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黑雲壓城城欲摧(九)
李驍沿著禦街往北走,街道上來往人群根本撐不起一國都城的名號,人人都麵有驚慌神色匆匆。
此時東側街道傳來少有的叫喊聲,他抓住這一份喧鬧跟著尋找,不多時便到了潘樓街南、東角樓街巷。
此地便是大名鼎鼎的桑家瓦子所在。
往年此時,隔著數條街都該聽見桑家瓦子的喝彩聲,那聲音裹著油香、糖香、鑼鼓聲,能把寒風都烘暖;可今日,風裏隻有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熱鬧氣根本散不開。
那會兒還沒進瓦子門,先被人潮推著走,門口“徐記茶坊”的綢布幌子在風裏飄得歡,朱紅木柵欄外擠著賣糖霜的、兜售小玩意兒的,夥計扯著嗓子喊“裏頭象棚演《目連救母》,再晚沒座嘍”,聲兒能蓋過汴河的漕船號子。
進了瓦子,更是腳不沾地:西頭蓮花棚的相撲賽正酣,赤膊的漢子剛把對手撂在台上,台下就有觀眾往台上扔銅錢,“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最大的蓮花棚前,雜耍藝人踩著高蹺翻跟頭,紅綢子在雪地裏甩得像團火,底下觀眾的喝彩聲能蓋過汴河的冰裂聲。
孩子們攥著爹娘的手,踮著腳往棚裏擠,隻為看一眼“渾身眼”的雜技藝人——那人能同時拋起七把尖刀,刀光在燈籠下閃得人睜不開眼,每落一次刀,就有銅錢“嘩啦啦”往台上扔,像下了場碎銅雨。
東頭牡丹棚的小唱聽得人挪不開腳,醉美人的琵琶聲混著軟糯的唱腔,連棚外賣小吃的都忘了翻鍋,直愣愣地聽著;最熱鬧的是象棚,戲劇《三國誌》正演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白幕上的皮影人揮著青龍偃月刀,台下孩子們擠在最前排,伸手去抓幕布上的影子。
茶肆裏滿是猜拳行令的酒客,貨藥鋪的王道人忙著給人配“醒酒丸”,連卦攤的張鐵嘴都顧不上搖簽筒,隻顧著往勾欄裏瞅,生怕錯過精彩處。
那會兒的瓦子,連空氣都是甜的,糖炒栗子的焦香、烤肉香、羊羔酒的醇香,混著觀眾的笑聲、藝人的吆喝聲,湊成了汴京除夕最鮮活的模樣。
但要論桑家瓦子最勾人的熱鬧,女子相撲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女子相撲,可不是尋常閨閣女子的嬌弱把戲,是實打實的“硬核競技”,參賽的女子多是身強體健、力大過人的民間女子,有的是江湖藝人之女,有的是軍中眷屬,打小跟著父兄練家子,一身力氣不輸男子。
她們上場時不穿笨重的鎧甲,不施粉黛,束起長發,隻穿貼身的“抹胸短襖”與“窄腿褲”,腰間勒著寬布帶,還在額頭纏上紅綢,露出結實的臂膀與緊實的腰腹。
有的甚至挽著褲腿,露出結實的小腿,渾身透著一股“颯爽勁兒”,與當時女子“笑不露齒、行不擺裙”的禮教規矩截然不同。
她們不比身段柔美,比的是“力能扛鼎”的勁、“靈活如猿”的巧,招式也與男子相撲相近:
有“撂跤”的狠,抓住對手腰帶猛地一旋,能把人摔得結結實實;有“鎖臂”的妙,趁對手重心不穩時扣住其臂膀,稍一用力便能製住;更有甚者會“掃堂腿”,腳尖貼著地麵一掃,對手便應聲倒地,動作幹脆利落,半分不含糊。
這行為打扮在任何時候都算驚世駭俗,直讓一些老儒生口中喊著: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卻偏生戳中了汴京百姓的熱鬧心。
可今時桑家瓦子,像被抽走了魂魄。
李驍踩著薄雪往裏走,朱紅木柵欄歪了半邊,上頭的綢布幌子褪了色,被風吹得破了個洞,露出裏麵的竹篾子,再也沒了往日的鮮亮。
門口沒了攬客的夥計,隻有一個賣冰糖葫蘆的蹲在牆角,擔子上的糖葫蘆凍得硬邦邦的,糖衣上落了層雪,像蒙了層霜。
進了瓦子,更覺冷清。
往日裏摩肩接踵的主街,如今隻剩幾串歪歪扭扭的腳印,雪落在青石板上,沒被人踩過的地方白得晃眼。
西頭的蓮花棚閉著門,門板上貼著“歇業”的紙條,紙角被風吹得卷了邊;東頭的牡丹棚倒開著半扇門,李驍往裏瞥了一眼,隻見一個老藝人坐在空****的台上,抱著琵琶調弦,弦聲斷斷續續,沒了往日的婉轉,倒添了幾分淒涼。
台下隻坐著兩個睡意朦朧的戲子,縮著脖子,眼神放空,連藝人彈錯了調都沒察覺。
賣卦的先生,蹲在破廟簷下,卦簽撒了一地,卻沒人來問來年運勢,誰都知道,金軍來勢洶洶,來年的事,誰也說不準。
再往裏走,腳店、貨藥鋪大多上了門板。
啪!驚堂木啪桌,少許的熱鬧流出茶樓。
西頭的四海茶樓,往日裏早已圍滿聽客的茶樓,今日隻稀稀落落地坐了五六人,卻也比前別處熱鬧些。
