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西域歸漢史:孤城遙望玉門關.
寫這篇東西的起因,是之前看了電影《天地英雄》而起,看完電影之後,便對電影中相關描述到的唐代在西域的經營感到了一些興趣。之後,又在水木上麵看到一篇根據《天地英雄》而寫的關於唐代經營西域的帖子,這才對這幾百年間那一段風起雲湧的曆史有了一些粗略的了解。那個帖子中有這麽一段,唐大中二年(公元848年),沙洲人張義潮率沙洲人起/義,趕走了吐蕃統治者,並收複了河西的大部分州縣。之後,張義潮命人上表長安,使得河西諸郡在陷於吐蕃將近百年之後,重新回到了大唐的治下。
總體來說,曆史上對於張義潮的記載並不多,我能收集到的一些資料主要是來自於《張淮深碑》和《張義潮變文》兩部敦煌文獻,其他的一些史料,則基本上是屬於一些比較零碎的記載。本人水平有限,對於駕馭文字的能力,實在是常常有力不從心之感。所以這篇東西中的東西,文字自己都覺得是十分粗糙的,在內容上也基本上隻是我搜集來的一些相關文章內容的集合,希望由此能夠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其中有不正確的地方,望各位大牛能夠一一指正。至於我用的這個標題,是引用了王昌齡的邊塞詩《從軍行》,因為這也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首詩: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大中二年之前的沙洲在《天地英雄》所演繹的公元700前後,唐帝國正處於它的顛峰時期,這個時候的唐帝國,顯然對於河西走廊和整個西域地區有著絕對的控製力。這一個時期,唐帝國最大的敵人突厥,已經在兩位不世名將李靖和李世績的打擊之下土崩瓦解,大唐帝國的另一個敵人土穀渾,也在李靖和候君集先生的老拳之下被打的滿地找牙。在之後的百餘年中始終成為大唐帝國重要外患的吐蕃雖然已經和唐軍是有交鋒,但還沒有發展到讓帝國感到頭疼的時候。當時的大唐在河西走廊的主要城市有:甘州(張掖),肅州(酒泉),沙洲(敦煌),瓜州,涼州(武威),蘭州,伊州,西州,庭州,廓州,鄯州,河州,岷州等,在河西以西則主要分為安西和北庭兩個部分。到公元751年,著名的桓羅斯之戰爆發,唐軍戰敗,唐朝西進的勢頭被遏製,至此,唐代西域以及河西走廊的疆域基本確定。
這正是偉大的唐帝國最繁榮,最光榮的時刻,雖然在帝國的南方,南詔不安的信息正在被傳遞,在帝國的東北,安祿山無限製的權力正在讓一些有見識的官員感到不安,在帝國的西部,帝國的軍隊被大食人擊敗,在帝國的中心,天寶八,九年間,關中地區發生了巨大的災荒。但對於此刻強大而光榮的大唐帝國來說,有什麽能夠比得上唐明皇和楊貴妃之間“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偉大纏綿愛情更為重要呢。但偉大的繁榮之後隱藏的危機卻往往為人所忽視,當天寶14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突然爆發的時候,那些各色各樣的危機也就隨即一起迸發了出來。“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安祿山的叛軍迅速占領長安,唐玄宗倉皇逃往成都,太子在靈武即位,稱唐肅宗。開元盛世至此落下了帷幕。
