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馬作的盧飛快(十一)
一行人再出發選擇官道橫穿山脈,從上黨地區去汴京,此處便是當年秦趙兩國大戰之處。
從秦國出兵使韓國割讓上黨到秦國獲勝,耗時三年。
而長平之戰僅僅持續了5個月,趙軍最終戰敗,秦國獲勝進占長平,此戰共斬首坑殺趙軍約45萬。
兩國之所以死都不肯退讓,那是因為占領此處,可以從高處俯視趙國都城邯鄲,出上黨東北方向的滏口陘可直接兵臨邯鄲。
事想若是國家都城時刻處於他人威脅下的狀況,那住在王宮裏的諸侯王怕是沒有睡覺的心情了。
狄家人也從明麵上說是去南方結果去了陝西,狄懷樸帶了八十多名漢子加入隊伍,其中好馬也就二十匹,馱著幹糧和兵刃,其餘人騎著駑馬,襖子裏藏著磨亮的鐵刀,這便是他們全部的家當,加上李驍、嶽飛等人,一行人從四十多人到了一百二十餘人。
臘月的太行山像頭凍僵的巨獸,雪粒子打在盔明甲亮的隊伍上,劈啪作響。
“過了潞州,就進太行山腹地了。”
狄懷樸指著前方的隘口,鐵槍上的紅纓結了層薄冰,“那裏怕是已經動起來了。”
潞州(長治)城的煤煙混著雪霧,在城頭凝成灰黑色的雲。
潞州多山,地下藏煤,市井間煤煙繚繞,這裏的“石炭”(煤)自宋仁宗時期便供汴京取暖,城中煤商雲集,街頭常見扛著鐵鎬的窯工。
城北的法興寺始建於唐代,寺內宋塑“十二圓覺像”衣袂翩躚,香火常年不絕;城南上黨門是州衙所在,門樓高聳,簷角懸著名臣韓琦任知州時題的“太行雄鎮”匾額。
州衙前的旗杆上,新換的“勤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麵邊角還沾著未幹的墨跡,那是剛接到的聖旨,趙桓登基後詔書就傳遍了諸地:
“今金虜犯闕,汴京危在旦夕,皇帝新立,詔天下兵馬星夜赴京,共赴國難!”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客棧跑堂搓著手迎上來。
他指著街上扛著槍的民壯,壓低聲音道:“看見沒?城西八義窯的窯工,昨天一下湊了三百多人,都是拿慣了鐵釺子的硬漢子,江使君(知州)給他們披了紅綢,說是‘潞州忠義軍’,這就準備往南去。”
李驍望著窗外,幾個穿綢緞的商人正圍著個留山羊胡的先生,手裏捧著張紙在爭執。
“那是算卦的張半仙,”跑堂的撇撇嘴,“說什麽‘勤王得官,亂世封侯’,哄得那些想做官的地主家子弟掏銅錢募兵呢。”
街對麵的酒肆裏,老人正拍著桌子罵:“當年夏人來犯,老子在麟州殺過七個!現在金狗來了,朝廷倒想起咱這些老兵痞了?”
他身邊的後生們跟著起哄,鐵匠鋪的男人把剛打好的樸刀往桌上一拍:“去就去!打贏了,唐某也能混個官兒當當,讓知縣官人給咱爹高看兩眼!”
城北的縣衙前,知縣正給鄉紳們作揖。
“王員外捐了五十石糧,李大戶出了二十匹布,”師爺在旁邊記賬,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像割肉,“都是為了保潞州,保汴京啊!”
人群裏喊著:“要是汴京守不住呢?”
