用,亦保全性命之一道。”①其於辛涼之解表藥畏之若是,則於辛溫之品,可知矣!另一方麵,又每將小風溫之治,如桑菊飲,銀翹散類之藥法,竟移作為一切溫病初起之治規,此所以陸九芝有“傷寒一證,至天士而失傳,溫熱一證,亦至天士而失傳”之激言也。
三、關於病名
傷風本為中醫固有之病名,宋·陳言《三因極一病證方論》、明,皇甫中《明醫指掌》以及《景嶽全書》、《金匱鉤玄》等醫著中,均載此病。但後世論外感之專著,如吳鞠通之《溫病條辨》及俞根初之《通俗傷寒論》等書中,反不見了傷風之病名。唯彼書雖不用其名而並不遺其實,僅一囊括於風溫中,一改稱為小傷寒而已。章太炎深不滿於病名之亂改,他說;“夫病之治療,古今或容有異,若以病狀定病名,此不能違古而妄更,”這種見解是很有道理的。葉天士所謂“溫邪上受,首先犯肺,”“挾風加薄荷、牛蒡之屬"的溫病,吳鞠通所說;“太陰風溫,但咳,身不甚熱,微渴者,辛涼輕劑桑菊飲主之”的風溫,實際上即風熱感冒,不是仲景書中的溫病與風溫,所以吳氏說是小病,然這正如章太炎先生所說,是懸牛頭,賣馬脯。傷風這個病名並沒有什麽不好,筆者讚同謝誦穆的主張:“症狀可複核,病名當統一”,傷寒家不應因傷風由受寒而誘發,便不稱其為傷風而竟稱其為傷寒,溫熱家亦不應因傷風辨證屬風熱型,便不稱其為傷風而竟稱其為溫病。有如對象是鹿,其名約定俗成,本已確定,後人妄更,或稱為馬,或稱為牛,反重新就馬,牛之名作爭論,寧非笑談。或謂傷風之辨證屬寒者稱為小傷寒,傷風之辨證屬熱者稱為小風溫,其定名從辨證而有據,較籠統稱為傷風更入細。其實凡病辨證,莫不有寒熱之分,若因此而將一病名分為二名,實竟反因證而忘病。清後醫家,或稱傷風為傷寒,或稱傷風為風溫,僅因辨證有寒熱之不同,遂使一病變生數名,致反生寒、溫之紛爭,此則徒亂後人之耳目,故不足以為訓。從上述可知,杜撰溫邪,是混淆病名之基,而混淆病名,又成寒熱爭執之因,故欲息二派之爭,宜辟溫邪說之謬,並即從正名始。
下再舉一近人醫案析議之,以作為本文之結尾。
“楊XX,女,28歲,入院前四天,氣溫驟降,患者洗澡當風受涼,次日出現惡寒重,發熱輕,流清涕,頭痛,無汗,口不渴等,體溫38℃,經用複方氨基比林,201注射劑治療,體溫不降。入院前一天惡寒雖減輕,而發熱加重,體溫達40℃。入院時患者感發熱重,微惡風寒,口渴,流濁涕,咽微痛,小便微黃,大便正常,無惡心嘔吐及咳嗽,查體:呈急性熱病容,咽部輕度充血,舌紅苔薄黃,脈浮數。診斷為感冒後期,風寒化熱。治當辛涼解表,故以銀翹散治之。三天後,體溫下降至正常,諸證消失。”②按:此病在受涼後而發,初起誘因未解,體溫調節障礙,故出現寒重熱輕,流清涕,口不渴等症狀,此時若由傷寒家診,必診為傷寒,必謂病因為寒邪。然謂病因為寒邪,實是以誘因為病因。爾後誘因漸解,機體應激亢進,故出現熱重寒輕,流濁涕,口渴等症狀,此時若由溫熱家診,必診為溫病,必謂病因為溫邪,蓋審證測因,從證溯因,斷為溫邪致病,這在溫熱家來說,是極其自然的。如有人以初起曾受涼以詰之,崇信《時病論》之說者,亦可用雷氏謂風溫、春溫均由感寒誘發來解釋。