當時,唐朝在河西和西域諸府大約有15萬左右兵力駐守,這部分唐軍由於長期處於作戰狀態,所以相對而言的戰鬥力還是相當高的。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唐肅宗詔西域各路唐軍主力勤王,從此,唐軍主力撤出河西和西域地區,從此再也沒有踏上西域的土地。趁著唐朝的內亂,吐蕃人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自天寶八年(公元749年),吐蕃為唐將哥舒翰所破之後,吐蕃人還著實老實了幾年,不過現在吐蕃人的機會到來了。乾元元年(公元758年)開始,吐蕃人開始進攻唐的河西諸城,為了對抗吐蕃人的進攻,大唐在寶應二年(公元763年)設立河已西副元帥一職,統一指揮河西、北庭、安西三地的殘餘唐軍。首任河已西副元帥楊誌烈是一員相當能打的戰將,在他的指揮下,吐蕃人的攻勢一度被遏製。但到了永泰元年(公元765年),楊誌烈為叛將所害,形勢便開始急轉直下。永泰二年(公元766年),吐蕃人占領河西重鎮甘州,肅州。
第二年,繼任的河已西副元帥楊休明戰死,河西,安西,北庭三地唐軍互相失去聯係,進入各自為戰的境地。在之後的十餘年中,唐軍在河西走廊的各個要塞和城市都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下為吐蕃人一一擊破,建中二年(公元781年),唐朝在河西的最後一座城市沙洲被吐蕃人所攻破,至此大唐完全失去了河西走廊的控製權。而北庭都護府則在貞元六年(公元790年)為吐蕃人所破,安西都護府在元和三年(公元808年)為吐蕃所破,從而完全結束了唐朝對西域的控製。張義潮所在的沙洲,位於河西走廊的西端,前麵已經說到,它是河西走廊中最後一座為吐蕃人所破的唐軍要塞。從大曆五年(公元770年)開始,沙洲受到吐蕃人的圍攻,當時沙洲以東的唐軍要塞已經基本上全部失陷,所以沙洲城實際上處於完全的孤立無援狀態。沙洲刺史周鼎一方麵率沙州軍民固守,另一方麵向大唐在西域的盟友回鶻求援,但等了幾年,還是沒有等來回鶻的援軍,而此時城中糧草將盡。這時候,守城將領中出現了意見分歧,沙洲刺史周鼎主張焚毀城郭,率軍民東歸,但他手下的部將都不同意,認為一旦軍民東奔,恐怕沙洲以後將永不複為大唐之地。最終的結果是都知兵馬使閻朝縊殺周鼎後繼續率部抵抗吐蕃。
當時沙洲城中糧草將盡,為了解決糧草問題,閻朝貼出告示:“出綾一端,募麥一鬥”,征集糧草。但即便是這樣,堅持到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沙洲城終於彈盡糧絕。在這種情況下,閻朝與吐蕃主將綺心兒相約,在得到沙洲城民眾不外遷的許諾下,向吐蕃人投降。沙洲城從被圍到出降,前後共堅持了十一年。由於得到了吐蕃人沙洲城民眾不外遷的許諾,從而使得沙洲的漢族民眾,尤其是一些大族如李氏,索氏,張氏等得以繼續留在沙洲城中,這些大族都在後來的張義潮沙洲起義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沙洲失陷之後,沙洲城中民眾受到了吐蕃人的殘酷壓迫。沙洲城破後,“丁狀者淪為奴婢,種田放牧,贏老者鹹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吐蕃人規定,在河西諸城生活的漢人,走在大街上必須彎腰低頭,不得直視吐蕃人,民族壓迫由此可見一斑。
開成年間(公元836年),有一支唐朝的使團出使西域,途徑甘、涼、瓜、沙諸州,當地民眾都夾道相迎,泣曰:“皇帝猶念陷蕃生靈否?”這時候河西以及西域淪陷已有數代,但當地民眾仍然視自己唐朝子民,念念不忘唐朝,這正是張義潮後來沙洲起義的民眾基礎。張義潮,一作張議潮,《唐書》和《通鑒》均稱之為張義潮,但從今天出土的敦煌文物上來看,又作張議潮,一個比較大的可能行是張義潮後來入朝此後改了名字,所以出現了這兩種不同的稱法,本文中取張義潮一說。張義潮的出生年月,根據《通鑒》和《張淮深碑》的記載:張義潮卒與鹹通十三年(公元872年),時74歲。這樣,根據當時年齡的普遍計算法,張義潮應該出生於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前後。張義潮出生於沙洲敦煌縣神沙鄉。這一點,已經通過敦煌的考古發現而得到了驗證。張義潮的父親叫張謙逸,祖籍南陽,但具體出生地已經無從考證。張謙逸曾經在唐朝做官做到工部尚書。