頓時一片死寂,隻有風卷著雪沫子往人脖子裏鑽。
城西士紳王大戶在開元寺前搭起棚子,殺豬宰羊犒軍,他家綢緞莊的夥計正將紅綢裁成“勤王”旗幟,旗子上繡著“保我家國”這既是響應詔書,也是怕金兵破城後家產不保。
離開潞州時,狄懷樸指著城東的上黨門:“那是唐明皇登基前住過的地方,門樓上的銅鍾,還是開元年間的。”
鍾聲響了三下,像是在為南下的隊伍送行,又像是在為這座煤煙繚繞的城池敲喪鍾。
過潞州南行兩日,翻太行陘的“十八盤”,便到澤州晉城。
此城扼守太行八陘之“太行陘”,是河東入河南的“天階”,山路陡峭處需“折回十八彎”,宋時設有“太行關”,關樓題“晉豫咽喉”四字。
澤州(今晉城),太行陘上的逃難潮太行陘的雪沒到馬膝,馱隊在“之”字形山道上挪動,像串被凍住的螞蚱。
澤州多水,丹河穿城而過,兩岸桑林成片,所產“澤綢”輕如蟬翼,是汴京官宦的心頭好。
城東玨山雙峰對峙,形如玉玨,山頂有道觀,據說中秋時“玨山吐月”為天下奇景;城西北青蓮寺藏有唐代高僧慧遠手跡,寺外古柏上係滿百姓祈平安的紅繩,此刻卻被寒風刮得像招魂幡。
澤州城的輪廓在雲霧裏若隱若現,城門口卻堵著黑壓壓的人群,那是從北方逃來的難民,手裏舉著被雨水泡爛的路引,哭喊聲順著風飄到半山腰。
澤州比潞州更靠南,卻因太行陘是金兵南下的必經之路,恐慌更甚。
城門口貼的勤王詔旁,新添了一張“告示”:“凡能募兵百人的,授‘進義校尉’”。
“讓讓!讓讓!”
幾個騎馬兵卒揮著鞭子驅趕人群,為首的校尉(中低級武官俗稱)腰間掛著塊木牌,寫著“澤州勤王軍”。
他們身後跟著輛馬車,車簾掀開條縫,露出個穿貂裘的公子哥,正拿著折扇敲著手心:“家父說了,多帶些幹糧,到了汴京少不了個官兒做做。”
山坳裏的媧皇廟前,披蓑衣的老漢正給逃難的兒子兒媳婦塞窩頭。
“往南去吧,”他歎著氣,“過了黃河,到洛陽或許能安穩些,說那邊正在修城呢。”
小媳婦懷裏的孩子哭了,哭聲在山穀裏**開,驚起群寒鴉。
澤州城裏的開元寺,佛像前的香爐插滿了香,煙霧裏跪著穿各色衣裳的人。
穿綠袍的小吏正求簽,簽文落在地上:“黑雲壓城,前路茫茫。”旁邊的老和尚敲著木魚,嘴裏念著:“是去是留,皆是命數。”
過碗子城時,守關的兵卒查得極嚴。“昨天抓了個金狗探子,”滿臉凍瘡的小兵說,“穿得跟逃難的一樣,可腳底板沒繭子,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
他指著關樓裏的公告:“太守(知州)說了,抓住奸細,賞十貫錢!”
關樓的牆麵上,還留著唐末黃巢大軍刻的字:“天補平均”,被雪蓋住了一半。
離開澤州前夜,狄懷樸指著太行陘的懸崖:“那裏有塊‘勒馬太行’碑,是先祖當年路過題的。”
眾人舉著火把去找,碑上的字已被風雨剝蝕得模糊,隻有少量字還能辨認。
出太行陘,抵懷州河內城,已入京西北路。
此城臨沁水,北望太行,南距黃河僅百裏,是河東難民南下的第一站,也是勤王兵馬渡黃河的樞紐。
懷州(今沁陽),黃河邊的勤王鼓與逃難百姓眾多,河水已經結冰,懷州城的百姓卻像熱鍋上的螞蟻。
懷州地勢平坦,產糧多,市井繁華,城中妙樂寺塔高九層,磚縫裏長著枯草,塔鈴被風吹得“叮咚”響,這塔是隋代所建,宋時香火極盛,此刻卻成了瞭望塔,塔上站著兵丁,盯著北方的天空。
州衙前的空地上,穿孝服的漢子正跪在香案前,身後跪著百十個戴孝的後生。“俺爹是代州軍的,城破時戰死了,”
漢子的聲音嘶啞,手裏舉著麵血旗,“今天,俺帶弟兄們去汴京!活著,給俺爹報仇;死了,跟俺爹做個伴!”
