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殘?
到了這一刻,季山河反而鬆了眉頭,慢慢坐下來,似笑非笑道:“一切都好,勞你掛心。”
季煙視線在季山河身上四下遊走,譏誚道:“父親氣色確實不錯,身體尤為康健,不輸壯年。”
“還是老了。”
季山河話雖這樣說,眼神卻仍是一副不服輸的模樣。
程硯雲挑眉道:“季督軍,來得倉促,隻隨隨便便給了個聽響的見麵禮,你還喜歡麽?”
季山河哪能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冷冷“哼”了聲,沒有答話。
季淩卻遠不如季山河那般冷靜,他不甚自在地輕舔了下唇,裝作鎮定的模樣,額角的冷汗卻出賣了他此刻的緊張。
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他自是懂得她本事有多大。
更何況,她還是跟程硯雲一並來的。
“之晗姐,好久不見……”
“別假惺惺了。”季煙麵無表情打斷季淩的話,轉而看向端坐在一旁的季山河,“我想知道,母親到底是怎麽死的。”
季山河眼都不眨就回答:“病死的。”
季煙冷著一張臉,緩緩陳述:“母親身體一向很好,卻在父親受重傷那年開始每況愈下,短短一月藥石無醫,最終撒手人寰。”
“在她死後,你以我還年幼為由,將母親所有的嫁妝轉入手中,牢牢掌控。”
季煙睨了季淩一眼,繼續說,“你就是用這筆錢,為他豢養明軍的吧?”
季山河抬眼,幾近逼視地望向季煙,眉間隱有怒意。
是一種深藏在心底許久的秘密被人無情拆穿,而又擺在明麵上的惱怒。
季煙觀他神情,唇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季山河在外一直標榜仁人君子,心懷天下,實際上隻是一個叛妻誆女又自私涼薄的卑鄙小人。
“不過是講了幾句真話就惱羞成怒了?你既做得,還怕被人說?”
季山河氣得將茶杯摔在地上,一眼不錯地盯著季煙:“不孝女!”
程硯雲見狀,微微抬臂,擋在季煙身前。
“父不慈何來女不孝?這些年你倒是偷閑躲禍,跟你那寶貝兒子父慈子孝,可曾為阿煙想過分毫?她前身後背有幾道傷,哪些傷險些要了她的命,你又知道多少?”
季山河語氣不虞:“我們父女間的事,與你有何幹係?”
程硯雲聞言輕蔑地笑了:“怎麽沒有關係?我們的事,季督軍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嗎?”
季山河從頭到尾都曉得季煙的動向,頂替計稚柳一事還是他暗中促成。
當初陵州婚禮刺殺,季山河本想讓季煙就這樣死在程硯雲手上,挑個借口對陵州發兵。
隻是沒想到,季煙不但沒死,還得了程硯雲這般庇護。
季山河眉頭一壓,周身散發出極度不悅的氣勢,雙目狠厲地盯著程硯雲。
程硯雲嘴角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季督軍可還有什麽要說的?”他挑了挑眉,繼續問季淩:“你呢,可還有什麽話要講?”
活該一副催他們趕緊說遺言的模樣,看得季淩心口發顫,恐懼如潮水般湧來。
程硯雲季煙堂而皇之地闖進前廳,沒有一人阻攔,甚至在這裏講了這麽長時間的話,更是不見一個自己人……
他當即抬頭看向季煙:“之晗姐,這都是父親逼我的,跟我沒有關係。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聽話的……”
季山河麵如鍋底,相較於季煙的冷言冷語,顯然是季淩的貪生怕死更叫他心寒。
“季淩,你說的什麽混賬話?”
程硯雲毫不留情地嘲笑:“這就是你養的好玩意。”
季淩過過苦日子。
他是六歲那年才被季山河找回來的,在那之前,他跟著生母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明明六歲了,卻瘦弱得跟三四歲一樣,全身都是骨頭。
他生母也是個沒有福氣的人,在季山河找到他們的前一天就餓死了。
還好季山河行軍路過,看見他母親屍體的同時,也看見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季山河帶他回到督軍府時,他第一次知道,還有那樣大的房子,世上還有很多好吃的東西……
這些年跟在季山河身旁,季淩旁的沒有學到,隻學會了審時度勢,保命要緊。
季山河對他要求嚴格,事事拿他跟季煙做比較,逼他看書,又強迫他學各種東西。
奈何他實在不爭氣,又怕吃苦,什麽都學了一星半點,又什麽都沒學會。
後頭季山河將他塞到軍營裏,那日子更是苦得沒話說,他去了一天就受不了,又偷偷跑回了督軍府。
這事兒叫季山河知道氣得半死,他卻死活不願意再回去了,以至於季山河籌謀了大半輩子的計劃被迫提前。
沒想到季煙和程硯雲竟在虛情假意中生了真感情,兩人聲東擊西,重創了明軍。
好在趁著季煙程硯雲回陵州處理程景錚時,季山河親自出麵,叫那錢飛偉開了城門,帶著明軍進城休養生息。
而眼下,季淩隻想保住這條命,他原本就沒想爭什麽,他自個兒覺得跟在季煙身後撿漏沒什麽不好。
沒那本事,就不需要硬拚了。
“父親,你快給之晗姐解釋,我都是被你逼的!”
季山河指著季淩“你”了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季煙見狀也覺得好笑,輕飄飄吐出一句:“你想讓我放了你,也不是不行。”
季淩一聽,當即麵露喜色地問:“之晗姐,那你說我要怎麽做?”
季煙視線落在季淩腰間的配槍上,朱唇微啟:“用他的命,換你的命。”
說罷,她又看向季山河。
這是她從前最敬重的父親,現在是最想殺死自己的人。
她想知道,當他最看重的兒子對他拔槍相對時,他是否會後悔,後悔當初選擇培養這樣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季淩麵上有幾分猶豫,最終還是對季山河開口:“父親,你也舍不得看著我去死吧?”
季山河嘴唇顫抖,目光如箭地盯著季淩。
“你什麽意思?你真要聽她的挑唆,想殺了我?”
他不願意相信,傾心教導的兒子不但資質平平,還是一個如此蠢笨的人,僅憑幾句話就能被人挑撥離間。
“父親,兒子還年輕,想多看看這世間。”季淩耷拉著腦袋,話裏有著說不出的惋惜,“你總逼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我也沒有怪過你,所以……”
季淩的手摸到了腰間配槍,他慢慢取出來,上了膛,“你也不要怪我。”
那把配槍對準了季山河的腦袋,隻要他按下去,季山河必死無疑。
“季淩!”季山河急急出聲,“你瘋了不成?你就算殺了我,季煙也不會放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