由此可見,張家在當時的沙洲也算是一個比較有名氣的大族。張義潮之上至少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張義潮的哥哥名叫張義潭,也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張淮深的父親,張義潭在後來的沙洲起義中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張義潮有一個姐姐叫做張媚媚,後來出家為尼,法名了空,今天的敦煌莫高窟156號窟供養人像第四身比丘尼像就是張義潮的這位姐姐。以後有機會去敦煌一遊的朋友可以順便去看一看。張義潮出生之時, 沙洲已經陷於吐蕃多年。由於親身經曆了吐蕃人的殘暴統治, 張義潮在青少年時代便憂國愛民。他有感於吐蕃統治下民不聊生的凋敝景象, 深深同情人民的疾苦, 十分崇敬在平定“安史之亂”中被宦官邊令誠陷害的著名將領封常清,曾親筆抄寫過《封常清謝死表聞》。
唐憲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 , 17 歲的張義潮曾手抄一首《無名歌》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 “天下沸騰積年歲, 米到千錢人失計。附郭種得二頃田, 磨折不充十一稅。?;?;舞女庭前厭酒肉, 不知百姓餓眠宿。君不見城外空牆框, 將軍隻是栽花竹。君看城外衂惶處, 段段芋花如柳絮。海燕銜泥欲作巢, 空堂無人卻飛去。” 當時吐蕃人統治下的河西走廊,可以說是一片凋敝。吐蕃人善於作戰卻不善於管理,在吐蕃人統治河西走廊的數十年時間裏,各座城市在盛唐時候修建的各項城市設施,水利設施都逐漸被廢弛,出現了大倒退的局麵。唐武宗會昌元年(公元841年),吐蕃國內發生大規模的饑荒,“人饑疫,死者相枕藉”。唐武宗會昌二年(公元842年) , 吐蕃讚普郎達磨遇刺身亡。達磨無子, 佞臣立其妃的3 歲的侄兒乞離胡為讚普,許多人不服,甚至離叛,從而導致了吐蕃國內的大規模內亂。
吐蕃本部稱作“邦金洛”的奴隸平民也乘機起義。從而為張義潮的沙洲起義創造了極好的條件。藏文史書記載, 這次大規模“初發難於康, 寢而及於全藏, 喻如一鳥飛騰, 百鳥影從, 四方騷然, 天下大亂”。吐蕃原洛門川討擊使尚恐熱(一作論恐熱) 亦發動叛亂, 並篡奪了吐蕃大權, 自稱為宰相, 與吐蕃鄯州節度使尚婢婢為爭權奪利, 自相殘殺。之後,尚恐熱“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 殺其丁壯, 劓刖其羸老及婦人, 以槊貫嬰兒為戲, 焚其室廬, 五千裏間, 赤地殆盡”。
尚恐熱在河西走廊地區的暴虐行徑, 不僅激起了河西人民的極大憤慨, 而且還使他的部下怨望不平, “皆欲圖之”。當時, 由於吐蕃國內災荒連年, 河隴各處吐蕃守將人心思變, 兵防極度空虛。 唐王朝乘此機會,決心收複河湟地區。到會昌四年(公元844年) 三月, “朝廷以回鶻衰微, 吐蕃內亂, 議複河、湟四鎮十八州” 。大中元年(公元847年) 五月, 河東節度使王宰率代北諸軍,於鹽州大敗尚恐熱所率吐蕃軍。次年12 月, 鳳翔節度使崔珙奏“破吐蕃, 克清水” ,並一舉收複了原州(寧夏固原) 、石門等六關和威州(寧夏中衛縣) 、扶州(甘肅文縣西) 。唐王朝的一連串軍事勝利, 給河隴人民帶來了希望和鼓舞, 也為張義潮起義提供了有利的時機。
