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黑雲壓城城欲摧(十)
“後來啊,”尹常賣繼續說,聲音裏帶著幾分悲涼,“貴妃死了,楊國忠被亂刀砍了,玄宗逃到了蜀地。可長安丟了,洛陽丟了,黃河以北大都成了叛軍的天下。”
太子李亨不願去蜀地躲著,於是半路離開去靈武(寧夏靈武)稱帝了,就是後來的肅宗。
他登高一呼,說‘要收複長安,要保大唐’,各地的將士、百姓都響應,郭子儀元帥從西域調回了安西的精銳,李光弼將軍領兵來助,還有顏真卿、顏杲卿兄弟,在河北舉旗抗叛,哪怕城池被圍,糧盡援絕,也沒投降!”
“郭子儀元帥帶著兵,從靈武往南打,一路上,百姓見了唐軍,都往隊伍裏送糧送水,有的年輕人還直接拿起刀,跟著軍隊走,他們不是為了皇帝,是為了自家的田,為了長安的燈,為了大唐的家。”
“列位知道睢陽(河南商丘)嗎?”
尹常醒木又拍了一下案,感歎道:“張巡、許遠兩位將軍守睢陽,叛軍十三萬大軍圍著城,城裏的糧吃完了,就吃樹皮、吃草根,最後連戰馬都殺了吃。
最後實在餓得不行怎麽辦?張巡甚至將愛妾殺了,煮了肉分給士兵,列位,這不是狠,是絕!
張將軍親自登城作戰,牙齒都咬碎了,眼睛都熬紅了,守了十個月,白天站在城頭射箭,夜裏帶著士兵偷襲叛軍大營,殺了叛軍十幾員大將!
城破的時候,城裏的軍民攏共隻剩幾百個,可他們殺了叛軍幾萬!叛軍割張巡的肉,他罵聲不絕,說‘我為大唐守城,雖死不悔!’
睢陽一失,江南的大門就開了,可張巡、許遠用整個城池軍民的命,換了江南十個月太平,換了唐軍反攻的時間!不然江南的錢糧地被叛軍搶了,大唐就真的沒救了!”
“長安收複那天,百姓們都湧到街上,拿著酒、拿著飯,給唐軍送。有的老人抱著將士的腿哭,說‘終於等到你們回來了’。
可長安早就不是以前的長安了,宮殿被燒得隻剩斷壁,昔日‘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驪山華清宮,轉眼間殘垣斷壁,再無笙歌。
市坊裏的房子塌了一半,曾經賣胡餅的攤子,現在隻剩一堆瓦礫。
玄宗從蜀地回長安那天,街上的人卻少了,百姓見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跪迎,隻遠遠站著,眼神裏有怨,有恨,還有些說不清的沉。
沒過多久,他就正式將皇位傳給了肅宗,自己當了太上皇,住在興慶宮,天天對著楊貴妃的畫像殘發哭。”
他頓了頓,拿起《長恨歌》翻到後麵幾頁,輕聲念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後來玄宗老了,派人去海上找仙山,想尋楊貴妃的魂魄,那方士漂洋過海,到了蓬萊仙山,見一座玲瓏宮闕,珠簾半卷,有個女子對鏡梳妝,發間還簪著當年玄宗賜的金步搖。
可待要走近,卻見屏風後露出一截裙角,分明是貴妃常穿的霓裳羽衣…方士歸來奏報,玄宗在殿內裏對著那幅《霓裳羽衣圖》哭了整夜,說‘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可哪有什麽仙山?不過是他心裏的念想罷了。”
“玄宗晚景淒涼,又被變相軟禁於太極宮甘露殿,身邊舊人星散,唯餘高力士等寥寥數人相伴。據說他常獨自捧著貴妃遺落的一縷青絲或舊物,默然垂淚,在悔恨與追憶中溘然長逝。”
“他是死了,可安史之亂打了八年啊,”尹常賣合上手抄本,聲音裏滿是疲憊,“最後叛軍內部自相殘殺,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殺了,安慶緒又被史思明殺了,史思明又被兒子史朝義殺了。
史朝義走投無路,在幽州(今北京)自縊,叛軍才算消停了。
可大唐早就不是以前的大唐了,藩鎮不聽調遣,河北三鎮(幽州、成德、魏博)名義上歸大唐,實際上就是獨立王國,節度使父死子繼,朝廷管不了;
宦官把持朝政,連皇帝的廢立都由他們說了算;百姓流離失所,從長安到洛陽,從洛陽到幽州,路上全是逃難的人;
還有安西的將士,十幾萬精銳調回中原平叛,西域隻剩幾千殘兵,吐蕃人趁機打過來,安西四鎮(龜茲、於闐、疏勒、焉耆)最後全丟了,那些將士到死都沒等到朝廷的援兵,連屍骨都沒能回故鄉。”
那‘憶昔開元全盛日’的榮光,一去不返。所謂和平,不過是各方精疲力盡後的短暫喘息。
燕趙百姓,已不再信任關中的朝廷。這,便是安史之亂留下的最大禍患,一個統一的帝國從此走向分裂與衰亡的不歸路!