茶樓樓主老羅沒像往常那樣,來一壺茶與糕點才能聽書,今日隻在各桌案上擺著一壺滾著細泡的香茶,見人進來就過去倒一杯:“雪天寒,先暖著,聽個解悶。”
隨後坐在一旁,細細抿一口茶水抓住這來之不易的年味。
說書人尹常手裏攥著半塊泛黃的《長恨歌》手抄本,先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列位看官,今兒不講《史記》裏的楚漢爭霸,也不說《三國》裏的曹劉孫三家,單說段天寶年間的舊事,一段讓大詩人白樂天寫進詩裏,讀一遍就教人心裏發沉的舊事。”
醒木“啪”地拍在案上,燈花“劈啪”炸了一下,樓裏瞬間靜了,連角落搓手的聲響都停了。
“話說開元二十九年(741年)的長安,”
尹常指尖輕輕點著手抄本,像在描摹當年的盛景,“東市西市的胡商,牽著駱駝從朱雀大街過,駝鈴晃著波斯的琉璃、嶺南的水果、西域的胡椒,連街頭賣胡餅的攤子,都飄著異域的香;
宮裏頭,天子在大明宮梨園親鼓《霓裳羽衣曲》,樂聲能飄出宮門,惹得街旁百姓都停下腳聽;就是尋常人家的子弟,趕上好年成,也能穿件細布衣裳,揣著幾文銅錢去酒肆裏喝兩盞。”
他這話剛落,王阿爺歎了口氣,手裏的茶碗磕在案上,發出輕響。
尹常賣沒看他,隻接著往下說,聲音裏添了幾分沉:“可日子過著過著,就變了味。到了天寶年間,聖上寵上了楊娘娘,把她的兄長楊國忠擢了宰相。
那楊相爺掌了權,賣官鬻爵是常事,連邊關的軍餉都敢克扣;河南遭了災,百姓餓死在路邊,他卻捂著不報,隻知道在宮裏陪著娘娘嚐鮮荔枝,從嶺南到長安,快馬跑死了多少匹,隻為讓娘娘咬一口帶露的甜。”
“白樂天先生寫‘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列位知道這‘鼙鼓’有多響嗎?”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裏滿是沉痛,指尖在案上比劃著,“範陽(涿州)的安祿山,身為三鎮節度使,擁兵二十萬,一夜之間反了。
叛軍一路拿下洛陽殺到潼關。
守關的哥舒翰老將軍,都六十歲了,還拖著病體上城樓,他說‘潼關天險,隻要死守,叛軍必退’。
可京裏的楊國忠卻瞎指揮,逼著老將軍出關迎戰,老將軍氣憤道:‘此去必敗’,可聖意難違啊!五萬大軍出關,就掉進叛軍的埋伏,箭如雨下,馬嘶人喊,血流成河,最後活下來的不到三千!
潼關一破,長安就像沒了門閂的院子,叛軍說進就進。宮裏的珍寶被搶,市坊的房子被燒,那些曾經賣琉璃的胡商,跑得比誰都快。”
樓門口進來一人,褲腿上沾著泥雪,聽見“潼關一破”,腳步頓住了,悄悄找了個角落坐下。
“聖上這才慌了,”
尹常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連夜帶著貴妃娘娘、楊相爺,還有幾千禁軍,從長安逃了要去蜀地。走到馬嵬坡,禁軍停了,不走了。
將領們圍著行宮說:‘要想往前走,就得斬了楊國忠,賜死楊貴妃!不然,我們不護駕!’”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貴妃在佛堂前縊死時,玄宗就站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可他能怎麽辦?禁軍的刀都拔出來了,江山都快沒了,哪還顧得上私情?
花鈿掉在地上,翠翹滾進泥裏,沒人敢去撿,那些曾經為她奏的樂、為她送的荔枝,到最後,隻換得一丈白綾。
君王掩麵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都是這女人誤國!”
角落裏一人拍著桌子喊,聲音裏滿是怒氣,“若不是她迷惑玄宗,奸臣哪能專權?長安哪能丟?”
“該!”
“紅顏禍水!若不是這娘們,皇帝怎會不理朝政?若不是楊國忠,怎會逼死哥舒翰?大唐的禍,都是這兄妹惹的!”
“非也,非也。”
這話剛落,坐在窗邊的孟先生就搖了搖頭,慢聲道:“各位這話偏頗了。盛世時,玄宗賞美人、聽曲子,沒人說‘誤國’;亂世了,倒把罪名推給女子,難道天子的昏聵、朝綱的敗壞,都是女子的錯?”
“盛世要美人點綴,亂世要美人背罪!”
“這是何道理?”
“胡說八道,你便是為妖妃推脫!”
“公道自在人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樓主老羅趕緊端著熱茶過去勸:“別吵別吵,接著聽故事。”
經此一吵,樓裏氣氛頓時熱了些,剛才的壓抑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