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靖康,開局喚醒趙雲英靈

第九十二章我輩豈是蓬蒿人(五)

天剛蒙蒙亮,右軍巡院的衙署裏還飄著淡淡的粥香,幾個軍卒正圍著灶台盛熱粥,就見同院的老顧跌跌撞撞跑進來,臉色煞白:“不好了!出大事了!嚴判官…嚴判官昨晚被人打了!”

軍巡使(治安局長)剛係好腰帶走進衙署,聞言猛地揪住老張的胳膊:“你說什麽?老嚴怎麽了?誰打的?”

“聽…聽巡夜的弟兄說,昨晚在東城花茶坊附近,嚴上官從二樓摔下來,被一夥兵卒當成奸細,活活打了半宿!”老顧喘著氣,話都說不完整,“咱們快去看看吧,聽說人還躺在軍營!”

孔軍巡使臉色鐵青,一腳踹翻旁邊的板凳:“反了天了!敢打本軍巡院的人!都抄家夥跟本官去要拿人犯!”

一群軍卒抄起腰刀、鐵尺,呼啦啦跟著往軍營趕。

剛找到地方就見嚴判官躺在一塊破草席上,臉色慘白得像紙,胳膊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老郎中蹲在旁邊,手裏拿著銀針隻是一個勁地搖頭。

“大夫!他怎麽樣了?”

老郎中歎了口氣,收起銀針:“渾身骨頭斷了多處,腿骨、手骨碎得太厲害,我這銀針是接不上了…往後啊,怕是隻能躺在**了。”

“誰敢這麽狠!這是要廢了老嚴啊!今天打的是他,明天是不是就該輪到咱們了?”同僚氣的火冒三丈。

孔軍巡攥緊拳頭:“查!給我查!看看是哪夥不長眼的東西!”

幾個捕快分頭去問附近的官兵、店家,沒半個時辰就有了消息:“頭兒!是昨晚巡夜的禁軍!聽說往西城門去了!”

“追!”

一聲令下,一群人往城門方向狂奔。

緊趕慢趕到新鄭門(西門),就見一隊騎兵正慢悠悠地往城外走,甲片碰撞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

“站住!別逃!”孔軍巡使一邊跑一邊喊,“他們是通緝要犯!快把人留下!”

哪料守城的兵卒靠在城門邊,手裏把玩著腰刀,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抓人是你們軍巡院的事,跟我們守城的有啥關係?城門在那兒,人家有軍令要出去,我們攔著幹啥?”

“你們眼瞎了?”

孔軍巡氣得跳腳,指著李驍的背影,“他們殺了嚴判官!殺了朝廷命官,這是死罪!快把他們攔下!”

守城的指揮使從門樓上探出頭,冷笑一聲:“什麽鳥判官?再大也大不過軍令!現在出城的都是去執行軍務的,沒有軍令誰也不準攔!”

身後的捕快們在孔軍巡的眼神逼迫下急了,就要衝上去抓人,守城兵卒擋住去路:“奉勸各位一句,現在沒有軍令就出城,一律按奸細論處!你們誰敢邁一步試試?”

一句話就讓眾人不敢再闖。

城門外,李驍勒住馬,回頭朝著城門樓上拱了拱手,臉上滿是笑意:“各位別送了!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咱們後會有期啊!”

他身後的兵卒們跟著哄笑起來,有人還故意喊道:“那什麽嚴奸細要是還能動,歡迎來找咱們啊!”

“哈哈哈!怕是他連床都下不來了!”

城外笑聲混在一起。

“站住,都回來!”任由他們大喊大叫,打人凶手駕著馬遠去了。

李驍騎在馬上,回想起那鷹鉤鼻判官最後的慘狀,不禁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那姓嚴的以後可就享福了,躺在**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這福氣可是咱們送他的,讓他提前幾十年就養上老!”

馬小五在一旁眉飛色舞地附和:“就是!讓他陰狠!讓他跟咱們過不去!呸!也不看看爺們是哪裏殺出來的!太原城鬼門關都闖過來了,還怕他一個汴京城裏的臭蟲?這下看他還能怎麽橫!”

隊伍裏頓時響起一片哄笑和叫好聲,都覺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老成持重的袁振海卻皺著眉頭,憂心忡忡地開口:“我們出氣是出氣了。可…可咱們這是把朝廷官員打成了殘廢!這是大罪過!毆打官員致其重傷癱瘓,日後若是回來,豈非一進城就要被鎖拿進天牢?”

他這話像是一盆冷水,讓歡快的氣氛稍稍冷卻了些。

不等李驍回答,性急的孫石頭就嚷道:“老袁,你就是想得多!等咱們立下大功,凱旋歸來的時候,誰還敢提這破事?到時候咱們是功臣!他一個癱在**的廢人判官還能咬咱們不成?說不定朝廷還得給咱們發賞錢呢!”

“石頭說得對!”