《張淮深碑》中記載到: 張義潮在沙洲“論兵講劍, 蘊習武經, 得孫武、白起之精, 見韜鈐之骨髓。?;?;知吐蕃之運盡, 誓心歸國, 決心無疑” , 隻等到時機成熟,便將舉起了起義大旗。張義潮在沙州發動起義, 其骨幹力量來自三個方麵: 第一, 敦煌的名門望族。如索氏、張氏、李氏等, 都是沙州一帶舉足輕重的家族, 這些家族在沙洲陷落之後得以留存下來,並暗中積蓄力量,在起義和收複河西的過程中, 他們立下了汗馬功勞; 第二, 佛門的僧徒。如高僧洪辯雖在吐蕃得到了“知釋門都法律兼攝行教授” , 但他“遠懷故國, 願被皇風” , 所以盡力幫助張義潮收複沙州。沙洲(敦煌)乃當時的中西交通要衝, 佛教極為興盛, 教徒數量龐大, 廣大的僧徒在百姓中有很大的號召力; 第三, 豪傑義士。如副使安景, 部落使閻英達等等,都是當地著名的豪傑。大中二年(公元848年),在經過了充分的準備之後,張義潮率眾在沙洲發動了起義。
對於這次起義,一般的史料上都記載的比較簡單:“帥眾被甲噪於州門, 唐人皆應之, 吐蕃守將驚走,遂攝州事”,但實際上,從其他的一些資料上可以得知,在沙洲起義中,還是發生了十分激烈的戰鬥的,如“啟武侯之八陣, 縱燒牛之策” , 才“破吐蕃之圍”。在短兵相接之際, “白刃交鋒, 橫屍遍野, 殘燼星散, 霧卷南奔”。從文字描述大致可以看出:當時吐蕃人在沙洲駐軍並不多,這為起義提供了很好的時機。張義潮發動的起義是十分突然,完全出乎吐蕃人意料之外的,所以,吐蕃駐軍在一開始應該是十分狼狽的逃出了沙洲城。但隨即向義軍發動了反撲,義軍在連場大戰之後,這才完全確保了起義的勝利。張義潮在沙洲起義之前,就明確的將“歸國”作為自己的起義口號,所以在沙洲起義初步成功之後,他就決定派遣使者團向長安傳達沙洲恢複的訊息。但是沙洲和長安之間相隔千裏,中間的河西諸城又都還是吐蕃人的控製之下,所以為了確保訊息能夠到達長安,張義潮派出了十隊使者,帶著十份完全相同的文書,經由各個方向的沙漠繞過吐蕃人控製的河西諸城向長安進發。在送信的隊伍中,有很多是僧侶,包括敦煌高僧悟真,這是因為吐蕃人廣泛信奉佛教,由高僧送信便於隱蔽。
後來悟真到達長安後,悟真還被唐朝封為“京城臨壇大德”,以表彰他的功績。這次信使團是一次及其悲壯和英勇的行程(我覺得這次行程倒是可以作為一部電影的很好素材),十隊信使向沙洲的各個方向進發,越過莽莽大漠,九死一生,向長安進發,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留下名字,但他們是一群真正的英雄。這十支隊伍中的九支,或遭到吐蕃人的尾隨追擊而獻身,或在大漠迷失方向而永遠留在了大漠之中,最後,隻有其中的一支隊伍向東北方向進發的隊伍,繞過了莽莽的大漠,曆經千辛萬苦,到達了天德軍(今天的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在天德軍防禦使李丕的協助下, 於大中四年(公元749年)抵達了長安。這時候,離張義潮沙洲起義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年。
我翻看了一下地圖,從沙洲(今天的敦煌)到天德軍(今天的內蒙古烏拉特前旗)的直線距離大約為1400公裏,這段路程中,80%以上的路途是沙漠地帶,包括了巴丹吉林大沙漠,騰格裏大沙漠和庫布齊大沙漠。可想而知,中間路途的艱難。從天德軍(今天的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到長安的直線距離約為800公裏。當這支來自沙洲,曆經數千裏的磨難,滿身塵土的信使隊伍到達長安的時候,整個長安轟動了。來自四麵八方的民眾紛紛湧到街道上來迎接這支隊伍。自建中二年(公元781年)大唐完全失去河西之後,河西走廊就成了大唐帝國心中的一個隱痛。如今喜訊傳來,豈不是讓人歡欣鼓舞。大唐政府以隆重的儀式迎接了這支信使隊伍的到來,唐宣宗聽到這一喜訊後, 竟情不自禁地欣然讚歎道: “關西出將, 豈虛也哉”。在信使隊伍出發到到達長安的這兩年時間裏,張義潮一方麵在沙洲城等待來自長安的消息,另一方麵,則開始展開收複河西諸城的計劃。一方麵,張義潮把沙州作為根據地, 整飭軍隊,發展生產, “繕甲兵, 耕且戰” 。