即此一例,已可見寒邪、溫邪之說,純屬主觀之推論。惲鐵樵說:“今有一病於此,甲醫曰是傷寒也,乙醫曰是溫病也,病家茫然不知所從,取決於餘,餘曰傷寒有五,是溫病乃五種傷寒之一,二說皆是,病家益無所適從,則延西醫。”在病因病名問題上,傷寒家與溫熱家,如各存門戶之見,於同一對象,彼此憑主觀臆測作爭論,就恐怕難以征信於病人,惲氏所說的那種情況,是宜當引起我們注意的。而上一病例,若采吳又可、祝味菊諸家之說解釋之,則其病名為傷風,其病因為戾氣,其誘因為受涼,其病機為初起體溫調節障礙,爾後應激機能亢進,……若是之議,始為醫理之正。醫者若能跳出寒、溫二派之圈子,信必以餘言為不誣1參考文獻
①轉引自《本草害利》,中國古籍出版社,1982②謝薇西,寒邪在表亦可化熱,四川中醫,(1):8,1984從傷寒名實談到“仲景書略於治溫”說“經雲凡熱病者皆傷寒之類,有清以前,此議勿失。”但到葉吳之後,該派中人,為與仲景學說分庭抗禮,說:“仲景之書專論傷寒,此六氣中之一氣耳,其中有兼言風者,亦有兼言溫者,然所謂風者,寒中之風,所謂溫者,寒中之溫,以其書本論傷寒也。”(《溫病條辨》)該派中人,既於《傷寒論》“專為傷寒而設,未嚐遍及於六**”,而自叔和以下,“大約皆以傷寒之法,療六氣之屙,禦風以絺,指鹿為馬,殆試而輒困”(同上),故“懷救世之心”,“抗誌以希古人”,而撰《溫病條辨》等著作。迄秦之楨作《傷寒大白》,說仲景書“惟有冬月正傷寒治法,而不及春夏秋三時之證,”又謂南方無真傷寒,全是溫熱。這樣一來,《傷寒論》已經過時,是最明白不過的了。
對此,陸九芝,章巨膺等人激烈反對,並認為“正傷寒之名,是大題目。”孔子說;“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世補齋世書》特著“傷寒有五論”三篇,反複駁辯,認為:“仲景傷寒論之寒字,即難經傷寒有五之傷寒字,非二日傷寒之傷寒字也。”陸氏“慨自沿習之久,莫不以傷寒有五之大綱,為專治二日傷寒之一種,一若但見論中有桂枝麻黃,不見論中有膏黃芩連者。”乃反複強調,“傷寒論中方,大半皆治溫治熱方”,“凡溫熱之治,即當求諸傷寒之論者無疑矣。”雷少逸也繼之而寫了一篇“傷寒書統治六氣論",指出:“漢長沙著傷寒論,以治風寒暑濕燥火之邪,非僅為寒邪而設",“此顯明六氣統治之書,而今以為專治寒邪,則誤甚矣。”陸九芝認為程郊倩謂“傷寒猶寧國嘉興之有府,傷寒病猶寧國嘉興之有縣,”這樣用府屬關係作比喻,頗足解頤。陸氏還以五金、公侯等作比喻,他說,“以五金言,一曰金,二曰銀,三曰銅,四日鐵,五日錫。五金之中,其一日金,傷寒論非五金之統稱耶。”因這一問題,道理很容易明白,故吾紹派醫家,多不屑瑣言之,惟言簡意咳,對此說得最為明白,如俞根初在《通俗傷寒論》中,開宗明義就說:“傷寒,外感百病之總名也。”何廉臣則謂傷寒論之寒字,隻當得邪字看。所以一部傷寒論,也就是一部外感論,或則說是傷邪論。