另一人接口道,“別忘了,咱們上頭還有李侍郎呢!他可是知道咱們的冤屈的。有他給咱們作靠山,還怕他一個軍巡院的狗屁判官?到時候指不定是誰治誰的罪呢!”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有理又開始樂觀。

這時,剛被收入麾下的馬醫吳城以前常在汴京市井底層摸爬滾打,他啐了一口唾沫:“各位大哥,你們以為那軍巡院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一群披著官皮的黑心豺狼!”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市井小民特有的那種洞察和憤恨:“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我們那坊的巡鋪節級,跟萬勝幫的壇主稱兄道弟,每個月準時去收例錢!

那些廂官、長行,有一個算一個,走在街上看誰不順眼就能找個由頭敲詐你幾文酒錢、鞋底錢!你要是不給,立馬就能把你鎖回巡鋪,說你形跡可疑、衝撞官差,輕則一頓毒打,重則讓你家裏拿錢來贖人!”

“更別提他們和最大的黑社無憂洞之間的勾當。”

“那無憂洞畜生幹的沒一件人事!”

吳城的聲音發顫,像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場景,“前年冬天,我在州橋邊見著個人狗,七八歲的孩子,脊骨被硬生生折斷,隻能用手撐著地麵爬,後背上全是凍瘡,爛得能看見骨頭。他麵前的破碗裏隻有幾文錢,不遠處就站著個無憂洞的潑皮,誰要是給少了就用腳踹那孩子的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接著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孩子是被無憂洞的人從鄉下拐來的,先打斷手腳,再用烙鐵燙出疤痕,就是為了讓他討錢時更可憐!而有消息傳出,這些家夥的後頭就是那些軍巡院高官。”

“你們聽聽!嚴判官連這種斷子絕孫的事都敢罩著,他不是禽獸是什麽?”

袁振海皺著眉問:“那無憂洞就沒人管嗎?軍巡院不是負責治安的?”

“管?怎麽管?”

“軍巡院的巡鋪節級,跟無憂洞人稱兄道弟!誰敢抖摟這些事,那孫節級轉頭就把舉報‘采生折割’的百姓抓起來,安個罪名打了三十大板才放出來!那姓嚴的要是不知道這些事,孫節級敢這麽囂張?”

采即采集,指拐騙、搶奪兒童。生指生人,活人。折割即用暴力手段折斷手腳、割掉鼻子等。

“這些畜生就該千刀萬剮!”

“千刀萬剮都便宜他們!”吳城接著說,“還有那些被拐的女人,無憂洞人專挑外地窮苦女子,用介紹幫傭的由頭騙到暗渠裏再賣到暗門子。我認識個給暗門子放風的,他說有次看見上邊往汴河裏扔麻袋,麻袋裏還在動,後來才知道裏麵是個染了病的女人,因為不能接客,就被活活扔河裏了!”

“早知道嚴判官是這種貨色,昨晚就該多踹他幾腳!打死了事。”

“不止這些!”

吳城又補了一句,“還有人蝌,把孩子塞進陶甕裏隻留個頭在外頭,讓身體在甕裏畸形生長,等三五年後再打破甕,那孩子就成了個怪物,被他們拉去集市上展覽收觀看錢!這種事要是沒人罩著,無憂洞的人敢做?”

他越說越激動:“他們哪裏是官?分明就是最大的匪!那姓嚴的判官坐在上麵,他能不知道下麵這些勾當?我看他就是這些黑生意的總靠山!咱們今天打廢了他,不知道多少受他欺壓的百姓暗地裏叫好呢!你們還擔心犯法?跟他們幹的那些缺德事比起來,咱們這算是替天行道!”

吳城這番話,頓時讓眾人想起了入城以來被各種刁難、克扣賞錢、乃至被誣陷追捕的種種遭遇,剛剛升起的那一點擔憂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殺得好的快意。

原來京城被劃分為若幹廂,每廂下轄若幹坊(街區)。

本廂範圍內的治安、民事糾紛、防火等事務都是軍巡院負責。他們需要定期巡察,處理小規模的案件,並向軍巡使/判官匯報重大情況。

每廂設廂典(吏員頭目)和數名廂吏、廂卒。其主管官員有時也被泛稱為廂官,手下是巡鋪(鋪屋)官兵,這是軍巡院在街巷上的巡邏隊。

京城街巷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立一個巡鋪或鋪屋,作為值守和休息的據點。

且軍巡院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職能是防火與救火(潛火)。

城中高處設有望火樓,有官兵日夜值守瞭望,一旦發現火情就上報,軍巡院要立即調動本院的潛火官兵,並協調開封府及殿前司、皇城司等派來的軍隊一起救火。

軍巡院可謂汴京的基礎治安機構。

汴京作為都城,人口密集,商業發達,三教九流齊聚。在這樣的環境下,黑惡勢力得以滋生和蔓延。其中無憂洞是汴京黑惡勢力中最為殘忍和滅絕人性的一夥歹徒。

他們長期居住在地下水道中,形成了獨特的地下秩序和團夥領導力,

而要說與那群黑幫黑社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軍巡院,要說他們之間的往來勾當,那汴京底層百姓能說上三天三夜。