另一方麵他又以沙州為根據地, 繼續進軍河西的其他城市。到前往長安的信使回來之前,張義潮已經率部攻取了肅州、甘州、伊州等地。這一時期,張義潮率軍進行了一係列的戰鬥。這些戰鬥主要包括:大中三年(公元849年),收複甘州,肅州之戰。大中四年(公元850年),收複伊州之戰。大中十年(公元856年),對伊州納職城附近的回鶻和土穀渾進行征討,以解除後顧之憂。前往長安的信使帶回了來自大唐帝國的讚揚和褒獎。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張義潮率軍開始對吐蕃展開大規模軍事攻勢,由於吐蕃國內動亂,所以吐蕃在河西的統治隨即土崩瓦解,各州的吐蕃軍隊往往聞風而逃,退往涼州。到這一年的八月,張義潮軍已經收複了整個河西走廊中除涼州之外的所有州縣。
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八月,張義潮第二次向長安派出規模宏大的信使隊伍,攜帶著河西11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甘州、肅州、蘭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 的圖籍入長安告捷。這支信使隊帶隊的使者有張義潮的哥哥張義潭,沙洲豪族李明達,李明振,押衙吳安正等,這裏值得一提的是張義潮的兄長張義潭作為信使帶隊前往長安,這一決定顯然也影響到了歸義軍今後幾十年的發展,因為張義潭在沙洲起義的過程中,也是起著領袖作用的,像張義潭這樣的一個重要人物到了長安,大唐政府為了羈縻沙洲歸義軍,必然會扣留張義潭為質,這一點在信使團出發之前,張義潮兄弟對於這一點認識的是十分清楚的。我認為張義潮兄弟之間應該是建立了一個協定:先由張義潭入京為質,待張義潭之子張淮深成年之後,再由張義潮入京為質。這從後來的鹹通八年(公元867年),張義潮以69歲高齡入京一事上可以看出。由於河西走廊的大多數州縣已經處在張義潮軍的控製之下,所以這一次的信使團出使長安的行程十分的順利。唐宣宗接到瓜、沙11 州圖籍和張議潮的捷報後, 特下詔表揚張義潮等人的忠勇和功勳, 詔令說: 張義潮“抗忠臣之丹心, 折昆夷之長角。竇融河西之故事, 見於盛時;李陵教射之奇兵, 無非義旅” 。
11 月, 唐王朝於沙州建立歸義軍, 統領瓜沙等11 州, 授張義潮歸義軍節度使、11州觀察使,管內觀察處置,檢校禮部尚書,兼金吾大將軍,食邑2000戶,實授300戶。拜李明達為河西節度衙兼監察禦史,拜李明振為涼州司馬檢校國子祭酒,禦史中丞,授吳安正為武衛有差。而作為人質留在長安的張義潮兄長張義潭則被授為金吾衛大將軍。隨著瓜、沙、肅、甘諸州的收複及沙州歸義軍的建立, 吐蕃軍隊節節敗退, 最後集中於姑臧(涼州) 。涼州是北朝、隋唐以來的河西重鎮, 唐朝前期一直是橫斷吐蕃和突厥的河西節度使所在地。吐蕃統治時期, 又是統轄河西東部的大軍鎮駐地。如果涼州仍在吐蕃手裏, 那麽張義潮所提出的收複河西東部及隴右數郡就是一句空話。因此,為了有效地控製河隴地區, 張義潮便從大中十二年(公元858年)八月率軍開始了他東征涼州吐蕃的偉大壯舉。