再從辨治方麵來說,“古今之病,不外寒熱兩途,古今之治,不外溫清兩法,”傷寒論既是統論六氣之書,所以惲鐵樵說:“傷寒以《傷寒論》為準,溫病亦當以《傷寒論》為準。凡《傷寒論》中祖方,用辛涼不參以溫藥者,皆是治溫病之方。”這話有一定道理,後人詆為複古,有失公允。近人每謂陸、惲等人之抨擊葉吳,是複古,葉吳等人之對抗仲景,是革新,實則迄陸氏之世,葉氏學說之統治中醫對外感熱病之研究,已達百年之久,葉氏已被人捧上亞聖之位,陸氏“處葉吳學說積威之下而作大舉之駁擊”,正是要求變革的思想所促使。
以上就是清以來關於傷寒的名實之爭,這一爭議問題,是非曲直,頗為明顯。這場爭論,實際上也隻有一派駁斥,而並沒有另一派人出來反駁,所以,無可否認:說《傷寒論》隻論狹義傷寒,這是葉吳學說中一個最明顯的錯誤。現在普遍認為傷寒有廣狹二義,即葉派中人亦不再否定,說明後一派對傷寒名實的正確論述,已為舉世所公認。但近代仍有不少人認為:“《傷寒論》詳於治寒,略於治溫。”並說:“一部傷寒論,重在救陽,而溫熱論,重在救陰。”這是名實之爭後的餘波,是一派敗北之後采用新瓶裝舊酒的另一時髦說,究其意,無非仍是說《傷寒論》是一部論寒的書罷了,實則這些說法,比起硬說《傷寒論》是一部論狹義傷寒的書來,固已退了步,但是否合符實際,還需加以商討。如果詳與略是作古今比,則後世之運用溫法,比《傷寒論》也早有長足之進展,並不是隻有運用清法,才已經青出於藍。後來者居上,是事物發展之必然規律,因何不說《傷寒論》詳於治溫、略於治寒,而偏說詳寒略溫呢?如果是單就《傷寒論》說,則清溫兩法,實在很難說那一法獨詳,那一法獨略。陸九芝認為醫之主寒主溫,用藥往往受大司天之影響,“凡濕寒、寒濕之運,則以能用麻桂薑附為長,風、燥兩火之運,則以能用芩連膏黃為長。”“仲景所值氣運為風為火”,“所以仲景特用東方蒼龍,西方白虎,北方元武,而獨不用南方之朱雀也。"因為仲景之世,時醫習用烏附辛熱,為治多誤,“故仲景以桂枝麻黃之溫,治中風傷寒之病,即以葛根芩連白虎柏皮梔豉之清,治溫熱濕溫之病。凡遇溫熱即用寒涼。其謂仲景但知秋冬,不識春夏者,(固)不足與論仲景,”即謂仲景“詳於治寒,略於治溫"者,恐亦未真知仲景者。試觀仲景之治太陽病,麻黃配桂枝,固用於治寒,麻黃配石膏,即用於治熱,麻杏石甘湯、麻黃連翹赤小豆湯、桃,核承氣湯等全是治溫之方。治少陽病之二柴胡湯,以性寒之柴胡、黃芩為主藥,是清溫合用,也看不出獨重治寒,勿略治溫之跡象。治太陰病之有加芍藥、大黃者,治少陰病之有黃連阿膠湯及治厥陰病之用白頭翁湯等,俱屬有目共睹,對陽明病獨重治溫,尤其不在話下。傷寒論中之黃芩湯、陷胸湯,茵陳蒿湯、梔子豉湯以及白虎、承氣,竹葉石膏等,都是後世治溫病之常用方,所以,單就《傷寒論》說,實在很難找出重寒略溫之證據。若倘謂是說於我們重視後世治溫之經驗發掘有利,則於我們重視仲景治溫大法之發掘不利。故但明此論之所從出,即可知此說之原無稽。無稽之說,其可少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