他合上手抄本,拿起醒木,輕輕敲了敲案:“白樂天說‘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恨,是何恨?
癡情怨女自覺得這是玄宗對喪失愛人楊貴妃的恨。可尹某要說,這是百姓對亂世的恨,更是對大唐盛世破碎的恨。恨盛世碎得太快,恨亂世來得太急。
尹某說這段舊事也隻是想讓列位知道,這世上沒有永遠的安穩。
盛世就像這茶樓裏的燈,看著亮,可一陣風來就滅了;而那風,可能是昏聵的君王,可能是貪婪的權貴,也是藏在暗處的災禍。
燈滅了,還能再點;要是人心散了,那才真的沒救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對著空氣舉了舉:“今日咱敬白樂天一杯,也敬那些在安史之亂裏苦苦掙紮的亂世人一杯。”
滿座的人都端起茶碗,茶湯冒著熱氣,映著每個人的臉,有老漢的皺紋,有後生的倔強,有孟先生的憂愁。
茶碗碰在一起,叮當作響,像極了長安朱雀街的駝鈴聲,像極了香積寺的戰鼓聲,也像極了安西將士最後那聲悲壯的呐喊。
此時茶樓將整條街為數不多的人吸引來了,各色人群此時離不開汴京,又感到金人的兵鋒如芒在背,隨時要刺下來,自然氣憤鬱結在胸,不吐不快。
“可歎唐廷錯信了胡人。”
角落裏的國子監老儒穿件舊儒衫,歎氣道:“這安史之亂,根子還是‘華夷之辨’沒守好啊!安祿山那胡兒,本就不是我中原正統,玄宗偏要讓他掌三鎮兵權,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春秋》裏早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唐廷要是早辨清華夷,嚴拒胡人居高位,哪會有這八年禍亂?”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濺到身前的茶碗裏,“還有如今的世道,也該守好這規矩,莫讓外夷窺伺我中原江山!”
旁邊那人跟著點頭,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老先生說得在理!可我看還有條根,安祿山那廝,又掌兵、又管錢、還管地方官,權力大得能翻天!朝廷要是早把他的權拆了,讓他管兵的不能管錢,管錢的不能管官,他就算想反,手裏沒糧沒餉,拿什麽反?
咱大宋就聰明,地方官、兵官、錢官各管各的,這才沒出唐代那亂子!”
“依我看,還是聖人的書讀少了!”
另一個戴方巾的讀書人接話,聲音裏滿是惋惜,“玄宗後期,朝堂上哪還有為官之義?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楊國忠賣官鬻爵,連地方小吏都敢克扣賑災糧,這都是沒了教化的緣故!
要是人人都讀孔孟,知廉恥、懂忠孝,安祿山哪敢反?幽州百姓哪會跟著亂?說到底,還是要讓聖人的教化恩澤天下,才能長治久安!”
“可不是嘛!楊貴妃就是禍水!”
之前拍桌子罵紅顏禍水的家夥又插了嘴,“要是玄宗不被她迷了心,哪會怠政?哪會讓楊國忠專權?妲己亡商,楊貴妃亡唐,此妖女二人就是禍根!”
這話剛落,茶樓後門傳來一聲冷笑,眾人轉頭看去,隻見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緩步走出,手裏端著個酒壺,臉上帶著幾分嘲諷:“諸位這話,倒像是把唐亡的賬,都算到胡人、女人、沒讀書頭上了?依我看,全錯了!”
他走到茶樓中央,將酒壺往案上一放,酒液晃出幾滴:“這恨,不是貴妃的錯,不是胡人的錯,是盛世裏滋生的腐朽,是權力裏長出的毒瘤!朝堂之上,個個嘴上念著‘仁義道德’,可骨子裏全是貪欲。
李林甫貪權,楊國忠貪財,安祿山貪天下,誰拿‘仁義’真當事?更可笑的是,唐廷管住這些貪欲的律法都沒用,形同虛設!
節度使掌三鎮兵,沒人管;宰相賣官鬻爵,沒人查;皇帝耽於享樂,沒人諫,光靠教化,光靠華夷之辨,能攔住餓狼搶肉嗎?”
“你這是胡說!”
老儒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指著中年人厲聲喝道,“聖人雲‘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隻要教化到位,百姓自然向善,官員自然清廉!你竟敢拋棄禮法,去抬高那冷冰冰的律法,是何居心?”
“老先生莫急著罵人。”
中年人伸手點了點案上的茶杯,“你說教化能清廉?那楊國忠讀沒讀過孔孟?李林甫難道是目不識丁的粗人?他們哪個沒受過教化,可貪欲來了,還不是照樣禍國殃民?”