這支東征軍由漢、吐蕃兩族士兵組成,共計7000名士兵。這是一次空前激烈的戰鬥,在敦煌出土的《張義潮變文》中有很多章節就是描述這次戰鬥的理解場麵的。在描述戰場的文中寫到:“分兵兩道,裹和四方。人持白刃,突騎爭先。須臾陣和,昏霧張天。”描述戰士的勇敢則描述道:“漢家持刃如霜雪,虜騎天寬無處逃,頭中鋒矢陪壟土,血濺戎屍透戰襖”。描寫戰陣則寫道:“我軍遂列烏雲之陣,四麵急攻,蕃賊糜狂,星分南北;漢軍得勢,押背便追。不過五十裏之間,殺戮橫屍遍野。” 經過三年的血戰,鹹通二年(公元861年), 張義潮終於一舉攻克了涼州。張義潮收複涼州後, 即表奏朝廷。於是, “河隴陷沒百餘年, 至是悉複故地” 。
鹹通四年(公元863年)唐王朝複置涼州節度使, 統領涼、洮、西、鄯、河、臨六州, 治所在涼州, 由張義潮兼領涼州節度使。從此,河西走廊又暢通無阻。當世之時,世人寫下這樣的詩句來讚揚張義潮:“河西淪落百餘年,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舊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張義潮收複河西諸城以及歸義軍政權的建立, 卻並非意味著大唐帝國從此能夠有效地控製了河西走廊地區。安史之亂後, 唐帝國國力逐漸走向衰微, 除置軍設使, 並以官爵羈縻張義潮之外外, 已再沒有經營河西的軍事能力了。史稱:張義潮以瓜、沙等“十一州來歸,而宣(宗) 、懿(宗) 德微,不暇疆理, 惟名存有司而已”。而作為歸義軍節度使張義潮, 其身兼節度、管內觀察、營田支度等使, 握有軍事、行政、財經大權, 經營河西地區的重任也自然曆史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並為此采取了一係列措施。在之後的幾年時間中,張義潮以瓜州、沙州為根據地, 對外征討, 擴大戰果, 鞏固歸義軍政權對河西的統治。當時, 河西地區的形勢還是相當複雜: 南麵的吐蕃還在伺機卷土重來; 北麵的回鶻也在覬覦著河西這塊富庶之地。另外, 吐蕃國內, 自“尚恐熱作亂, 奴多無主, 遂相糾合為部落, 散在甘、肅、瓜、沙、河、渭、岷、廓、疊、宕諸州之間, 吐蕃微弱者反依附之”。他們糾合在一起, 大肆劫掠河西各地。張義潮在基本沒有唐王朝軍隊幫助的情況下, 進行了一係列戰役。《
張義潮變文》直接記述了大中十年(公元856年)至十一年間的三次戰役: 第一次是吐穀渾王進犯沙州, 張義潮出兵討伐, 兩軍在西同附近相遇,張義潮首戰破敵,土穀渾王敗逃,張義潮率軍乘勝追擊1000餘裏, 並大獲全勝,活捉土穀渾宰相3人,斬首示眾,而後全軍高唱《大陣樂》,凱旋而歸; 第二次是納職縣回鶻、吐蕃抄掠伊州, 張義潮奔襲, 回鶻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沙洲軍大獲全勝; 第三次是叛亂回鶻劫奪唐朝冊立回鶻使王端章, 張義潮聞知大怒。由於下文殘缺不全, 不知結局如何。由此可知, 張義潮為了抵禦周邊少數民族統治者的騷擾、劫掠, 仍然進行著非常艱巨的鬥爭。《張義潮變文》中所說義潮“朝朝秣馬, 日日練兵,以備凶奴, 不曾暫暇” , 就是當時實際情況的真實反映。鹹通七年(公元866年) 十月, “拓跋懷光以五百騎入廓州, 生擒論恐熱, 先刖其足, 數而斬之, 傳首京師” , 其餘眾逃奔秦州, 途中又遭到了尚延心的襲擊, “吐蕃自是衰絕”。河隴肅清, 使唐王朝無西顧之憂。至此, 河西地區初步形成了統一局麵, “西盡伊吾, 東接靈武, 得地四千餘裏, 戶口百萬之家, 六郡山河, 宛然而舊”。