圍觀的百姓往他麵前扔銅錢,老嫗把頭上的釵子也摘了下來。
渡口的茶館裏,幾個商人正圍著張地圖爭吵。“往襄陽去!那裏有江,金人的騎兵過不來!”
“去江南!聽說杭州的大官還在收茶葉稅呢!”角落裏算卦的笑了:“爭什麽?等金兵過了黃河,哪兒都一樣。”
懷州的三聖塔下,一群孩子在撿地上的銅錢。
塔身上的佛像被人用紅布遮了臉,說是“怕佛看見人間慘事,閉了眼”。
塔前的石碑上刻著“隋仁壽元年建”,碑座上的裂痕裏,嵌著逃難人掉落的窩頭渣。
黃河就在不遠處咆哮,卻沒半點冰封千裏的模樣。
河麵浮著大片碎冰,像被砸爛的玉盤,順著水流撞來撞去,“哐當”一聲撞上岸邊的薄冰,又碎成更小的碴子。
人試著往冰麵走,剛踩上就聽見“咯吱”脆響,薄冰像塊脆玻璃似的往下陷,嚇得趕緊縮回腳,這冰也就寸把厚,空身人躡著腳或許能挪幾步,可拉貨的車剛壓上,就裂出蛛網似的縫,再重些怕要連人帶車墜進冰窟窿。
渡口的船比冰麵更要命。
十幾艘漁船和民船在浮冰裏顛簸,像被狂風擺弄的葉子。
船工撐篙的手凍得通紅,篙頭剛插進水裏,就被流冰撞得歪歪扭扭。
“每人三貫!往南去的快上!”船家扯著嗓子喊,聲音裏帶著抖,“再磨蹭,流冰把船撞爛,誰也別想走!”
北岸的人潮比浮冰還密。
扛著包袱的婦人跪在冰邊哭,丈夫剛試著拉車過冰,連人帶車陷進了冰縫,隻露出隻抓著冰沿的手,轉眼就被流冰卷走。
南岸的人也急,扯著嗓子喊親人的名字,聲音被河風撕得粉碎,混著冰裂的脆響、船板被撞的悶響,還有孩子的哭嚎,在河麵**來**去。
老船工蹲在岸邊抽旱煙,煙杆對著河麵敲了敲:“這叫‘流淩’,天還不夠冷,冰結不實,偏又下了雪,上遊的冰化了往下衝,要等真正凍透,淩汛過了,河麵凍得能跑馬車,那得是臘月深寒的光景,可眼下…”
他吐了口煙,煙圈剛飄起來就被風打散,“誰等得起?”
船劇烈一晃,驚得滿船人尖叫。
一塊桌麵大的浮冰撞在船尾,船板“哢嚓”響了一聲,裂開道縫。
船家大喊:“快劃!離浮冰遠點!”
冰在流,船在晃,人在哭。
這黃河既沒凍住去路,也沒變成坦途,就這麽半冰半水地橫在眼前,像道被凍住的傷口,疼得人喘不過氣。
此時黃河並不流經鄭州、開封,而是過了懷州一路往東北流,並在澶州商胡埽(今河南濮陽西)分流,黃河處於“東流”與“北流”雙河道並行的狀態,兩條河道均有一定水量,但官方治理重心在東流。
東流經過商胡埽(澶州)——滑州(黎陽滑縣)——濮州(山東鄄城)——鄆州(東平)——齊州(濟南)——棣州(惠民)——濱州——入渤海。
北流經過商胡埽(澶州)——大名府(河北大名)——恩州(清河)——冀州(衡水)——深州——瀛州(河間)——莫州(任丘)——乾寧軍(青縣)——獨流口(天津靜海)——入渤海。
之所以會這樣,還要追溯到宋仁宗年間黃河大決口與之後三易回河。
總之是多次把河南、河北、山東數十萬百姓送進了大海喂魚,事後輕飄飄一句“此非儒生所長也”,竟無像樣的文臣為此賠命,輕飄飄降職留用便是責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