他頓了頓,聲音提得更高,“律法是什麽?是拴餓狼的鏈子!沒有鏈子,再溫順的狼也會吃人!唐廷要是早嚴明律法,規定節度使不能掌三鎮兵,查明宰相私吞軍餉,約束皇帝不能隨意怠政,誰還敢亂?
光靠‘仁義’說教,就像拿紙糊的盾牌擋刀,一戳就破!朝堂之上皆是嘴上仁義道德,毫無絲毫律法條令來約束製衡,無止境的貪欲便失控了,直到催生出戰爭!”
“你這是法家的歪理!”
老儒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書就要往中年人身上扔,“儒家治世,千年不易!曆代聖君哪個不是靠教化治理百姓與天下?禮法導人向善,胸懷正氣。靠律法的,秦二世而亡,你還想讓我大宋重蹈秦覆轍?”
“秦亡是因為律法太苛,不是因為律法不好!”
中年人也來了勁,伸手攔住老儒,“唐亡是因為律法鬆懈,不是因為教化不夠!這世上哪有靠教化就能長治久安的?就像這茶樓,要是沒有‘不許鬧事’的規矩、擦桌子的小二盯著、街外有巡邏兵走動——早有人搶茶碗、砸桌子了,光靠老羅掌櫃說‘大家和氣生財’,有用嗎?”
“再說導人向善?嗬嗬,老先生,若教化萬能,世上便無罪惡了。
須知‘民之性,饑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乃人性之常。
僅靠道德說教,豈能遏製權貴之貪欲?秦雖二世而亡,然其‘皆有法式、事皆決於法’之精神,掃除世卿世祿,奠定天下一統之基,功不可沒!而漢唐盛世,又何嚐不是貫徹‘外儒內法’,霸王道雜之?單憑仁義,可擋不住安祿山的鐵騎!”
“可惜大宋偏有一群人超脫了律法,遠在天上俯視人間。”
周老儒臉色漲紅,指著他道:“你這是法家之言!刻薄寡恩,非治國之道!聖人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靠律法約束,隻會讓百姓畏懼,不會讓百姓心悅誠服!張巡守睢陽,靠的是忠義,不是律法;顏真卿舉義,靠的是名節,不是律法!若都靠律法,人心散了,天下更亂!”
“人心?”
中年人笑了,“你可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若教化便能讓官吏不貪贓,讓百姓有飯吃,何愁人心離散?大唐百姓跟著叛軍作亂,不是因為沒讀聖賢書,是因為官吏搜刮、苛捐雜稅,活不下去了!
若關中和燕趙百姓都活在同一律法下,官不貪、吏不惡,賦稅公平,誰願提著腦袋反?”
“晚輩並非要全然否定教化之功,而是說,道德需倡,然律法更需立!且須高於一切權力之上!”
中年人語氣斬釘截鐵,“唯有設立明法,嚴格執法,使賞罰必信,令貪官汙吏懼法而不止於懼人,令邊將悍卒畏刑而不敢生異心,方能真正杜絕安史之禍根!空談道德,縱容腐敗,待到亂起,便是萬千百姓血流成河!這,便是最大的不仁不義!”
他往前一步,聲音更響:“本朝太祖設轉運使分財權,設通判分權,就是用律法約束地方,可為何還有官吏貪腐?
就是因為‘仁義道德’說得太多,律法執行得太鬆!士大夫不受律法約束!若像商君變法那樣,‘法不阿貴’,親王犯法與庶民同罪,李林甫、楊國忠之流,怎敢如此放肆?”
“你…你這是詆毀聖賢!”周儒生氣得發抖,伸手要去撲打,卻被樓主老羅按住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麵紅耳赤。一個堅持“教化治本”,一個主張“法製固基”。
茶樓裏的其他人聽得目瞪口呆,這場突如其來的儒法之爭,遠比先前關於楊貴妃的爭論更加深刻和激烈,直指國家治理的根本理念。
老羅笑著打圓場:“兩位都別激動,喝口熱茶再說。其實啊,兩位說的都有道理,沒有教化,人心容易散;沒有律法,權力容易亂。大唐的禍,是兩樣都缺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孟先生開口,他指著案上的《長恨歌》手抄本:“依在下看,不管是華夷之辨,還是儒法之爭,最根本的,是‘盛世忘危’。
玄宗開元時,既有姚崇、宋璟用律法整吏治,也有孔穎達注《五經》興教化,所以天下安;天寶時,律法廢了,教化虛了,才讓安祿山有機可乘,本朝如今…”
此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終究是回到了現實。
雪還在下,落在棚頂的竹席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在為這殘歲的瓦子,唱一首淒涼的歌。
這曾是汴京最熱鬧的“不夜城”,如今卻隻剩滿街的殘雪、閉店的鋪子,和幾個頑強守著年味的藝人與百姓,在亂世的寒風裏,艱難地盼著明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