唐王朝的勢力, 已達隴右諸地。正是張義潮率領的沙州起義及其戰果的不斷擴大, 河西地區才得以克複, 使“百年左衽, 複為冠裳; 十郡遺黎, 悉出湯火”。對於他在河西重振大唐聲威的業績,人們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坐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四方獷悍,卻通好而求和;八表來賓,列階前而拜舞。北方獫狁,款少駿之 蹄,南土蕃渾,獻昆崗之白璧。”堪稱英雄蓋世之功! 在攻取涼州到張義潮前往長安的近十年時間內,這一段時間張義潮的另一個主要活動就是經營河西地區。內政方麵主要是恢複或改變舊製。首先取消了吐蕃時期的部落――將製, 重建唐前期在這裏實行過的“州-縣-鄉-裏”製。與唐前期不同的是歸義軍在鄉一級還設置了知鄉官, 負責全鄉的政務。鄉下雖仍設裏, 但因裏正的許多職權被收到知鄉官手裏, 這使裏正在基層政權中的作用比以前下降了。在沙洲城內, 歸義軍還恢複了唐前期實行過的城坊製度和坊巷的稱謂。
與此同時, 張義潮還仿照內地的軍政體製, 設置了與中原藩鎮一樣的文武官吏, 恢複了相應的一套文書、行政製度。其次, 廢除吐蕃時期的戶籍、土地、賦稅製度。重新登記人口、土地, 編製戶籍, 製定賦役製度。歸義軍時期的戶籍, 除注明人口情況外, 還注明了各戶土地畝數與分布情況。針對當時沙州荒田閑地較多的特點, 張議潮還實行了請田製度, 即允許百姓向歸義軍衙門申請耕種荒田閑地。
對於百姓之間自願對換土地, 調整土地位置, 官府一般也予以批準。在重新登記人口和土地的基礎上, 張義潮還製定了新的賦稅製度。根據敦煌出土的文書記載, 歸義軍實行的是據地出稅的製度, 其地稅主要包括地子、官布和柴草三項。地子完全按畝交納, 納的是糧食。官布、柴草也是按畝交納的。為什麽地稅中既有地子, 又有官布和柴草呢?這與晚唐五代歸義軍時期河西地區還沒有實行貨幣經濟有關。在吐蕃統治敦煌時期, 實行的是部落——將製和突田製, 唐王朝的通用貨幣被廢除, 主要實行的是原始的物物交換, 交換的媒介是實物。歸義軍政權建立後, 由於貨幣極度缺乏, 人們在買賣、雇工、典當、借貸時仍以麥粟、絹帛、布匹等實物計價。從已知的出土敦煌文書看, 在交換領域除以麥粟計價者外, 以布匹計價者也很多。正是由於這一特殊時期貨幣反而不是普遍的交換媒介, 在這種情況下,張義潮的歸義軍政權才將唐朝賦稅製度中應交現錢的那部分稅收改為征布或者其他實物, 因此在今天出土的敦煌文書中保存了許多征收官布和柴草的記載。與此同時,張義潮還在河西地區大力傳播漢族的先進文化:“河西創複,尤雜蕃渾,言音不同,羌龍瑥末,雷威攝伏,訓以華風,鹹會訓良,規俗一變”。經過張義潮的努力,河西諸州的各族民眾開始和睦的生活在一起。
同時,在吐蕃時期被廢弛的各項水利設施也被重新運作起來,張義潮在河西諸州開挖溝渠,並設立專職水利管理人員,使得河西的農業得到了大發展。當時世人讚歎道:“三光咋來轉精耀,六郡盡道似堯時。田地今年別滋潤,家園果樹似玉脂。州中現有十碾水,潺潺流溢滿溝渠。必定豐熟是物賤,休兵罷甲讀文書。” 鹹通八年(公元867年),張義潮在長安留為人質的兄長張義潭去世,已經69歲高齡的張義潮離開沙洲,前往長安為質。這是張義潮兄弟為了表示自己對大唐的忠誠而作出的決定,“先身入質, 表為國之輸忠; 葵心向陽, 俾上帝之誠信”。張義潮入朝後, 唐朝授義潮為右神武統軍, 晉官司徒, 職列金吾,並賜給田地宅第, 可以說給了他很高的禮遇。張義潮入京後,他的河西職務交給了他兄長張義潭之子張淮深。鹹通十三年(公元872年)八月張義潮卒於長安, 享年74 歲,從而結束了自己不平凡的一生。張義潮離開歸義軍之後,歸義軍事務由張淮深所統領,到大順元年 (公元890年 ),歸義軍發生內亂,張淮深為索勳所殺,到景福二年(公元893年),第二次內亂發生,最終由張義潮之孫張承奉領河西節度使之位。天佑三年(公元906年),也就是唐亡的前一年,張承奉脫唐自立,建立西漢金山國,自號:白衣天子。但不久部將曹氏所殺,恢複歸義軍建製,仍奉中原王朝為主。曹氏傳八代之後,歸義軍在北宋年間為西夏所攻滅,看過小說以及電影《敦煌》的朋友應該有些印象,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